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诺》林夜

48、顾家 相要以终老

　　这场宫宴在庆贺声中告终，少数精锐弟子仍保持清醒，为三日后的任务忧心忡忡，祥瑞之后，黑云压城，未知的暴风雨正不断逼近。

　　各派所藏卷宗中不乏凤麟州的记载，可以遥想从今夜到三天后的出发日，有关凤麟州的风土产物，山川地形，古迹遗踪会被反复调查推演。然而这些都是徒劳无功，因为他们真正的目的地是连神都可以吞噬的混沌之地，在切身临境之前，一切猜测都成了徒劳。

　　宴散，东方星尘陪着楚诺浅匆匆离场，姜白术等一众各派首席想要商讨对策却寻不到人，只好先召集弟子打道回府，另行商议。

　　“星尘。”走在宫道上，楚诺浅唤了她一声，又顿了许久，方显出几分郁色道:“皇室防范大臣与仙派结交，所以招待八派的内宴设在太液池，大臣的外宴设在明德殿。两处宫阙隔着凉风台、孤树池、承露楼，我们这一路来禁卫军巡逻频频，中途离宴也有专门宫人接引，仙派弟子与外臣根本不可能有所往来啊……”

　　所以从开始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巧合”，哪有什么迷途偶遇、一见倾心，不过是西子入吴宫，后面还跟着伺机待发的三千越甲。

　　若非神明降世，转逆生死，上炎宫恐怕早已泯然史册，或沦为新帝一笔功绩。思及此，楚诺浅长叹一气。

　　东方星尘虽然不是很清楚当年楚天朔和顾陆青之间发生的事，不过从小姑娘的话里还是能推测出一二。曾经引以为傲的父母感情，在父亲撕开伪相后却发现自己的娘亲从一开始就是背叛者，支柱崩塌，很难不让人失落。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越发牵紧了楚诺浅的手，以证自己的拳拳之心。

　　“我相信星尘，也很喜欢星尘的。”楚诺浅朝她笑了笑，“走吧，去顾家。但是星尘可不要乱喊什么！”

　　面对楚诺浅叮嘱后警告的眼神，东方星尘搔搔额角，乖乖应下。其实打心底她是个骄傲的人，小殿下在天界也是接受众仙行礼膜拜的存在，在下界直面所谓的帝王都不肯屈膝，更遑论对他人躬身。但如果顾家对她的小姑娘好，作为楚诺浅仅剩的血亲，万一日后逢年过节楚诺浅想着带她上门省亲，她也可以表现得像一个规规矩矩的“外孙女婿”，对他们行一个大礼，喊一声“外祖”。

　　说到底小殿下还是护短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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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家是开国四将之一，执掌羽林八骑，顾老将军自高祖起受封国公，虽历三朝仍老当益壮，只是近些年越发不参与政事，羽林军下属二骑也交由长女顾陆蓝率领。

　　顾家子嗣并不兴旺，顾老将军与发妻伉俪情深，早年生有二女顾陆蓝与顾陆青。顾将军中年丧妻，此后再未续弦，人至老年又逢小女英年早逝，白发人送黑发人，人生三痛占其二，哀恸逾恒！顾府迄今只剩长女顾陆蓝，隐有继承羽林八骑挑负大梁的意味。

　　自顾陆青逝后，顾家不再参与琼华宴，近日更是以顾老将军身体不适为由闭门谢客。外人只当是顾家恼极了上炎宫，连楚诺浅也这么认为，当年葬礼上顾家见她年幼未曾过多苛责，但确确实实撂下了恩断义绝之言。

　　楚诺浅犹豫不决，东方星尘便兀自上前叩了门。门后很快传来脚步声，小厮从门缝里探出头，“我家将军近日染了风寒，不见外客。两位请回吧！”

　　“这也不是外……”

　　“今日是我们叨唠了。”楚诺浅及时打断了东方星尘的话，从袖中取出刀鞘递与小厮，“劳烦将此物交与顾将军，我们就先告辞了。”

　　开门的仆人左右打量她们，二人雇佣了一辆普通马车，没有任何象征身份的纹饰，但不经意间的威仪还是让仆人高看了几眼，他接过这柄材质独特的刀鞘，合上门，一溜烟跑向正院。

　　东方星尘看了一眼楚诺浅，小姑娘面色如常，转身时不带一分留恋，她便也坦然跟了上去。在登上马车前，背后轰然巨响，敞开的大门里走出一名束衣窄袖的女子，束着马尾，身上没有多余饰物，只在腰侧悬一柄横刀。她的面目与东方星尘在禁林见到的顾陆青有几分相似，只是肤色更为红润康健，眉峰如剑，一双狭长的眼睛至末微挑，显出几分凌厉。

　　除却相貌，顾陆蓝与顾陆青所展露出的气质是完全不一样的，相较于顾陆蓝英姿飒爽的外质，顾陆青更显温良和顺，许是上过战场的缘故，顾陆蓝身上总带着一股杀伐之气，眼眸中是如山一般巍然的坚毅。

　　正如此刻她凝视着东方星尘，审视的目光里暗藏锋芒，东方星尘毫不在意地与她对视，楚诺浅提心吊胆，生怕下一秒两人剑拔弩张，拔刀相向。然而并没有，金色的瞳孔透射出春风化雨般的德辉，再冷厉再寒烈的兵刃在她的注视下也会慢慢敛去锋芒。楚诺浅突然意识到自己多虑了，同样是千军万马的统帅，比山更高的是站在云端俯瞰世间的神明。

