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卷如骤雨收声急（八） 已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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簌簌风声进。
司命指了指面前，问：“殿下以为如何？”
“什么如何？”
若波慢半拍地反应，仍有些心不在焉地望着那头。
“你说赵姑娘此刻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呢？”司命握手推敲，“先前赵姑娘知道梁朝皇帝的打算后，隐而不发，我以为她心中不愿，必要暗中破坏杨服山的计划。但今日听来，倒似有回转之意。虽突厥险恶、塞北严寒，远不比在中原之地做大国的县主来得舒服，但……”
若波听这“但”字，愣愣中生出十分不解，于是偏过头支起耳朵细细去听。司命对人间总有很多想法，他以前不曾听到过这些人情世故，或也因此惹“人”不喜，至今时今日。
“但——古往今来，人间多表忠君义勇之举，为家为国为人，向来不吝一身、百死无悔。”司命念念有词，“先前我见赵姑娘对那位义城公主颇有钦佩之意，倒未想到这些。但观赵姑娘今日之言，却似真有几分回转之意。”
他一叹三叠，“人若生开山劈石、鼎镬如饴之心，神也难强之。若赵姑娘自己愿从杨服山之愿，有心舍身，嫁予塞北和亲，我等又奈之若何……”
若波默然良久，忽然说道：“她以前不是县主的时候，也曾与我来过塞北。”
难得听到若波说起与赵姑娘前世相处的细节，言语之中更有倾吐之意，司命一下提起精神。
“她素向往游历天下山水，只是常常不得空闲，更惜路途所费功夫太多。后来我便常常在夜里梦中，偕她出游，逢春夏，我们便去增城摘初露沾湿的挂绿；到秋冬，便赏北地枫林和雨雪。她说要与我访遍名山大川、行遍人迹罕见处，不论险绝，看尽天下美景美色……”若波一字一句回忆，神情时喜时哀，“司命，你说这些她还记得吗？”
司命看着对方，只得苦笑。
“殿下何必如此放不下呢？人皆有所终，饮过忘川，走过奈何，前世的事情早已忘记，也早已终了。”
他望一眼若波，指到，“殿下难道还看不出来吗？赵姑娘生于人间乡野，赵县主生在皇室；一个为农为商，布衣辛劳；一个却生是金枝玉叶，不必受劳形之苦。一个有逍遥天地之心，一个权势之欲偶炽，二者所受教育完全不同，所思所想更是截然不同。”
这本就是有心做好的安排，此刻找到机会，这些劝言箴语更是越说越顺。
“赵姑娘愿嫁一个无名小卒，赵县主却有心要做大梁皇后。有了新的人生，新的际遇，自然也会生出完全不一样的想法，长成不一样的人。这位赵县主和那位赵姑娘，早已是两个人了。一副灵魂，怎能承载两个故事、两种思虑？殿下，人神之道，向来泾浊渭清，不能相偕，自无善果。你与赵姑娘的那一世，早已随着她一世的终结而结束了。”
若波默然许久，才低声道：“我知道的。但、但……”
但有时常常觉得，就是她。
司命没听到下文，只当自己这回果真劝到软肋，于是稍稍振奋精神。
“殿下不必再去想这些无用之事了。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先解决赵姑娘的事情。哎，若照我原来排的命，她是该呆在洛阳，一生平安富贵、风雨无扰。但这命随心意变，赵姑娘的心意变幻，我可从来没猜到过。”
司命颇觉棘手，他答应给这赵招宝改命，掰回她因与神缔结婚盟誓词而渐渐凶险的命数，却岂料这第一世便出了这么多变数。一路过来，竟不知是哪里出了错，又或是干脆处处都是错！
说要改顺，竟是事事不顺，早先便差点要横死……不，是已经被梦魇害死了，只幸好挖了颗心来救。如今更是一路从淮安、洛阳拐到突厥，实在远远超出了他的预计。
而他虽为神，但在人间之事上，行事却颇多限制。人道有强志，勾连地气，为大地之主，若直接以法力强行干涉，恐结下因果孽债，稍有不慎，便要坏了修行。
神为天地元始先生，最接近于“道”，也是世间湿玄化生发展之尽头。而神性长成之后，仍有漫长的修行之路。第五纪元之后，神发现“去地之形浊，独存精气”可以精进，于是居天宇太虚，积精全神，全心“观道万象”，以达己身之完备。此每进一步，便更近于道，但这进之路，步步皆难，更无可退也。说来，往昔也不是没有神至天人五衰、残抱阑珊之况……
司命长叹一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赵姑娘心意再明显些。若倒是她愿意离开自然可以回洛阳享荣华富贵；若她当真愿意留在突厥，我也只好替她好好再排一番命了。”
“大梁有中兴之兆，虽还不知道应在何人身上，但做强国和亲的公主应也不会十分苦难，得个善终应也不难，勉强也能算‘顺’。至于抵消这婚盟誓词之约，也只能一步步来。哎，杨诚可以留下，也不知薛乘愿不愿意来突厥，或者我再看看突厥这里有没有什么解心解语的可人儿……”
若波侧目，看司命低头盘算。他知道司命说那么多话，做那么多事，都只是为了断缘罢了——断她和他的缘。而往后的亿年万年，都不会再有昨日的亲密无间，更不会再比今日有更近的距离，她将消失人海无垠，他亦永坐天边，等时间风化，一切皆化成观想。
可是何忍呢？
若波怔怔然瞧着，竟许久回不过神。
……
那风兀自分过，我皱起的眉头渐渐被风吹开。
我与杨服山说到这里早已无话，一番虚情假意的问候道别后，我即转身回返，去寻先前被我丢下的阿弟。然等找到人，见之独自站在一处，脚碾在北地春天新发的嫩草上，低头索眉，正是一脸沉思之态，我右眼皮登时一跳。
