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门神》鱼日日

26、比试（三） 我知晓幻境

　　万言疏收起手中长剑，下一瞬，遥望着不远处闪烁的丁点亮光微微失神：“那是……”

　　只见不远不近处的亮光逐渐扩大，伴随着梁叶掌心散去的烟云，一并化作了一团扭曲模糊的艳丽霞光。

　　“果然。”梁叶笑着将掌心展示与她，见适才化开的伤口如今已然消散，不留丝毫痕迹，“他们在此间山洞设下了幻阵，是以我们方才找寻许久也不见出口。”

　　说话间，两人已然踱至霞光跟前。

　　【恭贺蜀州姚氏、姚斐林率先破阵成功！】

　　两人尚未跨过霞光，便听得一道浑厚的男音于洞内响起，直至回声落下，才见万言疏悄然握了握拳：“高手果然不少，时间有限，咱们不可再耽搁了。”

　　梁叶也未曾料到竟有人如此之快破了阵法，当即随旁人一并跨过烟云霞光。

　　艳丽霞光夹杂的寒气拂面而来，穿过云烟的刹那，便见裹挟着飞雪的风霜劈头盖脸地砸向她们。梁叶下意识挥手扫开眼前飞雪，抬眼望去，发现二人正身处在一片十分熟悉的密林间，白茫茫的积雪落满了四下去路，空中飞舞的雪花也将二人的视线遮挡得一干二净。

　　“好大的雪……”梁叶低声呢喃，侧头看向一旁的女子，却见对方的面目融在萧索寒寂的凛风中，平湖般的目色淡淡地看向不远处，竟令人一时看不清此刻的言疏究竟在想什么。

　　良久，才见万言疏缓缓回神，低声呢喃：“我认得这里……不远处便是九川城。”

　　果然如比试场外的白衣女修所言，阵法乃是源自每位参赛者心中欲念，那么留给言疏的阵法出现在九川城便不奇怪了。

　　“如此也好，免去了些许麻烦。”梁叶挥袖为二人立起一面透明的屏障，抵挡着风雪的侵蚀，“接下来我教你如何找寻阵眼。平素里修士破阵可借助八卦方位盘，可此次参赛除却护身宝器，不许众修士携带别的东西，既如此，便只得使用最为朴素的方法。”

　　“什么方法？”

　　梁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个方法须得使用灵元，你……”

　　万言疏不为所动，一张融在寒风中的面庞平静而果断：“说罢，无需有后顾之忧。”

　　“阵法由灵力布成，四象八方不尽相同，还有一种方法，便是依托自身灵元发掘阵法灵力分布的规律，从而找到阵眼……若我出手，势必会引起各派长老的注意，于你不利……”

　　万言疏点了点头，凝视着在旁梁叶略显担忧的神色，终于露出了几分浅淡的笑意：“好，你教我如何使用灵元，其余的，便等离开了此处再说。”

　　“其实……你若是担心灵元……”

　　“梁叶，我答应过你，会尽一切可能助你找到门神画的来源。”万言疏微微侧过身，一双漆黑的眼睛定定凝视着她，“对你，我定会言出必行。”

　　梁叶稍加怔愣，许是鲜少见她一本正经同自己说话，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直至风雪愈加肆虐，或有透过屏障落在她的肩头，才见梁叶微微回神：“既如此，便要麻烦你了……你且放心，我会在旁护你周全！”

　　万言疏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紧接着，在梁叶的指导下，她运行灵元令灵力充溢四周，静默地感受着四下环境，忽而察觉不远处聚集着大量的灵力阵法，正是九川城的方向。

　　二人马不停蹄地赶往，目光越过重重掩映的枝丫，终于窥见风雪后横亘在眼前的恢弘城墙，刻有“九川城”三字的城门耸立在前岿然不动，平添几分巍峨壮观，高耸的城墙更衬得二人渺小如蝼蚁。

　　万言疏的步履只稍加一顿，旋即敛去眼底的情绪，伴梁叶一道继续入内。

　　因风雪飘摇，城内集市不比曾经所见那般繁华，唯有少数茶摊商贩支着摇摇欲坠的伞，挣着几分微薄的利润。其间或有来往行人裹挟着单薄的衣衫，步履匆忙，擦肩而过，谁也不认得谁，谁也不曾停下脚步看向旁人。

　　“冬日的九川城，原来是这般模样……”梁叶低声呢喃、左右探视，恢弘的城池现下一片肃杀，静默得有些骇人了。

　　不，准确来说，这应当是言疏心中的九川城模样。

　　万言疏没有应答，只顾自循着阵眼的方向前行，自方才入城起，她的内心便已然不那么平静了。

　　通往阵眼之路，须得穿行一条狭窄阴冷的小巷。她立在巷口沉思良久，才迈开步子朝内踱去。

　　巷内冰冷的青砖墙边，瑟缩着一群半大的孩童，他们衣衫褴褛、面容脏乱，枯黄毛躁的发丝在头顶结作一团团的巢穴，看起来滑稽又可怜。听闻脚步声靠近，冻得失神的孩子们这才缓慢地抬起枯瘦的小脸，一双双呆滞的眼睛直愣愣地注视着出现在眼前的素衣女子。

