《河山永蔚》余未休

18、可怜人

　　“你还关心这个？”曾千星乐了，想了想摊手道，“你也不瞧瞧陛下对五皇子的态度，那是配有名字的身份么？”

　　“这些年但凡因犯错或是其他被分到冷宫的宫人，那都没把五皇子当个人，喂的是剩菜馊饭，穿的是破履麻衣，有甚怨气都在他身上出，反正也没嬷嬷公公管。”

　　温造沉思道：“欺辱皇子可是死罪，难道他们就不怕捅到陛下那里去？”

　　“谁说不是呢，还真有回让五皇子见到了陛下，”曾千星说得信誓旦旦，“那般的苦折磨，别说是幼童，就算是常人也不一定受得住，于是五皇子逃了。”

　　“逃去哪儿了？”

　　“御花园。”曾千星讲到这儿，喉咙也是干得厉害，“这在宫中也算得门秘辛，还是我二大爷告知我的。据说那日里长乐宫的嬷嬷打五皇子狠了些，一个没看住，就叫他出了宫，正巧撞上在御花园陪贵妃娘娘赏花的陛下。”

　　“当时贵妃娘娘圣眷正浓，旁边又有四皇子殿下在嬉戏，故而长乐宫宫人赶到时，御花园已是齐刷刷跪了一大片。四殿下受惊不小，哭嚎不止，娘娘也是满面骇意，陛下震怒，将长乐宫一干人等全拖下去打了板子，基本没一个活着回来。五皇子也被带了回去，陛下斥道，说是辱了皇室颜面，命他再不得出长乐宫。”

　　“自此之后，宫人们也晓得陛下的态度，对他虽说没以前那般苛待，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依旧是那般将就活着，”曾千星顿了顿，“仅仅活着。”

　　“皇族后裔，天之骄子，竟与我等卑贱之人活出同等模样，这世道倒也荒唐。”

　　温造听到此处，也不免唏嘘。这贵贱之别全在皇帝一念喜好之间，皇家自是凉薄，发妻之家可屠，亲子无由可弃。这五皇子所吃的苦，与这饥不裹腹的南部流民相比，倒也说不出个更甚，只道是各人有各自的命数，无外乎都是可怜人罢了。

　　入大历尘世多年，在师父的教诲下，温造于这浮沉世间感触颇多。随着年岁的增长，上辈子那番太平盛世像是做了个美梦，竟模糊得不成样子，只依稀记得自个儿何处来，要去往何处。旧日里稻穗澄黄、珍肴遍出、民众的欢呼或是科技革新的通告，都与如今的世道划开了条泾渭分明的时代线。他每次做梦，都妄想伸手触摸那侧，大汗淋漓一场，却又只得片刻恍惚的空鸣作响。

　　在大历，他遵循着三纲五常、孔孟之礼，面对达官显贵，他舍去尊严与风骨，同众人跪伏朝拜。可他某时又觉得，似乎不该这样，他脑海中关于人人平等的执念似乎成了美梦的幻形，从未存在般，他很是矛盾，只得将前世记忆藏于脑海深处，再未触动分毫，可这熟悉的风闻却又令他脑中浑噩片刻，似有脉络引动而出。

　　他想不通彻，便不想了。曾千星自个话已说尽，见他沉默不语，也不嚎了，拍拍他道：

　　“是我领了这份差事，我恼是应当的，结果比我还拉长着苦脸的却是你。公公的命胜我万倍，若我有个好堂哥，何处去不得？”

　　温造揉揉眉心，闻言想他是误会了，却也只哑然笑笑。

　　“曾公公豁达一面，常人不可追。”

　　曾千星愣了神，见他文绉绉地扯话，疑道：“观你词量，你竟还是读过不少书的，想必家境不错，怎会入宫当宦人？”

　　温造心中一紧，多年来的谈吐习惯倒未注意，竟是成了漏洞，忙解释道：“算不得甚富足之家，只是家母喜好读书人，便将我送去读了几年书。虽说书读得不错，可老天不慈，沧州遭难，圣贤书又有何用，不若进宫，说不得有条活路，母亲拿了卖身钱也还能过段安稳日子。”

　　“富良哥倒说的在理，时局艰难，都不容易，以后也别公公的叫了，只称我名字千星。在这深宫存活不易，若能得哥哥照看一二，小弟也算前世积福。”

　　曾千星话头转得之快，温造还没反应过来，惊道：“可你年岁较之我大上不少，这声哥，该我称你便是。”

　　曾千星摆摆手，搓搓手朝他挤了挤，谄笑道：“分那般清做甚，在千星心里，年岁都是虚数，这声哥富良哥当得。再者富良哥才富五车，不谈其他，单就学识而言，您就是我们中的这个，被贵人赏识青睐，那都是迟早的事。”

