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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飞仙白云 天下第一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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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卫行风已经和陆小凤、花满楼一起踏上了前往南海的旅程。
清晨的码头还笼罩在一层薄雾里,花家的商船已经等在了岸边。
那是一艘三桅的商船,船体宽阔结实,甲板擦得一尘不染,显然是为了这趟行程特意收拾过的。
船老大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见了花满楼便恭恭敬敬地叫了声“七公子”,目光在陆小凤和卫行风身上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多问,只引着他们上了船。
卫行风踏上甲板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那种晃动的节奏和御剑飞行时的破空之势截然不同。
御剑是凌厉的、迅猛的,天地在身侧呼啸而过。而船是缓慢的,海浪托着船身一起一伏,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在轻轻摇晃,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他以前几乎没有坐过船。
在修真界的时候,出门便是御剑,万里之遥也不过半日功夫。他习惯了那种风驰电掣的速度,习惯了在高处俯瞰众生,习惯了山川河流在脚下缩成模糊的色块。
卫行风从未想过,慢下来的时候,海面原来是这样一番景象。
此刻,船已经驶出了港湾,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碧蓝。海面平静,只有船首切开水面时翻起的白色浪花,一路向后延伸,像一条银线。
天空也是蓝的,比海面的颜色淡一些,只是在天际线与海水相接的地方,蓝色渐渐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卫行风倚在桅杆上,目光落在那群追逐着船尾浪花的海鸥上。
那些海鸥通体雪白,只有翅尖带着一点灰黑色的羽毛。它们展开翅膀的时候轻得像是被风托起的纸片,随着气流上下翻飞,几乎不需要扇动翅膀。
偶尔有一只俯冲下来,翅膀几乎擦着浪花,细长的爪子在水面轻轻一点,便又腾空而起,嘴里已经多了一条银光闪闪的小鱼。
卫行风看得入了神,这一切都让他觉得新鲜。
他微微眯起眼睛,阳光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可那种晃眼的感觉也很好,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发光。
陆小凤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也靠在桅杆上,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群海鸥。
“没想到你对这些海鸟也有兴趣。”陆小凤慢悠悠地说。
卫行风没有转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它们在飞。”
“我知道它们在飞。”陆小凤理所当然道:“海鸥当然会飞。”
卫行风目光依旧追随着那群翻飞的白影:“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景观。”
陆小凤看了他一眼。卫行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奇特的情绪,不是感慨,也不是遗憾,而是一种淡淡的、安静的欢喜。
像一个从未见过雪的人,第一次看见雪花落在掌心,看着它慢慢融化,觉得新奇又美好。
陆小凤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没有打扰卫行风,只是也安静地站在旁边。
渐渐地到了傍晚,海风逐渐狂放起来,陆小凤终于感觉到冷,于是缓缓朝船舱里走去。
这时候,花满楼反倒是走了出来。他的脚步在甲板上轻轻响起,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仿佛这摇晃的船身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他手里拿着一件外袍,走到卫行风身边的时候,微微侧了侧头。
“海风凉,你穿得太单薄了。”
卫行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花满楼站在那里,面朝着他的方向,手里那件外袍叠得整整齐齐,搭在小臂上。
海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他的衣袂,但花满楼的神情却始终那样美好。
“我不冷。”卫行风说。
花满楼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脸上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我知道你不冷。但你站在这里看了一个时辰了,总该进去喝口水。”
卫行风虽然并不想拒绝花满楼,但此时他还是迟疑片刻,坚持道:“我现在不想进去。”
花满楼不仅不觉得生气,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与卫行风并肩站在那里,面朝大海的方向。虽然看不见,却似乎也在感受着什么。
“海面上有很多海鸥。”卫行风忽然说。
花满楼微微侧耳,听了片刻,点了点头:“我听见了。它们的叫声很轻快,像是很高兴的样子。”
“它们飞得很好看。”
“怎么个好看法?”
