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为霜》寄归生

55、第五十五章【同往】

　　肖信怔了怔，到底还是一把将小姑娘抱起，飞奔至巷头，轻功一点飞身上马。剑鞘轻抽马背，于是，一声长嘶啸起，扬尘而去。

　　“快说，你家在哪里。”

　　小姑娘瑟缩在肖信怀中，身子还在微微颤抖，笑声支吾着：“我，我没有家。”

　　肖信余光瞥了一眼身前人发顶，眉间又蹙，眼看着大街上行人越来越少，也不知道小姑娘是被吓到了还是真的无家可归。无奈，肖信只好打马先行，在坊间长街上穿梭。如今钟鼓已经敲了百余下，这几天风波不断，他们师徒二人也不想再招惹是非了。

　　身旁一匹白马追赶上肖信，马上那人风姿依旧，就是看起来...脸色有些阴沉沉的。

　　“前面，就是一家酒楼！”肖信策马狂奔，“师父，你看到了吗？”

　　顾云舟虽未言语，但是神色已然缓和不少。末了，二人终于在禁军搜街封城前安顿好了车马，身边还带着一个半路上偶然遇见的，不知姓名的小女孩。

　　“二位客官，住店还是打尖啊。”

　　“住店。”肖信风尘仆仆来到掌柜面前，拿出进城令牌，眉毛一挑眼神瞥了眼身后，示意老板他们一行为三人。

　　“好嘞！三位想开几间房？”

　　“两间...”肖信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先开两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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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终于落下西山岭，外面踏踏的打马声不断，从窗口处向外探去禁军身穿铠甲围住长安城，满城陷入一片晃人眼目的璀璨之中。

　　远处金碧辉煌的宫殿森罗林立。顾云舟同肖信站在轩窗边，背对着落日耀眼的光芒，目光却犹疑地审视着眼前那个衣衫褴褛的女孩。

　　肖信：“叫什么名字？”

　　“小，小元。”

　　顾云舟：“家住哪里？”

　　“不，不记得了。去年的时候被人卖到都城，拼命跑出来后，乞讨为生。”名为小元的姑娘说得真诚，怯意也显露无疑，看上去确实不像在撒谎。
　　肖信咳嗽了一声，小元太过紧张，这么严肃的问话，他确实怕再吓到她。

　　“我们没有想吓唬你，知道嘛，小妹妹。”肖信来到小元身边，蹲下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道：“那你的老家在哪里呢？”

　　“陇西郡。”

　　如此之巧吗？肖信回头望向顾云舟，他和顾云舟下一站要去的就是陇西，恰好，小元的故里也是陇西。那...要不要就带着她一起去，送佛送到西呢？

　　这次，换成肖信犹豫不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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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问...”一道绻绻声音在肖信背后响起，冰冷却也动听：“陇西郡离皇城七百多里路。就算是被掳来了，其间，逃走的机会定不算少，何故到长安城了才逃走？再者说，那些人将你卖到都城，即便他们是仙家也需令牌入城，皇都戒备森严，对贩卖人口更无法容忍。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这一点恐怕并不成立。”

　　此番话一讲完，肖信才觉得，此间种种巧合属实蹊跷，他点了点头，对顾云舟的话表示认同。

　　然而，小元却毫无惧色，脸上更是没有一丝惶恐，她抬起头，一深一浅的眼瞳像是两颗绝世宝珠。
　　“公子误会了，小女从陇西到长安城其间并不是没有想过逃跑。只是他们走的都是些幽森小路，我形单影只。如果逃跑，除了落下个被毒打的结果外，无一用处。”小元目光闪烁了片刻，嗓音突然变得有些沙哑：“公子身姿不凡，定知长安城中妖魔鬼怪横行，豢养奇珍异兽就罢了，他们还养人......”

　　“把人当成玩应儿，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闻此，肖信呼吸一滞，身子都有些僵硬。他实在是料想不到，盛名之下的皇城，暗处究竟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事，多少肮脏的、不敢暴露在阳光之下的东西肆虐人间。

　　“而我，是从在故里的时候恐怕就被盯上了。在陇西，当地人觉得我是个异类，而到了皇城或许能卖上个好价钱......”

　　顾云舟的眼神依旧薄凉，居高而下地审视着那个小姑娘，但是却也不好再质疑些什么了。正当他要开口的时候，却被肖信插了话：“这些人，真是可恶至极！小元你莫要害怕，刚好我们也要前往陇西，一路上两个人也是闷得很，你就跟着我们吧。”

　　“阿信...”

