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门神》鱼日日

29、桃源 此地位于凡

　　屋内明光满堂，陈列在北的一道道轩窗虚掩着，盖不住倾洒入内的暖阳和此起彼伏的欢笑声。万言疏撑着床榻起身，察觉身周的伤痛疤痕皆数淡去：“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天？”梁叶为她小心折好画卷，忆起什么般恍然大悟，“你说的是那天幻阵试炼？说来也巧，那日你凑得第十破阵，各派长老都慕名来看你，只可惜你昏迷了两日，错过了不少。”

　　她并未细究梁叶的话，一只手悄然抚着胸口，眉心微蹙仿似在思忖些什么，良久才恍惚地回过头去，向微微敞开的轩窗外投去视线。

　　只见窗外不远处乃是连绵不断的青山和错落起伏的大片梯田，梯田簇拥着的自是一条蜿蜒曲折至尽头的河流，绿水倒映着青空，远望满目心旷神怡。田间偶有来往犁地的水牛和忙农，仔细看去，才发现忙农脚下并未踏着土地，而是借由一团烟云托着升至低空，左顾右盼间控制着水牛的去向。

　　万言疏尚未回过神，便见狭小的窗缝处，忽而探出一颗圆溜溜的脑袋。脑袋上的眼睛在对上她目光的刹那，吃惊地睁大了眼：

　　“醒了醒了！她醒了！”

　　话音落下，窗外的嬉闹化作片刻的宁静，旋即接二连三拥挤着向窗内投来注视，狭窄的窗沿也被一瞬挤开了不少。

　　“真的醒了，她竟然真的还活着……”

　　“受了这么重的伤，来时浑身都是血，竟然真叫她活了下来！”

　　“怪不得几位长老如此看重，命可真硬啊……”

　　“嗤，一个浑身没几分灵力的凡夫俗子，以为被长老们多看几眼便真就高人一等了？我看她浑身上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熙熙攘攘的吵闹声中，最后说话的是个身形瘦高、双目狭长的男子，他站在人群中并不十分显眼，唯有高出旁人不少的个子给了他几分说话的底气。

　　男子抱着双臂身负长剑，一派不以为意之色，望见屋内女子面色平静地凝视着自己，心中不知何处竟骤然升起一股无名怒火：“看什么看，我说错了？”

　　“江淮，少说些，初次见面哪有这般针锋相对的。”拦下他的便是最初那个有着圆圆脑袋的少年人，他横手拦住名唤江淮的瘦高男子，转头向着万言疏充满歉意地一笑：“你别介意，他性子直，平素里说话就是这般……对了，我叫林树，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万言疏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窗外众人，而后竟视若无物般地回过头去，起身直奔梁叶旁的空位落座。

　　梁叶哭笑不得：“他们在同你说话呢……”

　　哪知回应她的却是不冷不淡的一句：“不需要。”

　　眼见江淮眉梢一挑便要开口教训，林树慌忙将其拦下，好说歹说地劝散了围观众人，而后绕至屋门前，一边谨慎有礼地叩了叩门，一边扬声道：“不需要称呼又该如何称呼……姑娘别误会，我们同为参加第三等比试的修仙者，并无恶意，只想看看姑娘身体恢复如何，顺道交个朋友……”

　　“我看他挺真心的，不妨为他开个门？”周遭沉默了片刻，梁叶颇有些为难地指了指身后的屋门。

　　万言疏登时不动声色地抬眸凝视着她：“你希望我为他开门？”

　　“初来乍到，勿得罪人……”

　　女子不再说话，目光扫过身后的屋门片刻，随即听话地起身开了门。

　　方才窗外惊鸿一瞥，便已然觉得面前女子给人一种不可临近的清冷疏离，如今近距离看了才发觉她五官眉眼也生得极好，虽与世间一众面容姣好的女修无法比拟，却有另一种别样的风韵。

　　林树一时有些看愣，直至眼前女子面不改色的冷脸唤回了自己的思绪，才颇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姑娘身体如何了？可还有哪儿觉得不适？”说话间，他从怀中摸索出一枚精巧的瓷瓶递与对方，“这是我亲自炼的药，利于休养灵元，便赠与姑娘……”

　　万言疏下意识欲拒绝，然顾及屋内人，便又开口：“多谢，自己留着吧。”

　　“这是好东西，姑娘留着，今后总归能用上。”林树将瓷瓶生生塞进了对方怀中，听见不远处传来修士们此起彼伏微弱的起哄声，旋即脸色一变、回头叱了声，慌忙解释，“这群人就爱瞎起哄，姑娘别……”

　　话未说话，屋门便“嘭”的一声被阖上，他灰溜溜地摸了摸鼻子，有些丧气地一步三回头离去。

　　而万言疏本就面色不悦，回头望见梁叶一副看好戏的神色，心下愈加不畅快，将手中瓷瓶丢在了桌上。随着瓷瓶滚动咚隆隆的响声，她咬紧牙关嘀咕道：“他送来的。”

　　说话间，还悄无声息地打量梁叶的脸色。

　　谁知梁叶却一派坦然地拾起瓷瓶轻轻一嗅：“好东西。”

　　“是他送来的。”