卫行风想了想,认真道:“白色的,翅膀很大,飞的时候不怎么扇动,就那样滑过去。阳光照在翅膀上,有时候会反光。”
他描述得很简单,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甚至有些笨拙。可花满楼听着,脸上那抹笑意渐渐深了,深到眼角都微微弯了起来。
“那一定很好看。”花满楼说。
花满楼思索了一会,轻声道:“这些海鸥无忧无虑,终日在海上盘旋,迎击风浪,却不总是为了果腹。我想,它们一定是很爱这片海。”
卫行风转过头,看向花满楼。
这个时候,夕阳光线落在花满楼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眼睛微微阖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宁静而安然。
他又继续道:“正如我们人活着,并不一定是为了做到某一件事,除此之外一定还有自己所爱的,为了更加长久地守护的事物。”
花满楼没有转头,却似乎已经在观察着卫行风。他在听卫行风的呼吸,在感受卫行风周身气息的细微变化,在等卫行风,等待他接住自己这番话里藏着的那些未尽之意。
卫行风沉默了片刻,最终却是道:“不错。”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在回应一个很认真的问题:“师父教过我,活着,没有什么比剑更重要的了。但是我之所以习剑,是要匡扶正义、追寻剑道。若为正义与剑道而死,那么生命也是有意义的。”
花满楼微微蹙了蹙眉,嘴边的笑意仍然保留着:“你能这样想,自然是极好。”
“只是,我有些奇怪。我们明明都活着,若只把‘死得其所’当作唯一的归宿,那未免太过可惜了。”
卫行风微微挑眉:“可惜什么?”
花满楼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朝海面上那群依旧在翻飞的海鸥。
“你看它们,”他说,“它们飞了一整天,不是为了去死,而是为了在这片海上活着。迎风击浪,日复一日。你说它们飞得很好看,我想,也许正是因为它们不是为了死而飞的。”
卫行风怔了一下。
花满楼笑道:“不过,我知道每个人对于生命的理解是不一样的,我这样想,是因为我是我。而你对生命的理解,一定也有你的正确之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分勉强,也没有那种试图说服别人之后惯常会有的退让。
从卫行风的角度看去,花满楼的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嘴角的弧度不大,却让人看了觉得安心。
那种安心很多来自于他的诚恳。
这世上的人有各自的路,各自的道理,各自认为正确的东西。花满楼不去评判,不去比较,甚至不去试图理解透彻。
他只是承认它们的存在,然后去尊重。
卫行风迎着他的笑容,眼中似乎也亮了很多。
半个月后,船停靠在岸,到达了南海。
船身轻轻一震,靠上了码头的木桩。船老大带着水手们忙前忙后地系缆绳。而此时,卫行风站在船头,目光越过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向更远处。
这里只是港口,但已经能够看出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竟然与中原迥然不同。
码头上人来人往,热闹得有些嘈杂。挑着担子的小贩从他们身边走过,担子里装着各色水果,有些卫行风从未见过。
那些房屋的墙壁刷得雪白,在午后炽烈的阳光下白得有些晃眼,衬着蓝天碧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明净。
花满楼笑道:“这里似乎很美。”
卫行风下意识问道:“花满楼,你怎么知道?”
后者答道:“你看了很久,听起来也很高兴。”
他说得那样自然,那样理所当然,仿佛“听出一个人高兴”这件事,极其稀疏平常。
花满楼便是从这些旁人根本不会留意的声音里,听出了卫行风的高兴。
卫行风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起来:“是挺高兴的。”
陆小凤也来到了两人身边,抬手遮了遮头顶炽烈的阳光,眯着眼睛打量了一圈四周的街景,啧啧赞叹了两声,这才提议道:“不愧是飞仙岛,白云城。不如我们去找家客栈歇歇脚,随后再在城中好好逛逛?”
花满楼点头应道:“自然极好。”
说起来,他们坐了半月的船,可是一点都不觉得累。
一来花家的商船确实宽敞舒适,船舱里铺着柔软的垫褥,每日有新鲜的海鱼和果蔬供应,船老大是个精细人,沿途停靠的港口都会补充淡水和食材,将一行人照顾得妥妥帖帖。
二来这半月的光景实在太过宜人,都是从前不曾留意过的景致。那样的日子过下来,不仅不觉得疲惫,反而神清气爽。
所以他们踏上码头的时候,脚步都轻快得很,没有半分长途跋涉后的倦意。
三人沿着街道往城内走,渐渐离开了码头附近那片热闹嘈杂的区域。
城中行人衣着整洁,步履从容。偶尔有马车从身边驶过,任何声音都带着一种有教养的克制。
大道尽头,一座极大的客栈出现在三人面前。
那客栈足有三层高,门面宽阔得能容下四辆马车并排通过,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白云客栈”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铁画银钩。
门口站着两个伙计,穿着一色的青布短衫,腰间系着白围裙,干净利落。
见三人走来,立刻迎上前来,笑容满面地弯腰行礼。
“三位客官,里面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