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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千禧曼波(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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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的最后一个月,纽约的唐人街人满为患。
在美华人们虽然对圣诞节不感冒,但这却是洋人的春节。许多金发碧眼的美国人不想在家里做饭,挤在中餐馆里转着大桌吃菜。服务员们忙前忙后,一晚上的营业额就可以顶淡季一周。
平安夜这天,唐人街和小意大利区之间的坚尼街地皮被一个外地人收购,华裔摊贩开在这里的廉价赝品店会全部停业,取缔它们的将会是一个名为“P.B.”的大型亚洲连锁超市,专卖亚洲生鲜百货。
曼哈顿的华阜分别由说粤语的和说福州话的两拨人控制着,虽然大家都是在外打拼的国人,但因为家乡话谁也没服过谁。对于此消息,他们倒是空前一致地认为这人肯定是个冤大头,更不可能盘活这在夹缝中生存的萧条小街。
破旧的办公楼里,一个犹太老头把一摞文件交给桌对面的几人。坐在一旁的律师仔细检查着合同,确认无误后才拱手将文件放在桌上。
“阮老板,这不动产权转让说明改了几版之后顺多了,价格也按照您的要求砍了三成。”律师在合同上盖好公章,“您可以放心签字了。”
犹太老板对面的年轻人整个人靠在转椅椅背上。他的小麦色肌肤透着健康的光泽,经年累月锻炼过后的身材将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撑得板正而有型,一看就知道是个常去热带小国冲浪度假的主儿。而他向后梳起的油头是美国电影明星常用的发型,微卷的头发因为烫发药水而褪成深栗色,俊朗眉目中的棱角也因为暖色调和缓了不少。
阮凌翘着二郎腿,指尖夹着一根点燃的烟,眼里却毫无轻蔑之意。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钢笔,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大名。他起身随意地握了一下那老人的手,用希伯来语说了句谢谢后就收拾东西往外面走。
那老者没料到阮凌会说希伯来语,张口就回了句不客气,心里却气得牙痒痒。几十年来他可是这一带著名的铁公鸡,多少广州那边的商会想从他手上买地都吃不了兜着走。要不是他赶着回以色列,谁愿意跟这初出茅庐的中国小子做生意。
离开办公楼时,阮凌身边的拉丁裔秘书玛莎知道老者因为砍价被弄得多少有气,还在后面和犹太地主聊天。走廊的地板刚被清洁工清洗过,光滑的地板被她的高跟鞋踩得咚咚作响,跟小鸡啄米似的。
两年前玛莎刚从社区大学毕业,因为面试失败十几次而在旧金山某个街角痛哭时被买咖啡的阮凌发现。阮凌了解情况后,蹲在台阶上随便考了她几个精算方面的问题,见她都答对后就直接把她给录用了。虽然要二十四小时待命,但薪水在同一个行业里却只多不少。
“我们老板Ling在普林斯顿经济学学士毕业,还在华尔街呆过三年。”玛莎一脸崇拜地说道。这是许多当地精英家庭的小孩都不一定能拥有的履历,阮凌二十出头就做到了。
“Ling确实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简历。但title再厉害有什么用,这里玩得可是派系斗争。”
“不劳您操心,纽约中国人这么多,到现在还没个体面的购物地儿。”阮凌用英文回道,“有需求就会有供给,没有需求就创造需求。”
他一个眼神都没给就下楼坐进了停在街边的凯迪拉克DeVille,那犹太老头见他用这么好的车,不禁跟一旁的律师阴阳怪气道:
“哈哈,我就知道你们老板用的是daddy\'s money。”
“刚开始老板是从家里那儿接了几张地契,但现在这些买楼的钱都是他自己个儿赚的。”
大学期间阮凌就整合了爷爷留在美国的资产,他先是唐人街的房产整改后拿去租以赚取学费和第一桶金,后来盘下了更多的地,把小铺子合成大铺子,开起了华人连锁超市。而很多货都是阮慧的贸易公司提供的,姐弟俩就这么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看着犹太老头震惊的表情,律师实事求是道:“这是迄今为止他在美国开的第六个超市,明年陆续还有三个店要开。”