　　见曾千星有意结交，温造也是哭笑不得，忙按下他竖起的拇指。

　　“时辰也不早了，早些收拾罢，明个一早得到各宫落职，都是新人只怕活且重着。再有，公公们都催促着，若是耽搁了怕又得吃苦头了。”

　　曾千星哎哟一声，这才恍然，冲进屋内。

　　翌日，晨分。

　　天刚微亮，便有公公敲着锣面催促着众人洗漱整理着装，待到用过简单的早饭，便分作多只队伍，向不同的宫门方向前进。

　　曾千星一手拾着包袱，边握紧温造的手，很是挤出了几个词，泪眼婆娑道：“富良哥，共富贵，莫相忘。想你我昨日彻谈，已算得知己难觅…往后宫中相邻为壑，万望珍重。”

　　温造面无表情地掸开他的手，说他口语文绉，他倒觉着曾千星更甚，竟也学着他吊书袋子。

　　“别忘了你千星弟。”他喃喃道。

　　“晓得。”温造点点头，再看了曾千星一眼，然后转身随着领头公公朝东北方走去。

　　曾千星见温造走远，灿烂的笑颜也敛了不少，眸中晦涩难明。

　　京都正西方位，一侧筒楼里。

　　此处临近运输长河，就着河风很是凉爽。民众自下西街延北引了条水渠出来，名繁渠，宽三丈有余，以作日用，也算得条小河。渠边不少倚着钓竿或铺着渔网的百姓，正对着宽阔的渠面忙碌劳作；又或是浣洗的妇人，在渠水低洼处择菜捶衣；也有孩童嬉闹着跑过，留下一串湿答答的脚印；还有行走的游商，提着叮铃作响的葫芦串子，卖力地叫唱着……渠上架了座木桥，连通着两侧的筒楼搭的是遮天蔽日，并着原先建的土砖瓦墙，隐隐听得燃火声、嘈骂声、水涌声…其形如蛛网般密缀，错综复杂，墙与楼相连，楼与水相交，其间内有夹沟，延伸的脉络却又四通八达。此处正是帽儿楼，最是杂乱无羁，乃三教九流汇聚之所。

　　有一人影自筒楼顶跃过，就着竹制墙壁内侧的夹沟一钻，探身而出再翻身入窗，这便到了帽儿楼的另一侧筒楼处。

　　那人进屋后将窗户仔细关严，这才半跪在地，朝屋中之人抱拳行礼。

　　“大人暗棋已下，一切皆妥当。”

　　屋中之人并未言语，借着屋中的余光，只隐约可见他满鬓的白发和一双锐利的双眼。

　　谢天川俯首补充道：“至于温简與处，也并未起疑心。此局明暗交织，其走势也尽在大人一掌之间，只是……”

　　“只是什么？”那人问道。

　　“祁正使这边可还要瞒着，近来我出勤任务时辰过长，与锦衣卫册子对不上，祁大人便问询属下。”

　　“你如何答的？”项元仲散着头发，倚着床帏，漫不经心道。

　　“祁大人素来信服属下，胡诌了借口便掩饰过了。竟遥的任务也步入佳音，不出半月，大人便可初观成效。可……”

　　项元仲晓得谢天川想说些什么，无外乎是为何暗棋的执行要瞒着祁朝。想当初温造入宫不也全靠了祁朝上下打点，先前的任务也是二位一同制定，再说这两位指挥使之间的情谊那叫一个推心置腹、乃是缟纻之交。这等子做一手瞒一手的操作，着实是叫谢天川看不懂。

　　他是项元仲在位时一手提拔上来的，后来指挥使这位子换了祁朝坐，仍旧亲信重用。可以说他对两位指挥使之间都有着复杂的情感，若说是背离哪一个，都是他不愿看到的场面。

　　“他若不知这些，最好。”

　　项元仲吐出一口浊气，伸出食指置于唇前，命他噤声，摇头示意他退下。

　　谢天川离开后，有人自屋内隔间步出。来人身着白衣，衣袂蹁跹，面容白净，眉飞入鬓，高束玉冠，手握柄长刀，悠然疑道：“此人心思不纯，大人为何仍重用？”

　　“何为不纯？我瞧着甚好。”

　　那人忿道：“一人不事二主，他心中不止您一人，没有绝对的忠心，便是不纯。”

　　“小川此人赤诚，信义为重，这便是我用他的缘由。再者祁朝于我胜是亲兄弟，瞒着他用他的人不代表我不信服他。只是有些事，必须我去做，他也绝不能知晓。梁白，日后此话不要再谈了。”

　　见项元仲语气泠然，似有愠色，梁白忙放下刀，低头作揖，道了声是。

　　再说温造至明仪宫，领了宫牌，落了脚，一连几日也没甚出挑的活计给得他分，都是些除洗或洒扫的脏活。这明仪宫之大，宫人之多，别说近贵人身，他连甄贵妃的影子都不曾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