　　“看得出来，是个不错的药修！”梁叶细细摩挲着手中做工精巧、价格不菲的瓷瓶，低垂着眼帘若有所思。

　　“……”万言疏不再说话，顺着一旁落座，似是心中不悦，夺过瓷瓶后顺手丢至床榻，“方才他们口中所说，我来时浑身是血、身受重伤……你又替我挡下了伤痛？”

　　“这本是我应当做的。”梁叶不以为意，却不曾想面前的女子垂眸思忖片刻后，伸手捉住了她的手腕。

　　“如何能为你修复神元？”

　　梁叶噗嗤一笑，眉眼一弯如若两弯新月，下意识欲抽回手腕，却被对方攥着更紧：“不必担心我，过些时日便会好。”

　　“我……我才不是担心你，如若你丢了命，我拼尽全力即便拜入师门又有何用？如若你丢了命，将来何人护我周全？”仿佛知晓她会如此应付自己，万言疏脸色一沉，忽而凑近了些，险些将自己的脸贴到对方身上。

　　“你这是做什么！”

　　凝视着红衣女子略显诧异的神色，万言疏抿了抿唇，一派视死如归之色：“用我身上的精气也好、灵元也罢，只要能缓解你的伤痛，你尽管取走。”

　　“傻姑娘，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梁叶笑得语气亦在微微发颤，她伸出指尖、抵着女子的额头将她轻轻推开，“我是个半神，取人精元是妖魔才会做的事。”

　　“那如何才能帮你？”

　　“我说过，过些时日便好，如若周围天地之灵充沛，兴许会恢复得更快些……”

　　万言疏默了片刻，忆起什么直起腰身：“那便去鹤临山，鹤临山乃南疆修仙大派，定然人杰地灵！”

　　话音刚落，耳畔便蓦然传来了一阵不疾不徐的叩门，林树去而复返，朗声道：“姑娘，各派使者来通知收录弟子了，姑娘可要一同前去看看？”

　　见女子向自己递来询问的目光，梁叶悄然点了点头，既有送上门来的方便，岂有拒绝的道理。

　　万言疏却收起门神画、兴致缺缺地开了门。

　　出了屋子，迎面便是环抱着村子的青山与梯田，河流从面前淌过，云层掩映后的骄阳下，挥袖起伏的仙鹤结伴而来。便是梁叶也未曾见过这般钟灵毓秀的景色，一时沉迷其中难以自拔。

　　“这是何处？”梁叶下意识开口询问，忽而意识到旁人看不见自己，便只得将心中的可惜压下。

　　熟料下一秒，便听得言疏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这是何处。”

　　林树亦是一愣，许是没料到身旁这个清冷的姑娘竟主动与自己搭话，立时来了兴致，左右指示着向她介绍：“此地位于凡界与各仙家之中，乃是处世外桃源，亦是中转地，顺着河流一路而去，便能去往凡间出口、也就是南疆临溪镇，顺河流而上跨越重重难关，便能瞧见各派所在。”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河流的尽头乃是水天相接处层层叠叠的积云，梁叶似懂非懂地呢喃：“南疆如此多修仙氏族，皆在河流之上么？”

　　万言疏：“南疆如此多修仙氏族，都在河流之上？”

　　林树点头答是：“南疆本就是个族群繁多且热闹的地方，自古便有各族各派团结相依的传统，莫说凡人，修仙者亦不例外。再者百年前出了那档子事，妖魔与仙家之间不共戴天，各派时时遭妖魔侵扰，为团结抵御妖魔，共建仙山异界便不足为奇了。”

　　梁叶成为半神的时日不多，自然对这些妖魔仙人之间的恩怨情仇不甚了解，可窥见曾经如此多的修士赶往九川城捉妖，便知两方的矛盾积攒已久。

　　未待她出口，便听得万言疏径自出声询问：“那档子事？”

　　“姑娘年轻，未曾耳闻也不足为奇，何况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只是这事三两句难以解释清楚，如若今后能与姑娘进入同一门派，在下再与姑娘细细解释。”

　　迎面窥见林树脸上略显羞赧的笑意，万言疏没有说话，目光下意识投向了在旁出神的梁叶。

　　不远处广阔的空地上，人群愈来愈多，除却一并入比试场的第三等参试者，还有其他几等胜出者。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自然便是身为一等的诸位修士，他们多为仙资道骨出众之辈，莫说整个南疆，即便放眼各州亦是佼佼者。

　　见她在人群外停下脚步，林树指了指不远处几位修士的方向：“在下的友人正在那儿，姑娘可要一同……”

　　“不必，我便在此处等着。”

　　好似预料到她会出言拒绝，林树只摸着鼻子笑了笑，随即行礼道了别，只是即便一路远去回到友人之中，他的目光依旧时时向自己的方向投来。

　　万言疏并不喜欢。然目光一转，一个令她更不畅快的人出现在了眼前。

　　只见人群中孤身立着的清秀少年正捧着包裹四下环顾，显得瘦弱又可怜，此人不是阿珏又是谁……他竟能通过比试站在此处，实乃出人意料。

　　纵然知晓梁叶无法现身，万言疏依旧上前半步遮住了梁叶的身形，而下一秒，少年的目光便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