“等政府那边批下来我们会将文件传真至您以色列的家里,届时还请您接受。”玛莎拉开主驾驶车门,“阮先生还赶着去机场,今天就先奉陪到这里。”
路上阮凌在后座又打了几个电话,玛莎透过后视镜观察着老板的神态,总觉得他心情欠佳。
现在已经装修好的连锁超市过年前就要开始营业。第一批货昨夜已经从深圳离港,装修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可他从毕业起就从未休过一周以上的假期,骨子里都透着疲累。
阮凌大三的时候戴桂兰就再婚了,她的老公安德鲁是耶鲁教育系的教授,见面时他却发现自己和这位继父没有什么代沟。
安德鲁老家在加拿大温哥华,结婚后戴桂兰就去他家过圣诞节,过年时安德鲁则陪她在旧金山照顾阮凌的外公外婆。许是因为加拿大人基因里就热情好客,安德鲁每年都会盛情邀请阮凌跨越边境来他早年购置的别墅小住几天,可阮凌只想趁法定节假日找个南美洲的海边冲浪晒太阳。
“开慢点吧玛莎。”阮凌点了根沙龙香烟,“就算现在瞬移到机场,飞机也已经走了。”
晚高峰来临,下高速的路上汽车的尾灯飘红一片。阮凌连抽了两根烟,流向四肢百骸的尼古丁竭力维持着他的清醒。他正听着收音机里的爵士乐,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又吵得他差点从后座上跳起来。
“阮小老板,我已落地温哥华机场。”电话那头传来杨笃行聒噪的声音,“刚和阮大老板见着面,就等着和你碰头呢。”
“甭等我了。”阮凌开门见山道,“我没赶上飞机,你们先回去吧,我到时候打个车过来。”
“平安夜的taxi,小费可不便宜呢。”
杨笃行从南加大毕业后就去好莱坞闯荡,饶是亚裔在这个行业里不好混,他还是凭借着一部叫好但是不叫座的文艺片打出了知名度。这小子大学时热衷办派对,花起钱来比阮凌还凶,现在却因为请不起演员而在洛杉矶窝在studio里吃糠咽菜。
“在这里膈应谁呢,你觉得我缺这钱吗?”阮凌嗤道,“新电影想要投资就直接说,装惨哭穷在我这儿可不好使。”
“好嘞,那我就等亲爱的赶紧过来。”
杨笃行挂电话前对着那头啵了一口,恶心地阮凌差点想把电话扔出车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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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莎为阮凌换了后面一班的机票,幸亏这班飞机晚点,不然他也赶不上值机,要是第二天回去还得被老妈骂。
阮凌一上飞机就带着眼罩睡了几个小时,中途空姐提供饮料时也不忍心叫醒他。
飞机到温哥华的时候已经是当地时间晚上十一点,整个机场几乎没什么人。阮凌拎着公文包往外走,瞥见出口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等他。
“Hola Ling!”
“乔伊,你怎么会在这儿?”阮凌没想到自己会在家庭聚会上看到他,“圣诞节你不回家陪父母吗?”
乔伊是阮凌大学时在一节讲性少数心理学的选秀课上碰到的亚裔。他本科念的心理学,后来转到医学院继续读,他的父母是广东人后来移民到加州,他并不会讲普通话,但是会讲粤语,可惜阮听不懂,还是用英语或西语和他交流。因为阮凌和杨笃行也在加州,他们三个人经常约着一块玩。
以前呆过田径队的乔伊倒是很受同学们的欢迎,他不仅毫不避讳自己同性恋的身份,还猜出阮凌也是同类。学校里即使有人示好,阮凌也没有和任何人交往过。
“Aunt Lan邀请我来,别墅在郊区,那边在修路,他们怕你不知道怎么绕,就派我来接你。”乔伊露出他招牌般的美式笑容,“我爸妈去坎昆玩没带我……你知道的,圣诞节对他们来说就是个假期而已。”
西方社会比较注重人与人之间的界限,阮凌和他关系好,但也不代表自己家连圣诞都要叫他来。
地下一楼的停车场停着安德鲁的蓝色皮卡,见阮凌拎着一堆礼物坐在副驾,乔伊想替他放到后座,却被他侧身躲过。
“Ling,你还在为我之前的告白感到烦恼吗。”
乔伊发动车子,打破了沉默。他大学起就喜欢阮凌,但直到去年他才敢鼓起勇气表白。阮凌当场拒绝了他,但乔伊反而愈挫愈勇。
阮凌看着前方黑的一望无际的公路:“我只是觉得我并不适合你。”
“可你在我眼里就是最合适的。”乔伊握着方向盘,对这份说辞并不买账,“你现在也没有喜欢的人,不能给我一次机会相处着试试吗?”
