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主今天也没有死》萧玄渝

10、兰城而行

　　宋明觉着，自己带着池越逃命的每一天，都仿佛在验证一个真理。

　　池越是真的狗。

　　他的狗，映衬在方方面面，是润物细无声的，是潜移默化的，是让人想暴打的。

　　宋明：“……这位是？”

　　池越随手把银色小刀丢回给温酒，从地上爬起来，坐到了魏胖子的身边，手不老实地拍了拍魏胖子的肚子，笑嘻嘻地说，“嚯，小胖又胖了。”

　　宋明：“……？？”

　　温酒皱着眉把银色小刀用小蓝布擦了又擦，嫌弃地看了一眼躺倒在地上的魏胖子，“你朋友？”

　　“不是，是单方面宿敌。”池越手指还在魏胖子的肚子上戳来戳去，宋明一把揪住了这只不老实的爪子，但这只爪子显然不老实出了一个新的境界，被揪住了还反客为主，在宋明的手上跳胡舞，“当然，他对我。”

　　宋明：“……”
　　他只能手往下滑，把池越的手指也控入掌中，省着这祖宗作妖。

　　“我放过他三条命，现在正好三条命，不错。”池越硬是把话说出了一种猪已经肥了，该宰了的画风，目光盯着昏迷的魏胖子慈祥得跟盯着案板上待宰的活猪，“给本阁主把他绑起来，然后把小胖弄醒。”

　　宋明：“……”

　　温酒：“……你想清醒点吗。”

　　池越委委屈屈地收了神通，默默接过了宋明递过来绳子，亲自动手，一动三喘地把魏胖子扶了起来，然后往他身上一圈一圈地缠绳子，看起来楚楚可怜。

　　正缠着绳子，另一只手伸过来把绳子接过去，池越抬眼，宋明收了软剑，依旧一脸冷肃，手上却动个不停，绳子紧得昏迷的魏胖子都哼哼了两声。

　　池越眉眼悄悄弯了弯，易容膏限制了明显的表情动作，他这点表情如滴水入海，转瞬无形。

　　“魏胖子是我给他起的外号。”池越往后面挪了挪，整个人靠在车厢上，慵懒得像要入睡的猫，倒是忽然乖顺起来，回答起宋明的问题来了，“他是魏小雨。”

　　温酒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个半死。

　　这江湖，若是比作群山，那自从遇见池越，他好像一直遇见高耸巍峨的山川，金银毒手魏小雨，鼎鼎有名的邪道高手，也是赫赫有名的江南富商。

　　没人知道这人是怎么起家，又是从哪里学来的一身专注夺人性命的掌法，只知道魏氏布坊好像忽然出现在了江南各地，烟雨江南，没有哪个姑娘没买过几匹魏缎。

　　“小胖生意越做越大了啊，都做到这边来了。”池越抬手打了个哈欠，点点泪珠在眼角渗了出来，在车内烛光中晶莹亮闪。

　　“等下，等下。”温酒震惊地伸出了手，宋明已经漂亮地把绳索打了个水手结，把魏小雨随手往车厢角落一扔，顺便拿魏小雨精致的衣服擦了擦手。

　　“金银毒手会这么简单被我放到？？”温酒瞪大了自己并不算大的眼睛，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音量，手指跟随魏小雨移动，“就这？？”

　　“哦，因为他跟我闹着玩儿的。”池越无所谓地摊开了手，完全不在意地解释道，“他本来就是来接应我的。马上驮着的货物之前他就送给我玩过了，根本不是这次出行带过来的，马匹是新换的，全部训练有素，正适合换乘继续前奔，看来他是想让我们不要停下，继续前行……前面还有问题。”

　　温酒：“……”

　　敢情这么晚了，还有商队不进城镇在这儿晃悠，原来都是在这儿守株待兔呢。池越这个狗人，居然还对来接应自己的人一顿操作。

　　宋明却一脸平静，好像早就有所预料：“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池越点头，手向被钉死的座位下摸，果然勾出一个抽屉。他一笑，从里面拿出了好些张准备好的路引。

　　到哪里的都有，而且每座城市至少四张。

　　“这还弄四张，我哪有那么好人缘儿。”池越笑了笑，手上珍重地将这些路引放进胸膛前。

　　“等等等等，既然他是来帮你的，你为什么？”

