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不用鞠躬车马前 下 因为我不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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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福利院在晚上九点准时熄灯。阮凌在宿舍楼哄着小花班最后一个孩子入睡后，脱下制服就从门卫室跑出来。
高齐志穿着polo衫，他没戴眼镜后全然没了斯文气息，他带着一只金色腕表，举手投足间一股子痞劲。
“老高，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吗？”阮凌现在身心俱疲，“这个点所有地方都关门了，咱们上哪儿谈事情去？”
“我来确定你是不是真的疯了。”
高齐志打量着阮凌，第一次觉得这个毛头小子浑地不着边际：“说说你喜欢的那个人吧。”
“他姓陶，长得好，成绩好，昆曲也唱得极好，反正就是样样都挑不出错。”阮凌的身形与黑暗融为一体，“我喜欢他，但又怕吓着他，害怕他知道以后从此就不理我。”
“除了他之外，你有没有喜欢过别的男人？”高齐志目光审视，“你知道男人之间怎么亲近吗。”
阮凌摇头。
“我一直以为你小子主意大，没想到该懂的却一窍不通。”高齐志打开车副驾驶座的车门，从里面取出本用报纸包着的书，“两天之内把它读完，大后天这个时候我还来门口接你。”
“到时候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没等阮凌回应，高齐志钻进小轿车里，他点火倒车一气呵成，徒留一排尾气。
阮凌将报纸拆开，发现里头是白先勇写的《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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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阮凌一直在看这本书。与其说书中的地下同志王国阴暗残酷，不如说现下的世界更加凄凉。
如果家里人知道自己的性向，他会像李青那样被赶出家门，成为无所归依的孩子么？
他自己像个混蛋一样活了那么些年，他不怕，那陶槿呢？陶槿喜欢他吗？如果他说了那些话，把人家架在两难的境地又该怎么办？
怀着复杂的心情，他在两天后赴了高齐志的约。
一路无话，高齐志开了不知道多久，带着阮凌来到了东单公园侧门。小的时候阮凌的外公外婆就住在这一片，还常常带他来玩。
公园里很昏暗，但他时常能看到有男人在这个点走进去，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开始一场场狩猎。
“在大多数人眼里，同性恋就是有毛病。放着那么多好姑娘不去谈，非要搞男人。”高齐志将车停下，透过后视镜观察着坐在后面的阮凌，“你不妨自己去体验一下，看看生活中的同志都是什么德性。”
“要是你觉得恶心，那么你先前的那些想法就当放了声屁，只有我听个响。”高齐志说，“要是你想继续喜欢男的，观音菩萨来找你唠也没用。有些事自己想清楚就行。”
“以你的模样，进去什么走不做，光站着那群人就会苍蝇一样闻着味儿过来搭讪。”他点了一根烟，烟雾逐渐缭绕在狭小的空间中，“别呆太久，里头还有便衣，要是被抓到就是流//氓罪。更别与里面的男人有任何的接触，很可能会得艾//滋。”
阮凌应了一声，他关上车门后自顾自地往里走。言传不如身教，高齐志的用意何其明显。既然阮凌觉得喜欢上男生很美好，他就把这份朦胧的幻想撕碎了给他看。
东门的树林很多，许多地方伸手不见五指。他听见公园北部的土山上传来不少的动静，大着胆子朝那个方向走。
“小伙子，这么晚了，你一个人来这儿做什么？”
阮凌听到声音朝前看去，一个三十几岁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抽烟。
他随便编了个由头朝那人道：“睡不着觉四处转转。”
“你多大了，家里人不管吗？”那个男人看清阮凌的长相来了兴趣，“之前有没有来过这儿？”
“我十八岁，第一次来。”阮凌继续编道，“我被家里人赶出来了。”
“我就喜欢跟年轻人交朋友。”漆黑一片的树林旁，男人眼色赤/裸，试图拽他的袖子，“你要是没地方去，不如上我家坐坐？”
阮凌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正打算拒绝，树林里传来一个沧老的声音。
“老四，孩子还小，别坏了规矩。”
阮凌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旁的中年男人似乎将这个声音主人的话奉为圭臬，识趣地走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人从树林里走了出来：“小子，你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这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阮凌对逐客令视若无睹，他没把那人放在眼里。他走到石凳处，黯淡的路灯下，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容貌。
“我叫小阮，您怎么称呼？”
“叫我宁嫂子就成。”
老人的头发花白稀疏，他佝偻着腰，身上的衣服灰败却没有一丝补丁，肩膀上缝的云锦花纹曾是几年前时兴的款式。
“什么风把你吹到公园来了？”
阮凌迟疑了一下，开口道：“我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你以为这是菜市场呢！”宁嫂子嗤笑一声，“这话说出去谁信？”
“我没这意思，我就是好奇。”阮凌道，“大爷，我听别人说，这里是同性恋的......”
“窝点是吧。”宁嫂子用自己的理解补全了那句话，“当年我和你一般的年纪，也走进了这座公园寻找同类。”
阮凌的轮廓与宁嫂子有几分相像，他对着这张年轻的脸蛋追忆起了往事。想当年他也是西单公园一枝花，二十几岁的时候多少男的喜欢他，追求者中甚至还有外国人。
“之后我是个教书的，还被评优评先。七几八几年的时候这里抓得很严，我因为流//氓罪被关了进去，四年前才被放出来。”
青春易逝，韶华不再。宁嫂子活了大半辈子，记不清自己做了多少荒唐事。年轻时花红柳绿好不风光，最后那些相好的结婚的结婚，生子的生子，病的病，死的死。
宁嫂子又道：“喜欢男的太苦了，一开始我妈就无法接受。她拿着皮带抽我，说自己缺了八辈子德生了我这么个东西。可我也没有办法呀，我生出来就同别人不一样，我改不了，也不知道怎么改。”
他抬起头来望着那盏路灯，像是在看一轮月亮。他的面容饱经沧桑，浑浊的眼睛里仍然有光。岁月的折角从未消磨他的骨气，透过那些皱纹阮凌仍可以想象他曾经的光彩。
宁嫂子这辈子见过太多人，阮凌踏进树林的那一刻起，他就看穿了小孩子的那点心思。
有些想法就像城市里被遗落的种子，一旦遇上了水，就会发疯似地生根发芽，横冲直撞地突破钢筋混凝土，去往工业化无法到达的地方。
“小子，你若和他在一起，你们的感情或许一辈子都不会被承认、被祝福。如果你真的为对方好，就应该把它烂在肚子里。”
“没有那么多如果。”阮凌说，“宁嫂子，若让你重活一次，你还会如此吗？”
“就算是男女之间分分合合也是常事。大半辈子过去，交往不少人以后，我才发现男人大多是薄情寡义的。”宁嫂子想起曾经颠沛流离的生活，语重心长道，“但爱这个东西，它本身是没错的。就算重新来一次，我大概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因为我不后悔。”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不用鞠躬车马前 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