　　万言疏面不改色地跨过他们，寒风吹拂起她的衣摆，她只顾自一偏，躲开了一只意欲拽其衣摆的肮脏小手。片刻之后，才停下脚步，回过头向着身后的梁叶示意：“这边。”

　　孩童们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未曾瞧见任何人，一时间，众人纷纷揉眼，一双双好奇又渴求的视线投向了巷口的万言疏。

　　“他们……”沉默良久的梁叶深吸了口气，纵使离开巷道，适才那呆滞又绝望的目光却时时纠缠着她的心绪，“流民在外，官府不管么？”

　　“官府管不了，也不想管。”沉寂之中，传来了言疏不轻不重的回答，似是习以为常，她只淡淡地看了一眼身后的风雪，“在阴暗角落中苦苦挣扎的人太多了，又岂是官府管得过来的。”

　　梁叶未曾说话，战争、疾病、饥饿带来的流民太多了，她在外征战多年又怎会不知，可如此繁华的城池内亦有人遭受饥寒交迫之苦，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二人继续沿着偏僻的巷道行进，依照灵元指示，阵眼应当就在附近，可他们依照阵法方位行了不知多久，也未发觉阵眼的准确位置，仿佛互相间东躲西藏，不辨踪迹。

　　忽的，两人瞧见不远处黑压压的聚集着一群人，将唯一的去路阻挡。万言疏不动声色地前行，状似未曾瞧见任何人。

　　直至愈来愈近，梁叶终于看清，那是一群同样骨瘦如柴的流民，他们或有伏倒在地浑身颤抖、或有屈膝跪着面目呆滞，在一众流民前头，华盖遮挡的车马正发出吭哧吭哧的嘶鸣，一双素净的手微微掀起车帘，另一手则把玩着一颗圆润的玉石。

　　自二人的方向望去，并不能看清车内坐着何人，可随着把玩玉石的手落下示意，围绕在车马边的奴仆当即得令，自竹篮中取出一个发灰的馒头，面色戏谑地将馒头掷入人海中。随着馒头落地，发出一道咚咚的响声，旋即流民如潮水般活动起来，一瞬便将适才馒头的痕迹遮挡。

　　紧接着，是包子、糕点，直至最后，仿似眼前的一切并不过瘾，车中人轻笑一声，将手中的玉石丢入人海中……

　　万言疏刹那间停下脚步，漆黑的眼眸直勾勾盯着不远处车帘下露出的半张面孔。

　　寒风中，她的身躯略有一僵，旋即微微敛下双眸。

　　“胡闹！”梁叶彻底冷下脸，“拿流民的性命取乐，世间哪还有公道可言？！”

　　说话间，她下意识欲上前阻止，却意识到自己如今无法现身。

　　“公道二字太过奢侈，他们承受不起……”万言疏平淡地开口，适才内心的波动也愈渐平和，目光凝视着梁叶，好似欲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可梁叶却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他们承受不起，谁来承受？莫非让那些欺男霸女的恶人来承受？”

　　万言疏未有回话，一双漆黑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

　　只见红衣女子深吸了口气，令自己心绪平复：“我看不惯这一切，纵然知晓眼前发生的一切是幻觉，我依旧看不惯……”她抬眸望了眼天色，听得耳畔传来通报第五位破阵之人的名讳，无声地抿了抿唇，“可看不惯是一回事，如何去改变却是另一回事。”

　　“我们救不了他们……”

　　“是啊，抱着这样的念头，我们永远也救不了他们，更救不了自己……”梁叶平静地打断了她，没有愤怒，亦没有指责，“我知晓幻境中的一切是假，却也是真。幻境源于本心，因而这世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有时又如何分得清。”

　　垂于衣侧的手悄无声息攥紧了衣摆，素衣女子盯着俯首在地的流民沉思片刻，忽而人群中站起一道颤颤巍巍的身影，那是一位头发花白、身姿清瘦的老翁，他扶起一旁被撞倒在地的女孩儿，一脸的怒不可遏：“仗势欺人的混账东西！你定会遭报应的！”

　　几乎是老翁站起的刹那，万言疏的呼吸蓦然间错乱，她微微睁大双眸，胸口悄然起伏：“爷……爷爷……”

　　爷爷？

　　梁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只能瞧见一道风雪中佝偻着的瘦削背影。

　　万言疏乱了呼吸，十年前的画面猛然间涌入脑海，仿似能猜测到下一刻老翁将面临的结局，她下意识上前半步，却被内心轰然涌起的磅礴恐惧压得透不过气。

　　她瞪大双眼，忽而便抱住了自己的脑袋，痛苦万分地蹙着眉心缓缓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