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门神》鱼日日

16、鬼市 世间之大，

　　修士运行周身灵力，惨败一片的面色渐渐褪去，随着浓郁的灵力充盈四周，那染血的被断牙刺穿的胸口衣襟处，惨不忍睹的伤口深洞正渐渐生出粉色新肉，不过须臾，便湮去了伤口。只是衣襟依旧残破染血，看来多了几分渗人。

　　修士恢复了些精力，总算抬起头，细细凝视着面前的姑娘。而后起身，抱剑向她行了一礼：“鹤临山严晓慈，谢过恩人相助！”

　　“随手罢了。”

　　“如今我身上并无得体物件相赠，不知姑娘去往何处，我该如何寻姑娘报恩？”见对方一脸不以为意，严晓慈更是心中急切，可荒郊野岭却只见一孤身赶路的女子，心下疑惑有令她不得不细细打量了眼对方。

　　万言疏不动声色，只指了指通向南方的林间小径：“去往南疆。”

　　“姑娘是外乡人……怎么独自一人赶路？”

　　她掂了掂身上的背囊，闻声只淡淡解释一句：“拜师，修仙。”

　　严晓慈心下了然，左右看了眼，思忖片刻，而后从怀中摸出一块圆润透亮的玉石，递给了她：“拿着这个去南疆，过些日子恰巧是南疆各派招收弟子的好时机，会用得上的。”

　　见对方盯着手中玉石面露踌躇，女修面上的笑意如沐春风：“招生比试公平公正，此物虽不能助你通往捷径，可这一路去打点住所、购置物品花销不小，可别还未报上名，便叫生计苦了你的志向……你且拿着去典当行换些财物，就当是在下报恩了。”

　　万言疏的视线从自己身上朴素的衣物挪开，倒也没有拒绝，顺势接过。

　　“在下如今还有要事在身，不可久留，便先行一步，望能在各派联合的招生擂台上一睹姑娘的风采。”严晓慈抱剑微一行礼，正欲转身离去，忽闻沉默不语的女子开口唤住了她。

　　“且慢……”

　　“姑娘还有什么事？”

　　指腹轻轻摩挲手中莹润温和的玉石，万言疏微微一顿，旋即出声：“阁下可知南疆附近，哪里有修缮宝物的地方？”

　　严晓慈虽不知对方所言为何，依旧不疾不徐地解释：“姑娘口中的宝物，想来必定不是寻常宝物……按说修缮，各门各派之中自有专人来处理，若是寻常散修或凡人，亦可前往鬼市探探。”

　　“鬼市？”

　　“世间之大，相距万千，唯有各地鬼市往来畅通，其中无奇不有。只是鬼市的入口素来飘忽不定，若非有一定修为的修士，只怕姑娘一介凡身难以……”

　　万言疏听明白了对方话中的意思，她微微垂眸思忖，不知那画卷中的女子是否还等得及她拼尽全力拜入师门，即便拜入师门，那门派中人又会否愿意助她修缮画卷……

　　眼见她脸色愈来愈沉，严晓慈默了片刻，试探问道：“姑娘可是为了方才口中说的那位恩人？”见她倏地抬起目光直直盯着自己，严晓慈笑着摆了摆手，“在下也只是随口一问，姑娘一介凡身却会使用无须灵力的高等术法定住豺狼，想必那位传授术法的恩人定不是普通人……”

　　女修一语中的，万言疏也终是察觉到眼前人的心思敏锐，直觉令她不能多言、退避三舍：“多谢指点，道长的玉石我收下了，若无他事，我便不送了。”

　　严晓慈轻轻一笑，转身正要离去，忽而想起了什么，又折回此处，自怀中摸出了一张符纸：“此物姑娘收下，在下要事在身，无法陪姑娘去寻鬼市，姑娘只需将附近随身携带，便可借此瞧出鬼市入口的端倪。”

　　而后，便是径直离去不再回头。

　　万言疏目送着女修御剑离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天际，目光一转，定格在了手中的符纸上。

　　方才女修所说，此物能助她找到鬼市入口，细细看去，符纸之上图纹繁琐，可隐约还是能分辨出其上龙飞凤舞的乃是文字。

　　掌心不自觉附上了胸前衣襟相隔的门神画，她定了定神，甩去心中杂念，将符纸和玉石一左一右牢牢攥住，继续向南赶路。

　　自越过南疆界碑，一路上风景秀丽，并无奇特之处，直至天色逐渐昏沉，月色高悬，万言疏才渐渐察觉到了身周诡异的不同。夜风喧嚣，似兽嘶鸟鸣，她忽而察觉，自己的五感仿佛刹那间灵敏了许多。

　　数里外的动静近在咫尺，月色下的树影斑驳也一如白日清晰可辨。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信周围一切并非自己的幻觉，而后无声地举起手中符咒，明白了严晓慈白日里所说是为何意。

