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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个故事(正文完) ...

  •   我用处心积虑构筑起的未来,

      不敌你在我心里种下的意外。

      一

      孙姑娘站在不周山下。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茵陈的意识海深处,站在不周山下,仰望着她曾经生活了很久的不周山。

      对于从前的事情,她并没有太多的记忆,但是不周山庞大的山体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她还是觉察出了一丝刻入骨子里的亲近感。

      在不周山的最深处,有一个小小的空间,被不周山护在最静谧的深处——那是一个男人,把最珍爱的人放在自己的心脏里。

      那里有一盏万年不灭的灯火,陪伴着陷入沉睡的茵陈,他们无知无觉,只等待着有一天,不周山无力再支撑下去,他们便一起湮灭在无边的混沌之中。

      这是茵陈给自己和不周的结局。

      但是孙姑娘并不想接受这样的结局。

      二

      符风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芜,不周山也不是如今的样子,那时候它还很健康。

      他在不周山上留下引航标,打算占有这里,他在人族心中种下欲念的种子,看着种子生根发芽,茁壮成长,他相信,这一朵莲花,将是他遇到过的最完美的一场盛宴。

      符风回忆起很久之前的事情,给自己斟了一杯青梅酒,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

      一朵盛放的莲花世界,很快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青梅酒入口微涩,入喉却有绵绵回甘,这让他想起酿酒的人。

      他第一次知道孙姑娘,是因为茵陈。茵陈为了阻止一个凡人不入轮回不惜亲自出手,这让他觉得很诧异。

      后来种种证明了孙姑娘对于茵陈的重要性,而他也从蛛丝马迹中推断出茵陈想要收集执念石重铸天柱的计划。

      如果茵陈的计划成功,那么她必然会一直留在这个世界上,符风将永远都没有机会摘取这朵垂涎已久的莲花。

      起初,他以为孙姑娘的执念是行者录中最为关键的一部分,于是他不惜化出一缕痴念来动摇她的七情六欲,摧毁了那一块属于孙姑娘的玉简。

      他也确实做到了,但茵陈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的失望,符风开始意识到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但不管如何,符风可以肯定一点,孙姑娘是茵陈计划中的关键一环,而孙姑娘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将在茵陈的计划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如果两者之间生出芥蒂,孙姑娘便无法为茵陈所用,茵陈的计划自然无从实现。

      他没有想到的是孙姑娘居然——

      可是天命昭昭,谁也没有想到,执念石居然失败了,没有新的天柱出现,不周再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符风觉得这一切都很顺心。

      只除了杯中的青梅酒,苦涩得让他的心也不自觉地变得有几分沉重起来。

      三

      笃、笃、笃、

      有人敲门,熟悉而克制的节奏,符风一愣。

      门外是孙姑娘。

      不对,不是孙姑娘,孙姑娘不会有这样的神情,这神情是属于千年前的木鸢的。

      她俏生生地站在屋外,眉眼弯弯,眼睛里似乎有快活的星光流转。

      符风皱了皱眉:“有什么事?”

      孙姑娘微微红了脸,半低下头,伸手将一块帕子塞进了他的手里,转身就跑。

      符风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帕子,雪白的缎子上绣着一双鸳鸯。

      “喂!”他喊了一声,孙姑娘回过头来,飞扬的青丝遮住她半张脸,只剩下一双受惊的小鹿般的眼睛。

      符风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是夜,符风抑制不住内心的疑惑,去了灵魂小肆。

      透过半开的纱窗,他看见孙姑娘手里捏着一块帕子坐在窗前怔怔出神,嘴里还在轻轻念叨着什么。

      她的神情时而羞涩,时而懊恼,像极了一个怀春的少女。

      符风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一时失神,不小心碰到了窗棱,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谁呀?”孙姑娘打开窗户,一眼望见符风,脸刷地红了。

      她拧着手中的帕子,几乎有些手足无措。

      “你——”符风犹豫着开口。

      孙姑娘咬咬嘴唇,抬起头来,鼓起勇气直视着符风的眼睛:“我叫木鸢,你能不能,收下我的手帕?”

      符风一惊,果然是木鸢。

      符风的脸色有些复杂:“你说,你是谁?”

