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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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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桩从心口穿入,朝天扎出,生命于此刻凝结,奔赴来世。
一如当年的数名孩童,在二人的见证下,心脏被挖出,用以淬炼修士们痴迷的神器。
姜珏愣愣地俯身,看向脚下数具缓缓坠落的尸体。
受控,违心,害人,之后害己。
看着铺天盖地的森森白骨,站在它的身体中间,姜珏感到了莫大的绝望。仿佛自己内心深处最不愿意让人察觉的事,正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四季暖阳照耀的御华门,难得被烟雨笼罩,四下寂寥无声,余鸟空啼。
顾煜之看着桃儿希翼的目光,接过了桃树精递来的纸伞,戴上斗笠,一袭玄衣黑袍,离开了雾凇峰。
他未入御华门时,曾经也有过这副扮相,行走江湖,探寻仙缘,直至那一日,与友人一同,闯入了此生不曾忘却的吃人宅邸。
秘境中。
一声巨响爆发,谢空林攀住白骨妖的骨骼翻身,借着扯断肋骨的力量,跃出了白骨堆砌成的身躯,催动心决,踩在了仙剑上。
“宿主,姜修士没能出来。”系统颤抖着声音说,“他很有可能被白骨妖重创,强行弹出了秘境。”
“所以。”谢空林委委屈屈地把玩着白骨妖的肋骨,
“他就把我丢下了?我一个筑基期初期,还是通过走后门才到筑基期的修士,居然要独自一人面对这个妖怪?”
“宿主,我觉得你可以的。”系统肯定道。
谢空林翻了个白眼,轻瞟了眼不再被白骨妖在意,在地面上叠了好几层的尸体,双眉微蹙,厌恶地啧了啧嘴。
“这就是你给我看的东西?”
“我就知道。”谢空林说,
她心底埋得最深的东西,必然是她还未入魔道,是一名努力寻求仙缘的凡夫俗子时的经历。
眼前的场景万分眼熟,对那时的她而言,冲击力恐怕不小。
只可惜,魔者,无情无意。
“看暗器!”谢空林猛然爆出一声喝,五指张开,振臂挥出。白骨妖还道她有什么法宝,动作一顿,定睛看去,只见一名女修向它飞速冲来,途中手一招,长剑在手。
——哪有什么暗器!
只有女修飞扑而来,捏了个剑诀,将轻剑抡出一个弧线,耍着剑花横劈下来。在妖魔的叫嚣化作的凄风苦雨中,宛若流星一闪,托着绚丽的长尾巴,冷白色的曲线,以更肃杀的气势,斩在了白骨的头颅上。
御华门不会刻意提高难度,她与姜珏都是筑基期,那甭管这白骨妖看上去多么嚣张跋扈,它做不过也只是个筑基期出头。
只要不是被修为碾压,谢空林就不把妖放在眼里。
头颅砍中后,又是一击。一杆轻剑移形换影,一剑如千剑万剑,打着旋儿刺向四面八方,勾勒出的模样,是漫天的火树银花。
白骨妖的叫喊声有凶恶变得慌乱,最终陷入哀嚎。谢空林修为比不上它,可奈何眼前这位女修的身法,实在太快,快到它刚冲肩上的她伸出手,谢空林转眼间就转到它的背后。
更何况,谢空林专挑关节部位很打,转眼间,白骨妖的两条手臂已被她齐齐卸下。
白骨妖发出一声嚎叫,眼中蓦地腾升起黑光,谢空林刚摆好姿势准备应敌,那黑光却骤然消失,咔咔数声响过,只余下了一地的碎尸残骸。
“喂……”
谢空林显然对这个结局不甚满意:“我还等着你放大招呢。”
阴暗处响起一声怪笑,似乎在回应她的要求,旋即,周围的秘境开始变化,骷髅和尸体逐渐消失,换成了另一幕尸山血河。
谢空林眉头一挑,劈剑撕裂其中一处角落,秘境应声而破,她伸出手,娴熟无比地从外面抓进来一个人。
那人玄衣黑袍,身穿斗笠,猝不及防被谢空林拽如,一时间失了颜色。
正是被关于万华阁中的,镜妖。
“杀了你,恐怕掌门会怪罪。”谢空林心道。
原本打败白骨妖后,谢空林就能从秘境中脱出,但白骨妖死前的模样甚是不对头,让她心里起了疑心。
等着她的敌人,不一定只有秘境中的白骨妖。
“老实交代。”
镜妖抬起头,见谢空林笑眯眯地将轻剑调了个头,用剑柄指向他:“谁派你来的?”