　　肖信冷冷道：“怎么？”他自然心知顾云舟的性情，想要带着个不明不白的人上路他定不会让自己如愿。

　　“你想带着她，是吗？”

　　肖信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不带丝毫情绪地说：“不行吗？难道要再将她扔进深渊里。既然当初选择把她救了起来，就应该负责到底，不是吗？顾云舟。”

　　那人没再回话，肖信还在等待他的反驳。过了良久，只闻身后传来一声轻叹，“你想，便带着吧...”

　　连肖信都没想到，他竟然就这样妥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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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还算有惊无险，只是晚上在酒家厅堂吃饭的时候，气氛中透露着些许尴尬......

　　看小元放不开，只是闷头扒着碗里的饭也不吃菜，肖信只好主动给她夹到碗里：“多吃点，你还小，挑食可不能长高哦。”

　　“多谢公子。”

　　顾云舟：“......”

　　过了一会儿，看对面那两人变得熟络起来，肖信照顾小元也很细致，顾云舟自己倒像个外人，如此一想，顾云舟的脸更黑了。

　　于是，就在肖信又要给小元夹菜的时候，筷子碰撞声将他拦了下来。

　　“她自己会吃饭，又不是刚一二岁的婴儿。”

　　“不是，”肖信错开顾云舟的玉箸，极为不耐烦地说：“顾云舟你自己好好吃你自己的呗，我又碍到你的眼了？”

　　顾云舟：“......”

　　这孩子，越来越会怼人了。顾云舟心想。

　　吃完晚饭，本应该陷入死寂的长安城，却突然从空中炸出了一道火光，冲天之声震慑了酒楼里的所有住客。人们纷纷拥挤到回廊出探出脑袋去望，才发现，原来是烟火之宴开始了。

　　“师父，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一看到烟火，肖信这几日路上跋涉的烦闷无聊俱烟消云散了，欢脱的像个小孩子。

　　“倒也不是什么日子，只是每日的戌时，皇城中的仙家会放烟火，只为玩乐罢了。”顾云舟站在肖信身后，对此夜色美景、火树银花倒是没什么兴趣，只是眼前人那开心的笑颜他许久未见，觉得及其珍贵。

　　“原来，长安城的夜晚是这样，没有外界所传那么邪乎啊。”

　　“仍是不可掉以轻心。”

　　肖信努了努嘴，不再看顾云舟，转头却看到了个头不及顾云舟一半高的小元。她眼里分明就是装满了期待，但是前面人太多了，把长长的阑干都围住了，她想过去也难。
　　见此，肖信微微一笑，蹲下身子，朝小丫头张开双臂，道：“来，骑在我身上，我带你看烟花。”

　　闻此，小元瞳孔闪烁了几下，亮晶晶的，好像烟火落入了眼中，声音却仍有些不敢相信，颤巍巍道：“真，真的吗？”

　　肖信用力点了点头，肯定地回道：“快。”

　　“走你！”都不用费力，肖信轻轻松松就把人抱起，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长安城的夜才刚刚开始。

　　站在高楼之上，俯瞰人世间百态冷暖，别有一番风味。舞龙喷火，杂耍绝技样样不落。家家户户都挂满了灯笼，此番景象与肖信在宣州看到的相近，都是那样繁闹。忽然，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上，他的目光忽然被两行人吸引了过去。剑宗带弟子游街，迎面碰到一行身着红袍的人，结果他们连正眼都不看一眼，直接略过朝前走去，还差点撞到那些人的肩膀。肖信看着好玩，也不知道那些穿红衣的人是哪个派别的，便转过头去问顾云舟。

　　“师父，你知道哪家弟子身穿红衣，头上发髻高盘吗？”

　　“红衣？头发高束？”顾云舟思量了片刻，回道：“应为方家拳派。”

　　“原来是这样，拳宗在江湖中内敛惯了，只是剑宗有些咄咄逼人的态势。”语罢，肖信抬头望向满天的烟火，心里不禁有些感伤：‘如若林楗还在，他应该也会入拳宗门下吧。’

　　周遭人声鼎沸，嘈杂万分，极尽热闹却也透着一股盛世没落的悲凉。

　　肖信闭上双眼，将心与眼前的花花世界隔离开——罢了，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