　　德象天地曰帝，从之成群曰君。她是天界的小殿下，从小被作为储君培养熏陶，既要能赏庆刑威，又要能绥柔安民，一方之将何敢媲比君王！

　　“姨母。”楚诺浅喊了一声，打断了两人间气场的较量。这毕竟是顾府门口，直接给人一个下马威未免太失礼了，更何况对方还是与她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顾陆蓝“嗯”了一声，顺势收回视线，在方才的较量中她隐隐感知自己落了下乘，对方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少女，却有着同帝王般恩威并重的气势，实在是由不得她不多想。阿青的孩子，何时结识了这样的人物？若再与皇室有所牵连……她的眸子暗了暗。

　　顾陆蓝开口道：“你虽是阿青所生，但毕竟姓楚，骨子里另一半流的是楚家的血脉，阿爹不愿见你。”

　　“我明白，今日也并非有意叨唠外祖……”

　　“你拿到这柄刀鞘，想必也与宫中那位见了面。”顾陆蓝顿了顿，“今日皇帝在宫中设内宴，看你们这模样应是散宴刚出来。你是个聪慧的孩子，既然见识过了琼华宴，也该对当年之事明白几分了。”

　　楚诺浅默默点了点头，犹豫道：“姨母，娘亲当年，是否是承炎插往上炎宫的内应……”

　　“是，也可以说不是。”顾陆蓝扫过她一眼，东方星尘立刻挺身挡在楚诺浅前面，顾陆蓝笑了笑，揶揄道：“你这朋友倒是护短得很。”

　　不等楚诺浅开口，她便自顾自继续道：“当年承炎皇族确实有意向上炎宫安插内应，但最初选中的并不是阿青，而是柳家小女，看上的也不是你爹楚天朔，而是上炎宫二长老叶浩的长子叶尘。”

　　楚诺浅哑然。她心知叶尘师兄性子软，对柳家小姐也有一份真情在，想必皇室最初的打算只是先蛊惑一名位高权重的长老独子，再徐徐图之，却不料最后误打误撞牺牲了顾家，谋取了上炎宫的继承人。

　　“那日你父亲或许是醉酒迷路，但阿青却不是，她想找的是当时宫内的禁军首领，苏终。”顾陆蓝说及此处眼里闪过一丝懊悔，“苏终原是阿爹门下弟子，阿青年少在羽林军中历练时与他相识，只是那时他身份低微，阿爹想他加许磨砺，功成名就后再上门提亲。却不料之后被楚天朔看中，顾家子嗣单薄，不同其他开国府上都有多余子女送入宫内或为伴读或成帝妃，与皇帝而言，我等终究是生疏的旧臣。”

　　“你的娘亲与你一般聪慧，早早看透了顾家的困局。所以自请为内应，博得皇室对我顾家的垂怜……”顾陆蓝攒紧双手，眼里泪光涌动，她仰面深吸一口气，道：“阿青天赋在我之上，原先该继承顾家羽林八骑的人是她才对。阿爹为自己当年做了错误的决定害死了阿青而悔恨至今，身体每况愈下。”

　　“阿青从未将上炎宫的秘辛传与皇室，五年前的事顾家也没有参与。这柄昆吾刀原是顾家继承人的象征，出嫁那日阿青将刀刃留下了，如今物是人非，顾府小辈也只剩我一人，这柄刀留着又有何用？”顾陆蓝连刀带鞘地抛向楚诺浅，“顾家不欠上炎宫，你走吧，以后莫要再来了。”说完，她毅然转身，面前沉重的朱门缓缓关上。

　　楚诺浅摩挲着手中的昆吾刀，垂眸不语。难怪娘亲可以不被禁军阻拦，她本就是要去寻禁军首领——昆吾刀的守刀人苏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想来外祖取名时也是对娘亲寄予了厚望，若非当年阴差阳错，是否就不会有后来这一切悲剧？

　　“可怜马嵬坡下泥中骨，曾叫六宫粉黛失颜色。犹忆西子湖畔赠伞情，寥落雷峰塔下两相恨，即使是话本中也不是所有一见钟情的相遇都能获得圆满啊。”东方星尘轻轻抚拍她的肩，“小诺，以古鉴今，若非帝王昏聩不理朝，若非书生轻信他人言，好结局或未可知。往事已尘埃落定，我们总要为了不重蹈覆辙而努力啊。”

　　这还是楚诺浅第一次见东方星尘收起散漫，一本正经地说道理安慰她。楚诺浅很想像平时一样扯起一个微笑示意自己没事，但在东方星尘面前她不需要这样的言不由衷，所以她放弃了。

　　“星尘。”楚诺浅站在原地，抬眸看她，“你抱抱我吧……”

　　东方星尘一言不发地伸手将她搂紧怀里，天空从橘黄变为深紫，银色的月光照亮地上亲昵的剪影。少女们静静相拥，从闹市到宵禁，从日落到月升，晚风缠起她们的长发，丝丝缕缕绞结在一起。结发与君知，相要以终老，仿佛这一抱就是一生。

作者有话说

　　中秋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