他正疑惑为什么谢空林要用剑柄,脑门上就挨了一记重敲,谢空林手中仿佛有柄铜锤,三两下把镜妖打了个狗血淋头。
秘境里的情况惨绝人寰,秘境外也好不到哪去儿。
除去元宁,谢空林的表现落入了廖芸昭眼中,她站在万华阁前,一袭飒爽白衣,背手看着水镜里镜妖被痛打的模样,眉头止不住锁起。
身后有响动传来,廖芸昭下意识地回过头,见着黑衣男子朝她徒步走来。
此时正下着雨,男人头戴斗笠,手中把着一柄油纸伞,看不清样貌,但廖芸昭很清楚,这副打扮,又会在此时寻她的人,只有一个。
万华阁的镜妖。
“你怎么还有脸出来见我?”
廖芸昭发怒道:“我叫你在秘境中将此女秘密除去,你倒好,不仅设计了个极其弱小的白骨妖,创造的秘境半点没能印象她,还,秘境里的是你的分/身吧?还让你的分/身如此狼狈,被她揍得这么狠!”
她眯起眼睛,冷笑道:“看起来,你是打算一辈子都在万华阁蹲守着,既然如此……”
一直缄默不言的男子轻叹一声,缓缓摘下斗笠,面色平和如常:“师姐,你果然有不轨之心。”
廖芸昭眉心一跳。
不是镜妖。
是顾煜之。
“师弟前来寻我,所谓何事?”她的脸上带起一抹笑意,仿佛计划被拆穿,是件微不足道的事儿,轻描淡写就能一笔带过。
顾煜之问:“师姐看管万华阁秘境,可是故意刁难了谢修士?”
“白骨妖的秘境,我调得的确是筑基期的难度。”廖芸昭回答道,“只不过,我委派了镜妖,要想方设法把谢空林除去,因此,她理应会在通关后被拽如秘境,由数名元婴老祖轰杀而死。”
“谁知道她运气这么好,居然趁着秘境还未塑成,就将镜妖拽了出来。”
她柔柔一笑,拂去肩头落发:“如何,被师弟发现了,师弟打算怎么对我?”
“残害同门,这是重罪。”顾煜之缓缓开口。
“好理由。”廖芸昭鼓掌,“师弟,我是不知你和掌门为何要护她,可你要知道,我们三人都曾见过魔尊的模样。”
“从第一眼,从第一眼我就认出来了,不过是妆容不同罢了,那谢空林,分明就是失去了踪影的魔界魔尊!”
“魔修入我山门,我必诛之!”
她怒视着顾煜之,等着他的回复。
却见顾煜之微微一笑,模样平和,五指已然覆在了仙剑的剑柄上:“她不是。”
“哪怕她真是魔尊,师姐也无权处置她。掌门师兄曾在师姐面前刻意强调过她是我的首徒,莫非师姐忘了?”
廖芸昭的目光逐渐阴沉:“你要护她?”
她没有等到师弟的回应,只看见顾煜之取下仙剑“霜月”,剑不出鞘,就这么横挡在她面前:“若我不护,想来师姐会亲自上前伏击。”
“是了。”廖芸昭大笑,从发钗间取出一枚簪子,把在手中一晃,赫然是一杆亮闪闪的红缨枪。
她舞着枪便冲了上去。
顾煜之见招拆招,心中的念头一直蠢蠢欲动。
不论是元宁,还是廖芸昭,都轻而易举地认定了谢空林即是魔尊其人。
更何况他?
她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她抱上自己名字的那一刻,顾煜之都在止不住惊愕。
如同火狐狸那般的女子,身穿黄衣,眉语目笑,柳河城,谢空林。
百年前,修道的男女挤在姜家宅院中,互相抓着对方的手,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幕骇人景象。
不超过十岁的男童的心肝被挖出,悬浮与半空中,连成一条妖致的直线,汇聚到了法阵中央。
中年修士朗声一笑,徐徐将头转了过来,眼神阴嗖嗖地投向了二人的藏身处。
顾煜之下意识地向前倾身,将谢空林挡在身后。随后,就是天崩地裂,头顶的遮蔽物被轰然掀起。
“师弟……”廖芸昭眉目温和,语气中充斥着安抚之意,“依我看,你旧伤未愈,哪怕有那妖女的灵药顶着,过多使用的灵力,不然……”
没等她说完,深红的剑鞘抵住了她柔软的颈部,只来得及听到顾煜之轻声一句:“师姐,悬崖勒马,时尤未晚。”平平一出掌,打中她的胸口。
廖芸昭脸色大变,猛地干呕出一口血,她抬手拭去唇角血迹,苦笑道:“我真真不懂,你分明是除魔卫道,亲手诛杀魔尊之人,为何此时优柔寡断,你莫不是真担心错杀了不成?”
见顾煜之不答话,她也不等候,当下散了身形,抽身便走。
独留一个杀字,让顾煜之呆愣半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反复确认那一日的景象。
他还手的一剑,明明,不曾触到她的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