　　“鬼市入口飘忽不定，她当真能……”梁叶的话忽的卡在了喉中，水纹镜前的她默默注视着镜中女子的举动，心下不知隐隐期盼着什么。

　　涂遇青见状，笑着放缓了手中扇动的文人扇：“你希望她能找到么？”

　　梁叶闻言一愣，收回了目光：“能否寻得听天意，我的希望算不得数……”

　　“你看看你，连说谎也不会……”一身湖蓝长衫的女子笑着以扇遮面，目光投向镜中人时，多了几分探究，“听天意，这话换作旁人我或许会信，可唯独从你口中说出来，我是万万不信的……天意，呵……”

　　“见识了神界的各位星君，才知凡人的命数都掌握在他们手中。”

　　“所以，你就相信天意之下一切都是定数？”涂遇青挪开目光，直直地注视着一旁的红衣女子，“世间万物生离死别，或许都在各位星君的掌控之下，可你当真认为，他们便能掌控得了一切？我以为你经历了凡间的生死和战事，心中尚且还有人定胜天的执着……”

　　梁叶面不改色，注视着水纹镜中的正在四处寻找鬼市入口的姑娘：“人定胜天……若人的力量当真这么大，这世上便不会有如此多的天灾人祸了。”

　　“看来，那心障果真牢牢困住了你……”涂遇青默了默，收敛了笑意，“我只知，若那几位星君的星辰命数当真能够决定凡人的一生，这世上，只怕也就无需你我的存在了……”

　　梁叶微微一愣，看向她的目光充斥着迷茫。

　　“我自认比你早百年入职神官，却也从未瞧见天际之上何人能够主宰这世间万物。你我头顶的星辰每日都在变化，凡人的命数也绝非一成不变，沧海桑田物换星移，凡人的力量看似渺小，却远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大。”涂遇青收起手中折扇，随着扇子的另一头轻点镜面，水纹镜上随之漾开层层波纹，“我且问你，万言疏如今的命数不仅见不到鬼市、甚至永无走上修仙得道之路，你可相信她能改变自己的命数？”

　　梁叶没有说话，目光直直盯着镜中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相信，对么？你若不信，便不会三番两次地帮助她，你若不信，便不会选她陪同自己走出心障，你若不信……”

　　“别说了。”红衣女子忽而打断了她，“我并非不信，我只是……”

　　“梁叶，若想重归神位，须得走出心障。过去发生的一切，你得亲自走出来。”

　　红衣女子微垂双眸，周遭静得不辨呼吸，直至良久，才见她再次投向目光与镜中的女子，眸中混沌的光芒忽而一变。

　　见其微微睁大了眼，涂遇青侧头看去，盯着镜中姑娘笑出了声：“她果然找到鬼市的入口了，你……”

　　再回头，身旁哪里还见红衣女子的身影。“唰”的一声打开折扇，涂遇青不疾不徐地轻轻扇动，笑着摇了摇头：“梁叶，我不会看错你的……”

　　万言疏盯着古树主干上漆黑的深洞尚且有些犹豫，符咒告诉她，眼前的树洞绝非寻常，适才见有修士从中走出，或许此处便是鬼市的入口了。

　　她定了定神，下意识摸了摸胸前的门神画，待心中坚定了些，这才试探扶着树干跨入其中。

　　外头瞧去漆黑一片并无特别之处，可甫一踏入，内里便天旋地转，仿若刹那间来到另一个世界。

　　树洞的另一头依旧是缀满星辰的夜色，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条一眼望不见尽头、灯火通明的集市。她立于原地，盯着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的集市微微愣神。

　　很快，便有一牛头人身的家伙迎上前来：“姑娘看看，新收的翠玉鹰眼，服用后视物无碍、可远望千里之外！”

　　牛头身后，还跟着一群相貌诡异的妖怪，若非万言疏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怕此刻真要叫对方看出自己的心虚。

　　她微微一咳，像是十分娴熟，挡开了对方的手：“哪里可以修缮宝物？”

　　见她不买，热情褪去，牛头脸上的笑容也转瞬消失，他随手指了指街市另一头，便哼哼地散去了。其余手持宝物的妖怪见状，一时也不知是否该凑上前来。

　　万言疏面不改色，不疾不徐地迈入人流之中，集市两旁摆满了各色摊位，贩卖的奇珍异宝更是令人应接不暇。可此刻她并无闲心观赏身旁万象，稍加询问，很快便止步在了一处硕大的铜漆铁门前，恢弘庞大的铁门将里面隔绝，处处溢满了森冷规整的气息。

　　每行一步，身后便不时有人投来打量的目光，待她站定在铁门前，微微抬手，叩门时发出的咚咚沉响便霎时盖住了身后集市的喧闹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