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序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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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家老爷死在了宣统三年的残冬。小贞儿记得比自己爹娘死的日子还清楚。
其实这话也不对，小贞儿根本也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死在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他们是谁，长什么样子。好像她打从出生就是瓜尔佳府的一个奴婢，而且一辈子，只能做瓜尔佳府的奴婢。他们管这叫家生子。
宣统三年，后来叫1911年了，发生了太多事。一波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革命军像雨后的野草一样疯长，大面积地吞噬着大清王朝贫瘠的土地。南方的那些个没听过名字的省份纷纷独立，叫嚣着要与腐败的清廷斗争到底。北边也不大安乐，山西的谁不知道从哪扯块布做了大旗，就敢挥舞着让一群孔武有力的汉子为了它卖命。
这世道乱了。小贞儿从自家小姐每日千方百计弄到手拜读的报纸中得出这么个结论。
当她跟小姐说出自己的结论时，小姐又总会摇摇头：“这世道也不是乱了一两天了。”
小贞儿其实还是想不明白。北京城里还是那样欣欣向荣一片祥和，没有枪炮声，也没有血满城，哪里就是乱世道呢？至于那些这个党那个派的，都是黄脸面黑头发的中国人，都是自家人，闹来闹去的有个什么劲儿？近两年街上的洋毛子也不少见，都没瞧着谁跟他们动手动脚的，反倒是对人家客客气气地。这帮人这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左不过就是铜板左兜揣到右兜里，什么也没丢，什么好也没捞着。犯得上犯不上。
至于那帮革命党，小贞儿更想不通。这帮人叫嚣着什么封建、压迫，可她始终都没明白，这封建是什么？又压迫了谁？小贞儿问小姐，小姐说封建就是小贞儿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却要因为他们，一辈子给小姐当奴才。这种没有选择、生而靠命的不公平就叫压迫。
小贞儿嘴里含着小姐赏的西洋糖球，鼓起的腮帮子溜溜圆，合计了半晌，又挎上了小姐的胳膊，笑得漏风：“这叫什么压迫？我跟着小姐天天吃得饱穿得暖，学着琴棋书画，还能读书认字。这是福气啊！那帮人里难道还有比我个奴才身份更低的？他们过得比我还好，穷折腾什么？”
小姐皱着眉，用带着玉镯子的手拍了拍小贞儿的手，想说些什么，又到底没说出口。
小姐的眉头就再也没能展开。直到老爷走的那一天。
小贞儿跪在灵前，哭得很伤心。老爷是个翘着两撇山羊胡的有趣老头，一辈子无所事事，仗着祖宗的荫佑潇洒地玩到寿终正寝。那些稀奇古怪、又新又杂的玩意儿也随着老头一起入了土。小贞儿记得老爷起初听说革命军的事时，也着实忧心忡忡了几日。那几天她还听到了老爷和小姐鲜有的争吵。不过也就几天而已。
丧仪上，小姐倒是显得格外平静。不过才十岁的小姐瘦瘦小小地被包裹在宽大满是棱角的孝服里，对着火盆里的火光默默地抹着眼泪。她的那几个哥哥、姨娘，一个个像是被夺了崽的猛虎，哭天抢地地嚎叫着，张着的大嘴像是要把脆弱的小姐拆吃入腹。
前来吊唁的人也不少，走马观花似的一波接着一波。小贞儿倒是没觉得老爷平日里与这么多人有交集。他们都会悲恸地抚摸着老爷的棺椁，眼泪不要钱地往外蹦，给足了老爷排场。
“小姐，你伤心吗？”小贞儿也觉得自己这话问得奇怪。父亲逝世，做女儿的怎会不伤心。可小姐的表现与那些人比起来，着实是平静了不少。
小姐抹了把眼泪，又双手交叠着规规矩矩地跪好：“伤心，却没那么伤心。世道真的要乱了，父亲去的及时，少受罪。”
小贞儿愈发糊涂，但她只当是小姐伤心过头了。小姐说过，这世道早就不是乱了一天两天了，怎么如今，又要乱了？
还能乱到哪去？皇上还能乱没了不成？
“小姐，少爷和姨奶奶们悲痛欲绝，您好歹做出个样子来，莫让外人觉得您这唯一的嫡女不孝。”小贞儿怔怔的看着空旷的灵堂。白天的时候还是哭声震天，这深夜守灵的时候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他们也该哭一哭，哭的不是父亲，哭的是自己。不学无术、身无长物，若是之前还使得。眼瞧着国运衰微，权利的大厦倾颓，就凭他们，连谋生都难，还不该哭一哭自己的活路？”小姐往面前的火盆里又添了一把纸。火苗腾地燃起，透过热浪，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变得扭曲挣扎。
“那那些外人呢？哭成那样又是何必？”小贞儿回过头，看向小姐年轻姣好的脸。她看到了她这一辈子永远忘不掉的一双眼：波光潋滟，泛着淡淡猩红，眸子里写满哀伤和倔强。
“他们哭的，是大清国。国将不国，还不许人哭上一哭？”
小姐清亮的音色沾上几分痛哭后的沙哑，在空旷的灵堂中打了个转，落到小贞儿耳中，震得她心慌得漏了一拍。旋即，她惊慌的跪直身子，捂住小姐的嘴。
小姐的眸色一瞬间黯淡了下来。她轻轻拨开小贞儿的手，小幅度地摇了两下头。
“你知道吗？紫禁城中的那个小皇帝，比咱们还小呢。”
“小姐......”
“罢了，父亲灵前，咱们还是切莫高声吧。你瞧着此刻这灵堂静的可怕，约么这静也不过是最后一夜了。过了今晚，妄图纷乱中再求一静，怕是穷极一生，也不能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序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