      孙姑娘脸色瞬间有些难堪,她涨红了脸道:“你不喜欢可以还我,做什么说这种话?”

      “没——我很喜欢。”符风脱口而出。

      眼见孙姑娘的脸色又绽开笑容,似乎还想多说什么,符风忙道了一声“早些休息”,狼狈地离开了。

      四

      类似的事情符风是见过的,那是茵陈将自己的记忆封存起来,只为化作凡人与不周相伴一世之时,难道现在的孙姑娘也……

      符风有些头疼地望着眼前隔三差五送来的东西,绣有鸳鸯的丝帕、绣着连理枝的荷包、三色流苏结成的配饰,甚至还有绣有暗纹的发带……

      这些东西代表着一个女子最大胆的心意,但是怎么都不应该是孙姑娘送出来的。

      不,这些当然不是孙姑娘做的,是木鸢,符风无奈地发现自己对她毫无办法。

      而当孙姑娘推开符风的院门,轻车熟路地过来采摘院子里刚刚成熟的青梅时,符风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间习惯了这样的孙姑娘总是时不时地出现在自己身边。

      孙姑娘听见屋里的响声,回过头来,嫣然一笑:“青梅成熟了,我摘一些酿酒,回头给你带新酒。”

      符风低低地“嗯”了一声。

      孙姑娘的眉眼却因为这小小的回应而绽放出明媚的笑意来。

      天色还早,孙姑娘将青梅洗净,选了几个又大又圆的用小碟子装了,放到符风的面前:“尝尝?”

      符风伸出手,拈起一颗青梅,轻轻咬了一口。

      酸涩的汁液迸入口中,刺激着味觉,符风不由得深深皱起了眉头。

      孙姑娘却笑了起来,她也拿起一颗咬了一口,不知道是因为酸还是因为笑,她的眼睛眯成了弯弯的月牙。

      符风鬼使神差地觉得这样的孙姑娘比冷冰冰的模样好看了许多。

      孙姑娘笑够了,见符风还皱着眉头发呆,便自然地伸出手抚上他的眉头:“你总喜欢皱着眉头,但我好像记得见过你笑,你笑起来很好看,像阳光一样好看。”

      符风却突然丢下青梅,别过头躲开了她的手。

      孙姑娘惊慌地缩回手,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她的脸涨得通红,匆匆道了歉便离开了。

      符风独自站在院子里,伸手抚过孙姑娘触摸过的地方,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里翻涌。

      她当然见过他笑起来的模样,但那不是他,那不过是他为了达到目的而造出来的一缕痴念而已!
      一念及此,符风愤怒地将青梅扫落在地。

      五

      孙姑娘有几日不曾再来找他了,符风望着熟透后落了一地的青梅,不知道第多少回看向巷口。

      直到站在熟悉的灵魂小肆门口,符风才惊觉自己大概是疯了,他居然亲自动手摘了新鲜的青梅,洗净晾干,给孙姑娘送了过来。

      他敲开门,迎面是孙姑娘抑制不住惊喜的目光。

      “青梅熟了。”他面无表情道。

      孙姑娘抿唇一笑,接过青梅,将他让进屋里。

      符风来过灵魂小肆许多次,从前,他或许是灵魂小肆最不受欢迎的人,可是现在看着忙忙碌碌的孙姑娘,他的心破天荒地感受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

      或许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符风的心里冒出这样的想法来,看向孙姑娘的目光也逐渐柔和了下来。

      热腾腾的饭菜上了桌,都是江南常见的清淡菜色,一方桌子,两副碗筷,两个人相对而坐。

      符风笑道:“从前你的饭可不是这么容易吃的。”

      孙姑娘抬起头,疑惑道:“为什么?”

      “因为,吃饭的人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什么样的代价?”

      “需要付出他的灵魂。”符风玩味地等着孙姑娘的反应,却只见她一脸懵懂无知地看了看自己做的饭菜。

      半晌,她道:“那你呢?”