车里的暖风口吹地阮凌额头微微冒汗,他摇下车窗,冷风顺势灌了进来。
“抱歉,我对你没感觉。”阮凌说,“我现在一门心思都在工作上,不想考虑恋爱的事情。”
到安德鲁家的车程大概半个小时,乔伊怕再穷追不舍阮凌就彻底不理他,于是就聊起了两人工作近况,不一会儿就到了别墅。
三层楼的独栋小楼外面挂满了彩灯,隔着落地窗还能看见里面硕大的一颗圣诞树。继父安德鲁裹着羽绒服在外头等着,见阮凌刚下车就给了他一个熊抱。
阮凌拿出自己准备好的礼物送给安德鲁:“这是中国来的参片,您留着泡水炖汤都挺好。”
“哟,我弟什么时候学会借花献佛了!”
别墅里的其他人也迎了出来,阮慧抵在门框处裹着件浴袍,脸上还敷着面膜。她如今三十多岁,脸蛋却保养得没有一丝皱纹。
“看看这参的个头,这成色,肯定是从我那儿走的货吧。”
“是呢,没了我姐,我这些大超市可开不下去。”阮凌说,“快进屋吧,可别冻着。”
今天戴桂兰睡得晚,一家人围在炉火边,阮凌喝了两杯热红酒,浑身都舒坦不少。
“明天大家一块去滑雪,晚上还有一场拍卖会。”凌晨一点,安德鲁和戴桂兰打算回房休息,“你们要是有什么想买的,我到时候掏钱。”
“哪好意思让咱爸破费,最近公司收益不错,该是我孝敬您二位。”
五年前阮慧的外贸公司上市,后来也接连接手阮卫东的人脉和他的地产生意。98年福利分房制度叫停后,阮家姐弟就盯上了地产这块香饽饽。除了买地做楼盘,阮凌更是提出以商圈养地皮的战略,慧盛集团在北京上海的几个百货广场收益都很可观,阮家的商业版图也在逐步扩张。
阮慧和阮凌从小就是一对冤家,但他俩在事业上的眼光却是一样的毒辣。这两年阮慧主要负责国内,阮凌则管理国外的业务。
整个屋子里最穷的便属杨笃行:“姐,您明天能不能少拍点东西。我现在好歹也算你半个弟弟,您这闲钱就不能投一下我的电影?”
阮慧说:“现在杨台长就指着你回国继承衣钵。你要是真在好莱坞闯出什么名堂了,你老子的如意算盘岂不是空了?”
“阮凌,我先去睡了。P.B.连锁店的供应链细则我明早要找你聊下。”她离开前指着厨房道,“妈给你留了鸡汤,你饿了就去吃点。”
会客厅的炉火旁只剩阮凌、杨笃行和乔伊三人。乔伊来温哥华之前才做了两台手术,聊了一会儿后就上楼休息。阮凌因为在飞机上睡了许久没有困意,便拉着杨笃行去后院抽烟。
“没想到我妈会叫乔伊来。”
“不是她叫的,是你姐叫的。这么多年过去,她早放弃把你的取向掰回来了。”杨笃行说,“晚饭后我问了慧慧姐,她说既然你喜欢男的,那不如挑个优秀点的。”
阮凌把烟屁股捻灭:“她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我看乔伊对你很有点意思啊,刚才吃完饭的时候,他说他专门推了家庭聚会来找你。”杨笃行又给他点上一根,“你要不谈谈试试?”
“别胳膊肘往外拐。”阮凌说,“我不想谈。”
杨笃行看着阮凌这副守活寡的样子,就知道他压根还没放下。他从白雾中瞧着阮凌,觉得友人如此天之骄子,长得还像个风月场里的大浪子,八年过去却还在为高中的那段情守身如玉。就连超市P.B.的全称是peach blossom,logo都是一朵桃花。
“哥们,我说句实在话。就算你心里就只能放他一个,你身体寂寞了怎么办?”杨笃行说,“虽然我喜欢你姐,但一码归一码,她把我当小屁孩,我也不为她守身如玉。”
阮凌吐了一口烟圈,对杨笃行的话嗤之以鼻:“花心大萝卜,难怪我姐看不上你。”
杨笃行越看阮凌越觉得他像自己河北老家村口的那一头犟驴,他掐着烟道:
“阮凌,瞧你内操行,撒什么癔症啊!三条腿儿的□□不好找,两条腿儿的人满大街都是!”
阮凌难以跟那个拍伤痛文艺片的导演联系起来。他掩着嘴笑,觉得身边人处心积虑让他找伴儿的做法有些滑稽。
“那个时候我傻得很。”
圣诞节的凌晨,温哥华下了第一场雪。阮凌低沉而有磁性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院里,思绪也跟着这场大雪飘忽起来。
“我只是……不想再吃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