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诺》林夜

16、断龙 带一只猫

　　楚诺浅一直跑到左侧的耳室才停下，本该用于盛放陪葬品的耳室一无所藏，乳白色荧光下游离着散落的尘埃，机关没有触发的痕迹，地面上唯二的脚印也是她们刚刚进来留下的。

　　“星尘，你方才……”夜萤石光线柔和，给这朦胧黑暗平添了几分暧昧意味，小姑娘白净的双颊红若胭脂，眸光闪烁，又咬了咬下唇故作镇静道：“方才那些五色灵气，还有你念的咒语是怎么回事啊？”

　　“这个嘛，小诺，其实你并不是单火属性啊。”东方星尘是能夜视的，索性一边打量四周一边和楚诺浅解释着她的五行之体。这间耳室密闭隔音，进了石门后外道的脚步声便一点也听不见了。

　　灵气的紊乱没有降低灵感，东方星尘摸到耳室尽头的中心石台后停下了步子，也许这间耳室并不是没有陪葬品的。洞虚仙瞳透视下，两侧石壁里整整齐齐对放着八具人偶，东方星尘忍住吐槽的欲望，神明也不是都喜欢活祭的，再说了活祭灵魂也不可能上天界啊！

　　“五行之体……星尘，那个咒语，共享神力会损耗你本身吗？”楚诺浅总觉得那些咒语听着没有那么简单。

　　“问题不大，和灵气一样，用完再补就是了。”东方星尘直起身，戳了戳楚诺浅的额头，“喏，封印在这啦，随意调动。我帮你开了天眼，不过天眼对你这个阶段还是比较耗魂力的，所以我也封这了，用的时候集中魂力到眼睛就可以啦。”

　　“星尘。”楚诺浅抓住了她的手腕，“说实话。命脉相连，神魂相通，不止是共享神力这么简单吧？”

　　“啊——这个嘛，小诺以后不要再用那种以命换命的招式啦。”东方星尘笑嘻嘻地对上那双执拗的眸子，“我把我的命寿分了你一半，以后跟我回天界？”

　　手腕一紧，又忽而松开，接着衣领被扯住，东方星尘顺着力道弯下腰与楚诺浅视线齐平，两人贴得很近，温热的鼻息激荡着心中的鼓点，奔涌的洪潮怒吼咆哮，心动是无法平息的海浪，来势汹汹，势不可挡，直撞南墙。

　　你得记住，这是你要带回天界的小姑娘。东方星尘默念着，她摸了摸心脏的位置，跳动得很快，但是又没有任何痛感，这种感觉真是奇怪。

　　“不要这么随意把命交给别人啊……”黑暗里低至不可闻的呢喃，“笨蛋星尘。”

　　同生可只能使用一次。东方星尘没吭声，凑上前蹭了蹭楚诺浅的鼻尖，她的小诺太容易害羞啦，这么一下就又红了脸，真是可爱。

　　“这两人要抱到啥时候啊——”

　　“嘘，白术，别打扰她们。”

　　在耳室外，商陆好笑地拍了拍抓耳挠腮的姜白术以示安抚：“这样多好啊，总像是看到了当初的我们。”

　　“我第一次见面哪有抱你那么久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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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右耳室无甚特别，人柱是阴宅惯用的法子，利用生魂来镇住地脉，东方星尘给两边分别贴了引魂符后，一行人继续沿着墓道向主室前进。

　　行至墓道尽头，逼仄的空间豁然开朗，这座山的山心早已被挖空，她们在石门后突出的半块扇形平台停驻脚步。平台四周山壁光滑，上不见顶，数十丈下的地面阴刻着繁复交错的沟槽，像是有人挥毫行草，纵任奔逸而又组成流畅完美的图案。

　　事死如事生，然而这全然没有使人灵魂安息的墓室样子，更像是一片肃穆的祭坛广场。沟槽里流淌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液体，亮晶晶的银色流动轻快，黯沉的浅褐色仿若静止，两者最终都汇聚于一点，而那一点上是突出的半米圆台，圆台上摆放着一副青铜棺椁，厚八寸，帝王之棺。