“雉奴！”
人未到，声已至。
被打断了思绪，赵抚抬起头，见我走来，张了张嘴，“阿…阿姐，你和杨郎将事情说好了？”
——竟难得不是一张笑脸迎我。
“是的，杨服——郎将他有些事情要与我说，现已好了。”注视着阿弟稍显怀疑和动摇的眼神，我一步步走近，直到与他正面对着，才露出几分明显的愣怔之色。
赵抚下意识低头避开我的视线，嘴角微抿，乍现几分愧然。
我心知，纵隐约意识到我的隐瞒，我这阿弟也还没来得及习惯对至亲至近的“怀疑”。
——真是个，好孩子。
塞北的春风有种难以描绘的粗粝质感，别于洛阳，更异于淮安。我被四野的风被吹低了眉眼，一时竟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应对我这弟弟。
赵抚不是杨服山。我一母同胞的亲生弟弟、前途光明的少年将军，他该天生是我的同盟、我的臂膀，但司命的那一句“禄存转世”，却又让人如鲠在喉。不怕他庸碌无能，不怕他纨绔不孝，只怕他有所谓“天命”在身——若我信他重他，在关键时候，他却弃我而遵“天命”，我又该如何自处？
“阿姐……你、你和杨郎将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赵抚略显踟蹰地开口，似乎终于察觉到这次突厥之行的异样。
我神情露出稍许黯然失意。人之不驯，多源于思辨；而少年人的长成，多始于对周遭的怀疑和背弃。所以，阿弟啊阿弟，为什么你不能永远是单纯的、听话的弟弟。
赵抚察我神色，愈觉烦乱，但他素说不来重话，当下只得恳切道：“阿姐，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有什么事不能与我说呢？父亲让我和你一起来突厥，就是为了让我护你此行周全！”
他一顿，远远瞟了一眼杨服山，随即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说道：“即便突厥事情有变，阿姐也尽可放心，我必能带你安全回到洛阳！”
“父亲让你来时，曾和你说过什么吗？”我神情淡淡。
赵抚一愣，皱着眉头说：“我到洛阳时阿姐已经离开。父亲告诉我你与杨郎将奉命联络塞北、安抚突厥，又问我愿不愿意随行护送，我应下后，他便发了调令。”
他回过头再去想，这才发现父亲对此行竟没有任何交代。甚至若他来不及赶回洛阳，没有去拜见父亲，是不是父亲根本不会让他随行？但想起那一刻父亲的神态，赵抚又莫名觉得父亲是极希望他去的。
不过也正该如此。
阿姐原先虽也曾参与西域、突厥之外事，但皆是陪王伴驾，各路军备拱卫，自然太平无虞。但这次却是随使团孤身千里出关，入突厥腹地，况征高句丽在即，北方突厥近邻，难免有所异动。身在异地，同行的杨服山更对阿姐更多有怠慢，而若真出了什么事，又有谁能救助？
——所以，父亲该是知道此行或有危险，才让他来保护阿姐的。
但不知为何，他隐隐还是觉得不对。
“阿弟。”我轻轻唤道，等赵抚抬起眼看过来，却忽然垂眸不语，直数第十下，等那沉默的氛围彻底渲染开，赵抚几乎屏息屏气以待，才缓缓开口，“阿弟，舅舅派我随杨郎将出使，名义上我也算是副使，所以有些事情，他总要知会我这个副使一声。你……不必太过担忧。”
说完，我偏过头，正与立在远处的杨服山对上了眼，他始终关注着这边，不曾离开。见我望来，便拱一拱手，笑容可掬。
赵抚无知无觉，只是怔怔站在那里。
是了，舅舅。
为什么皇帝舅舅会派阿姐来突厥呢？若真为了以示矜恤，为何不让成年的皇子亲来，反叫一个宗室女？若是真是暗中委以重任，杨服山又何故一路怠慢至此？
他隐隐约约似乎意识到什么，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一根线。
我收回目光，负身背过手，开口却已换了一种语调，“不说这些了。阿弟，说来我们也离开洛阳好像也已经很久了，你说南边的春天来了吗？”
这春天当然不只是立春到来的日子，而是真正春来、水暖花开的时候。
赵抚心神不定，但仍打起精神和我说话：“三月了，关内应该是暖和起来了。”
回眸一笑，却是如云飘忽。
我怅惘说道：“听姨母说起，暮春之时，长安灞河边柳絮飘飞，纷纷扬扬，恰如春日之雪，景况甚美。只恨舅舅迁都太早，我后几次去长安也没挑到好时候，竟没有见过这景色。”
赵抚一颗心如同被吊起来，搓揉了百变，却始终得不到一个解脱。甚至于此刻听到这句话，愈生惶恐、急迫之意，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嘴巴已经快过脑子做了回答：
“阿姐若想看，这次回去我陪阿姐绕道长安去看！”
我哑然失笑，只看着面前茫然失措的弟弟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我的傻弟弟啊。”
……
夜里。
“阿姐！”
赵抚忽从梦中惊醒，他气喘如牛，伸手往胸前摸了一把，才觉衣服已经被汗浸湿浸冷了。
对着半昏半暗的室内，他复独坐片刻，调摄好呼吸，才迟缓地起身、披上外套，向毡帐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卷如骤雨收声急（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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