      符风摇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六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是冬月。

      这一日晨起,孙姑娘听见远远地传来唢呐声,想来是哪家正在娶亲。

      她打开门,却看见符风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远处的迎亲队伍上。

      听见开门声,符风扭过脸来,微微一笑。

      孙姑娘只觉得心中有什么轰然炸开,眼前的一切熟悉得像无数次出现过一般,挺直的脊背,微微落了霜华的肩头,还有逆着晨光有些看不清楚的面容。

      似乎有声音在她耳边说,不要再等了,不要再错过一回了……

      她失控地跑了两步,用力抱住符风,把脸紧贴在他的背上,微微发抖。

      符风身子一僵,他们相处已久,但是这样的亲密拥抱还是第一次,或者说,这样被人死死抱住,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孙姑娘……你……”

      孙姑娘不语,身子抖得更厉害,隔着衣服,他能感觉到背后洇湿了一块。

      符风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在她忐忑的目光中转过身来,用力回抱住她。

      “就这样吧!”像是某种枷锁被人以无上伟力劈开,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和痛快涌上心头。“如果这是地狱,那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我们也成亲好不好?”

      孙姑娘难以置信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符风无奈地放开他,含笑望向她的眼睛:“我说,你愿意嫁给我吗?”

      孙姑娘呆立当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愿意嫁给我吗?”符风再一次道。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娇艳如火,孙姑娘嫁衣炽烈,被人牵到了符风的面前。

      冗长的礼仪之后,符风终于拿起了喜秤。

      大红盖头被一点点掀开,露出孙姑娘明艳的容颜。

      她抬起头来,羞涩一笑:“夫君。”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像一团烈火在他的胸膛砰然炸裂,铺天盖地的喜悦将他洞穿,将他撕裂。

      他失控地紧紧抱住面前的人:“我爱你。”

      孙姑娘深深地望着他,一双眸子像一汪注满柔情的清泉:“我也是。”

      七

      涛声汹涌,冷硬的海风夹杂着细碎的水花扑面而来,符风猝然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浓郁的黑,在这一片黑之中,孙姑娘一袭嫁衣,款款站在不远处,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感到了无所适从的惊慌。

      孙姑娘微笑着走到他的身边,张开双臂抱住符风,像梦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符风,你骗我一次,我也骗你一次。”她轻轻笑了一声,“这很公平。”

      假的,都是假的。

      一切不过是执念石编织出来的南柯一梦而已。

      可是梦中的人是真的,梦中的心意也是真的。

      “你知道茵陈为什么会失败吗?”孙姑娘在符风的耳边呢喃低语,“因为执念石少了一块。”

      最后一块执念石,是所有计划之外的意外。

      因为,那是符风深藏在灵魂深处对于孙姑娘的一份眷恋。

      二人相拥的身影被风吹散,不远处的行者录却光芒大盛,北冥的怒涛平息下来,有一座新的天柱拔地而起。

      执念石,终于完整了。

      茵陈和不周自沉睡中醒来,相携走出意识海,此时老街上一片安宁,远方晨光熹微,是一天最美的时刻。

      二人默默不语,这个世界是如此的平静,如此的美好,但总有人在为此付出代价。

      “我没有想到,符风居然是最后一块执念石。”

      茵陈望着空无一人的灵魂小肆,神色落寞。

      不周叹了口气:“命运从不会让谁欠了谁,这是他和孙姑娘的劫数,也是他们的缘分。”

      “你说,被孙姑娘编织的梦境动摇了七情六欲的符风,会后悔吗?”茵陈不解。

      不周摇摇头:“你怎知他不知道那只是孙姑娘给他的一场梦境?”

      就像许多年之前,孙姑娘明知道那个笑起来像阳光一样灿烂的少年是带着目的接近她的,可她依然放纵自己爱上了那个人。

      他们两个人,总是在彼此虚假的幻境里,付出一颗真心,一来一去,谁也不欠谁。

      尾声

      城南深巷有小肆,烹以灵魂,佐以岁月,凡所愿,无不得。

      不周将灵魂小肆的牌匾擦拭一新,茵陈也将小肆内打扫得一尘不染。

      孙姑娘虽已不在,但灵魂小肆依然会开下去。

      只因为这世间,总是需要这样一处地方,可以寄托世人那些不灭的执念、不死的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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