　　“帝棺，墓主不简单啊！”姜白术感慨道。

　　“不对，这里的规格和帝陵完全不对，怎么会有帝王葬在这。”商陆摇头，左目黑白阴阳鱼游转，这里已是主室，整片空间却没有一缕紫气存在。

　　楚诺浅左手摩挲着剑柄，墓前断龙石未下，说明墓葬并未落成，此等工程耗时不短，所需人力物力也不会小，然而上炎宫执掌青冥城多年来却从未发现有这样的地方存在，造墓之人不得不令她多想。

　　“不错，能借助阵势夺运了，看来这个世界发展也没有说得那么落后。”东方星尘赞道，又随手向那沟槽抛下一团火焰。

　　几乎在火焰落进沟槽的刹那，地下空间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火势沿着深褐色液体迅速蔓延，幽暗的环境被竖起的火墙照亮，与燃油并行的水银在一瞬间蒸发，暗砌在地面的晶块也随之升华，火线闭合区域出现大大小小形状相似的凹槽。

　　空气灼热异常，汞蒸汽与苍白色气体混杂，升腾的云雾笼罩了整片广场，宛若一张崭新的竹纸，白雾里金色火焰勾勒出一个巨大完整的轮廓。隐藏在浓重黑暗里的穹顶开始降下大雨，墓穴终于向几位不速之客展示了布局者的精心设计，无数铜砾自穹顶坠落，在雾层高温里燃烧融化，褪去表层的暗青，重新露出金黄色光泽。

　　熔液在凹槽内冷凝，点缀了金鳞的蚀刻逐渐明晰，那是一条巨龙，在层层云海间若隐若现。

　　“这是有人再造龙脉啊！”姜白术惊呼，身边的商陆脸色陡然变得煞白。

　　“走吧，你们要找的地孕芝应该就在青铜棺椁那了。”东方星尘牵着楚诺浅的手，唤出真火包裹住两人身形，一同跃下平台，姜白术忙调动真气，带着商陆紧随其后。

　　青铜棺椁掩藏在白雾深处，那里是地气汇聚的中心。浓雾不仅容易使人迷失方向，而且蕴有剧毒，与水银蒸汽混杂的白雾不知是何成分，竟能侵蚀真气屏障。饶是元婴后期的姜白术走久了也有些后继乏力，她脸色发苦，冲着闲庭漫步的东方星尘喊道：“这怎么还没走到啊，我平台上看着也没这么远啊，我们是不是又落阵了？”

　　“是啊，你急什么。”东方星尘随意答了一句，又向前几步穿过一堵火墙，火墙后躺了一具焦尸，赫然是甬道内消失的李城主。

　　“草！这不是李城主吗，他可是空冥境的强者，怎么会死在这？”

　　“大惊小怪，你不是能感受到这白雾会侵蚀真气了，他刚刚躲在这阵里正好迎下了最浓的那一波毒气。”东方星尘看也不看姜白术，兀自解下焦尸腰间所别一柄形似板斧的青铜器物。

　　“我们还是快走吧，李城主都顶不住，这里的灵气都带毒，根本无法吸收补给，继续待下去体内灵气迟早要消耗殆尽。”

　　“姜姑娘说得对，星尘，这雾气不简单，我们沿纹路走了许久也没到棺椁，这个阵在消耗我们的灵气。”楚诺浅看了一眼她所解下之物，并非李城主的惯用兵器，而是一柄青铜钺，星尘既已知她们落阵，又不急于破阵，看来应该是为了它。

　　“不启阵，棺椁就无法开。人落阵，是因为迷雾里皆是茫茫一片无可参考，这里地面凿刻了龙腾图样，情急之下修士第一反应便是顺着火道走，火道尽头的龙首理应是棺椁所在。所以我才说它机关术还不错，因为真正迷惑人眼的不是这白雾，恰是这看似固定不动的火道，它刚刚可是一直在变化啊。”