　　池越叹了口气，真是不谙世事的小神医，脑子反应不过来。
　　“这里可是明月派的地盘，我们这么光明正大地走了，小胖以后还怎么混。”

　　温酒怔怔地看着池越，这人还被人追杀着，改了相貌，可他又错觉池越并没有变化，那双桃花眼中的意味一直没有分毫改变，半晌才犹疑道，“我怎么觉得……他骂你的时候，挺……”

　　池越已经走到车厢口，正要出去呢，此时听见这句话，他撩着帘子回头看，笑容忽然一变，变成了他之前耍人时的笑容，“因为我上次赢了他五千两跑了。”

　　-

　　车厢外，侍从们都好似早已被吩咐过，干脆利落地停下了商队的步伐。

　　见出来的只有这三个人，主家却毫没有声息也不意外，有穿着黑衣的两人牵着两匹马来到马车边，随后退让开了一条路。

　　池越没说一句话，拍拍宋明，小道士已经很有自觉地带着池越飞身上马。

　　三人沿着这缺口的方向，重新开始路程。

　　天上的月光分照边塞，一地寒雪银霜万里，山峦起伏低矮的树木叶已落尽，朔风中摇摆着树枝相迎，每个都好似未曾相识，每个都好似故人来归，夜色遮掩，长风呼啸过积满冰雪的山谷裹挟过约定与誓言，在这难得平坦的道路上横冲直撞、一往无前，先一步探寻前路模样。

　　这一路此去三千里，何止三千故人相候。

　　于马上颠簸时，池越到底不能动用内力，又是体内两虚，精力不济，坐着坐着便昏睡了过去，寒风扑面如刀也未能将他唤醒。

　　宋明腾出一只手，将兜帽扣在了他的头上，随即将人紧紧地拥进自己怀中，运作起内力以期这病弱的少爷不要被风吹了风寒。

　　池越眉眼舒展开，向着热源更缩了缩。

　　他梦见了与魏小雨的初次相见。

　　-

　　明月派将商队重重围起时，魏小雨还昏着。

　　瞿安和宋明听着进了车厢里面侍从的喊叫，这才不顾阻拦直接掀了帘子进了里面，魏小雨在车角被五花大绑，昏迷得非常彻底。

　　白鸣当即一剑刺出，车里的两个护卫还没反应过来，这一剑已如毒蛇避无可避地刺向魏小雨，带着无匹的杀气，冷凝胜过冰川。

　　可魏小雨依旧毫无反应，最后长剑堪堪停在了皮肉之前，剑气划开了血痕，魏小雨生理性地抽搐了一下，依旧没有醒来。

　　白鸣就是再生气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把人杀了，明月派怎么说也算是个正道门派，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无辜杀了路过行商那对明月派不利，他只能强压着火气，冷冷道，“你们这些护卫都是废物吗！”

　　瞿安在与魏小雨的斜对角摇着扇子打量这小小车厢内的另外四个人，他的目光比白鸣的语气更冷，路过护卫与魏小雨，好似就要将他们的心脏剖出。

　　但两名护卫一直半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感觉好像惶恐又强装勇敢，一副为钱而勉强搏命的模样，好似没什么破绽。

　　一切都太真了。

　　但是就是因为太真了，所以感觉很奇怪。

　　瞿安反手，无声无息地从兜里放出了些小东西。

　　“他们往哪边去了！？”白鸣太阳穴直突突，索性收刀归鞘，以免心里怒气上涌控制不住自己出了手。

　　“兰城……方向吧，那边能去的地方太多了。”其中一个护卫低声道，大概是因为捉摸不定，所以声音细微，白鸣收回长剑，直接转身撇开帘子走出房门。

　　瞿安跟在他后面，视线依旧在打量护卫，嘴里道，“抱歉，他就是性子急了些，叨扰你们啦。”

　　护卫兀自低头警惕，没理瞿安流于表面的歉意，空气中冷漠的僵持没持续多久，伴随着二人率领手下离开，商队又恢复了平静，马队有条不紊地重又继续行进起来，除却明月派雪上留下的马蹄印记还未被风吹动雪花埋没。

　　车厢内，刚才答话的护卫冷凝着脸，几支袖箭从袖中射出，钉住了向活人窜去的蛊虫，通体雪白的小虫流出了黑紫的腥臭液体，在羊绒毯上晕开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