　　东方星尘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商陆，“这个阵法，只有一种人的眼睛不会受它欺骗。启阵以后这条假龙脉的阵眼才会散出紫气，换句话说，顺着紫气就能走出雾阵。”

　　“爷爷虽然宣布了我为商家继承人，却也未将家族秘辛告知，我也不知道商家有没有参与这条假龙脉的制造。”商陆双手攥紧，又无可奈何地松开，她确实看见了，在阵势启动以后，空间里突然多出了游动的紫气，在这白雾里格外显眼。这个阵势可以蒙骗很多人的眼睛，却唯独骗不了商家人。

　　商家嫡脉传承望气之瞳，说是天赐，又像是天罚，承受天神恩惠的代价便是每一代嫡系子孙都身体孱弱，活不过三十五岁。唯有用吸收龙脉之精而生的地孕芝为主材料炼制仙品阴阳玄骨丹，才能淬骨炼体，渡过死劫。

　　且不提仙丹难炼，这世间龙脉亦难寻，商家传承至今也未有成功之人。这条假龙脉工程浩大，机关术精妙绝伦，并非商家所能构建，而有此实力又与商家有关联的只有——

　　“承炎皇室。”楚诺浅幽幽吐出四个字，像是夜哭者无意点破了禁语，四周黑暗里潜伏了那名为不可说的幽魂，气氛一下子陷入僵持，猜忌与戒备如火墙升腾横亘。

　　“也未必吧……这也不一定和陆陆她们家有关系，东方星尘不是也能看见紫气吗？”姜白术目光飘忽，咬咬牙道“再说了，皇室为什么要在这造龙脉啊，青冥城不是你们上炎宫的附属州城吗？”

　　“马上就知道咯。”东方星尘漫不经心地捏着青铜钺继续向前走，不到片刻，龙首出现在眼前，其上圆台厚重的青铜棺椁外棺移了三尺，棺中人鶡冠重甲，肌容未腐。尸体头部一侧铜棺莫名凹了一块，大小形状恰好与她手中铜钺一致。

　　“这是前朝的忠武大将军。”商陆眼神复杂，朝代糜烂总不乏忠臣，这位传闻中名震北域，率大军阻了承炎三个月的大将最后竟是作为祭品葬在了这，未魂归故里，也未得以安眠。

　　“这……这就算是承炎所为，也未必和商家有关……”

　　“白术，不要说了。”商陆摇摇头，从看见棺椁所葬之人她便完全明白了。武将用帝王之棺是为僭越，水银火阵如龙腾云海，用以聚一域地气造具龙脉。从墓室到棺椁，皆为大逆不道之相。

　　此阵未成，棺中所藏斧钺悬而未坠，钺衍生一字为王，《史记》有载：汤自把钺以伐昆吾，以钺镇棺，意为执掌生死大权的天子顺应天命，时机一到便处斩逆龙。

　　于承炎而言，孰为逆龙？孰为大逆不道犯上作乱者？七派也！

　　“以此阵剥夺一域地气韵养龙脉，待龙脉大成便是承炎斩龙断七派气运之时。”东方星尘嗤笑一声，又将青铜钺翻面，扭曲的纹路下赫然呈现两个狭小的篆字“公输”。

　　“是皇匠公输。”楚诺浅叹气，“精通机关术而不精通勘探，造龙脉需要寻一处可以吸聚容纳地气的阵眼，条件苛刻，靠简单的寻龙点穴是不可能的，只能依托商家独有的望气之瞳来找。如果星尘所说属实，其余几域想是也有这样的地方存在。”

　　“我说的当然属实！”

　　“嗯，知道星尘你聪明啦。”

　　东方星尘得意地扬起唇角，朝彻底哑了声的姜白术努努嘴，道“喏，地孕芝就在棺下，还不快取了，我要破阵了。”

　　姜白术这才如梦初醒，用玉质小刀轻轻沿着根部割下灵芝盛入玉盒。商陆向两人拱手行一大礼“无论如何，此份恩情我商家承下了，请两位放心，商家日后绝不会做危害上炎宫之事！”

　　东方星尘坦然受了一礼，她倒是不在意商家做什么，反正等她适应了这世界的灵气运行，承炎皇室算得了什么！待姜白术取走地孕芝，东方星尘将青铜钺狠狠拍入棺中斩下尸首几缕发丝，地面一震，似乎有某种枷锁被解开了，熊熊燃烧的火墙悄然萎靡，笼罩墓室的白雾也渐渐散去。

　　“嘿嘿，提前泄了这地气，敢干预地脉运行，我倒要看看这布阵人受不受得住这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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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阵势崩溃，地穴坍塌。匆匆出了山脉，东方星尘冲着缄默不语的两人喊道:“喂，你们两个接下来去哪？”

　　姜白术与商陆对视一眼，答道“不知。我们暂时还不能归家，大概会去各地看看能不能找到仙品炼丹师炼制丹药吧。”

　　“其实吧，你想要的丹药我就能炼。我说，要不你们和我们一起回上炎宫？”

　　“东方星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姜白术撇撇嘴，“你也不问问你们家少宫主的意思。”

　　“两位若有意，我上炎宫亦能招待好二位。”承炎皇室过河拆桥，楚诺浅早有猜测，那次山洞谈话更是直接落实了她的想法。收留姜白术与商陆无非是会引来皇室猜忌，但是皇室本就决定对她们下手了，再猜忌又能如何呢？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结党营私的名头背便背了，太华宫与皇室一脉相承，上炎宫若要自保免不了拉拢其余六派。只要时机未到，承炎皇室断不敢明面上动她们。

　　商陆盯着楚诺浅看了许久，最终垂眸一笑:“上炎宫有此决心，我们又有何好惧。那便叨扰了。”

　　公输子悦暂时还要留在青冥城坐镇，宫中事务繁多，她们四人便先行返程。这一次，东方星尘搀着她家小姑娘，终于乘上青冥城的飞行灵兽返回上炎宫。

　　车厢内空间极大，东方星尘与姜白术挑了棋盘对弈，楚诺浅独自坐在窗边榻上倚着窗台欣赏云海。

　　商陆煮好了茶汤，端着茶盏坐到楚诺浅身边，与她一同眺望窗外溜过的云彩，随口闲聊:“小时候身体不好就只能待在家里，透过方寸大小的窗户看看外面的世界。那时我的心愿便是总有一日要出去行万里路，周游天下。”

　　“陆陆，陆陆！现在可得带上一个我！”

　　“是了，现在还多了一个白术。”商陆看了一眼姜白术，眼神像融化了的春水般温柔，“诺浅可有什么心愿？”

　　“以前也想过如你所说的周游天下，后来，后来想着能好好活下去就好。”楚诺浅单手撑着下颚，出神地望着窗外在云间穿梭的飞鸟，喃喃自语:“再后来大大小小诸事接踵而来，便想有朝一日能轻松一点，没有杂务缠身多好。”

　　“会有的。”商陆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你还年少，总会有那一日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

　　“日后之事，又如何说得准呢。若真有那一日，我也想一个人去看看各地的风景，去看一看这天下有多大。”

　　“哎哎，小诺小诺，你要出去玩可得带上我！”东方星尘囔囔道。

　　楚诺浅侧头枕着右臂看向专注下棋的东方星尘，弯了笑眼，“是了，还要多带一只气势汹汹又乖巧可爱的猫。”

　　“为什么要带猫啊！”东方星尘扔下棋子颇为不解，然而她家小姑娘早早撇过了头，未能瞧见那明眸中浓浓笑意。

　　商陆抿了热茶，摇头感叹“东方姑娘还要努力啊。”

　　棋局对面的姜白术见状也扔下棋子，学着商陆的样子摇头感叹“东方星尘，你还要努力啊。”

　　【109:小星尘，你还要努力啊！】

　　东方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