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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把晴日看遍(7) 周日下午孟 ...

  •   周日下午孟逢川就回去了,明天周一还得起早上班。中午他在家里做的午饭,吃完后两人找了部老电影在沙发前看,看完他就走了,独自打车前往机场,没让姜晴送。
      分开之前她并未表现出过多的不舍,更不舍的显然是孟逢川,把她抵在玄关的柜子上百般纠缠地吻,直到姜晴看了眼时间,催他:“该走了,再不走来不及了。”
      孟逢川叹了口气,抱着她说:“后悔了,早知道不答应闻院长帮他救急了。”

      姜晴笑说:“不答应怎么,你还能立马来天津不成?”
      孟逢川说:“能。”
      她心头一动,推着他出门:“好了,快走了。”
      他又重复周五晚上那句话:“你不想我。”

      姜晴满心无奈,从未发现他还有这么粘人的一面。
      好不容易把人送走,她独自坐在客厅里许久没动,那瞬间莫名觉得空落落的,仿佛她是个孤家老人,刚过完年送走家里的亲眷,房子里顿时变得冷清。
      不知道坐在那儿发了多久的呆,她吐了口气,开始在客厅里做拉伸、练功,让自己投入到下周末的演出中。

      姜晴不知道的是,孟逢川跟张慧珠要了她以前的演出视频,说是以前,其实就是近两年的。她没什么名气,网络上没有人专程上传她的演出视频,至于说钟玉华前年演《秦香莲》,孟逢川搜到了片段,上面也没有她。
      张慧珠把姜晴的演出视频按照时间和戏码署名,凡是剧院有录制的都保存了下来,光当年演《秦香莲》的就有好几场。

      回到家后孟逢川把视频投到电视上,倒了杯茶坐在客厅里看。这时解锦言来了,孟逢川不情愿地去给他开门,刚打开门就要挖苦他一句:“你属狗的?闻着味儿来?”
      解锦言嘴角噙笑:“我不就是属狗的?”
      他本想跟孟逢川打听约会情况如何,就听到客厅里传来的京剧声:“你怎么还听起来京剧了?别污了咱们孟老师的耳。”

      孟逢川自小便有主意,明明家中都是搞京剧的,偏偏他开蒙的年纪要学昆曲,兄弟俩“相爱相杀”,解锦言没少损他。昆曲是雅部,京剧是花部,说他看不起京剧。
      孟逢川拿起遥控器,把进度条退了点儿,示意解锦言一起听。解锦言踹了拖鞋瘫在沙发里,跟平日里坐得板板正正拉琴的模样大相径庭。
      京剧圈的人物他认得比孟逢川还多,一眼就看出来演的是《秦香莲》,也就是《铡美案》,正演到国太带着皇姑来到开封府,包拯上前朝见。

      他定睛一看,国太旁边穿着蟒服、戴着凤冠、扮相柔美的可不正是姜晴,虽然上着戏妆,依稀可以看出比现在青涩的面庞。
      “晴晴啊……”解锦言低声说。
      孟逢川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默默看下去。
      国太是老前辈王少云唱的,坐定后包拯询问“国太到此为哪条”,国太道:“适才驸马开封到,不见回转我心焦“,哀嗽音凄切,镜头切到台下,可见不少叫好和掌声。

      接着国太和包拯对话,皇姑终于开口:“他是皇家的东床娇。”
      虽然只一句词儿,解锦言笑着说:“唱得不错啊,嗓子清亮,还甜。”
      孟逢川没说话,两人继续听着,主要是国太和包拯的对唱,一段西皮快板,国太帮皇姑向包拯给陈世美求情,皇姑的戏词少。直到皇姑唱“皇亲国戚你难治罪”,这句的“罪”字有个嘎调(高音),还是那段西皮快板的最后一句。

      解锦言本以为是个“车祸视频”,认真听着,没想到姜晴还真唱上去了,嗓音也没乱,就连脸上神气的表情都是到位的。他在沙发前忍不住拍了下掌:“好啊!这她什么时候的视频?有这水平,现在怎么搞的,我都没听过这个人。”
      孟逢川又把那句退回去,重新看了一遍,说:“你看她唱完,台下没给好儿。”
      解锦言仔细一看,何止没给好,连掌声都没有,台下一片鸦雀无声。

      解锦言叹了口气,说:“现在的观众,唉,一言难尽。有的是不懂,不知道这句该给好儿,有的就是捧角儿,你看前面王少云唱的,也给好儿了,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意料之中。”
      孟逢川沉默着,把这场演出的视频关掉,这场是当年的《秦香莲》首演,后面还有几场,张慧珠也留视频了。解锦言跟他一起又听了几场的这段西皮快板,低声说:“唱得都没头一场好了。”

      当晚解锦言走后,孟逢川给解青鸾打电话,托解青鸾帮忙要两张《秦香莲》的票。解青鸾答应,转头打给了顾夷明,顾夷明答应得也爽快,可一听说她是帮孟逢川要的,又开始拿乔。
      “玉华好几年没演过这出了,阵容还好,票不好弄啊……”
      解青鸾知道顾夷明心里的小九九,直接点破:“你还想着把你儿子介绍给晴晴呢?别想了,我家要了。等你儿子回国来参加婚礼吧。”

      顾夷明不服:“怎么就成你家的了?年轻人谈恋爱,最后到底落谁家还不一定。”
      解青鸾说:“你儿子连京剧都不懂,他们俩能有话题?瞎撮合。”
      顾夷明说:“就你儿子懂,说的跟他唱的是京剧一样。”
      解青鸾说:“我儿子怎么不懂?他还能唱呢。”

      两人争论了几句,像小孩子吵架一样,吵归吵,顾夷明还是留了两张票。
      孟逢川则订了周六的机票飞天津,这回大方地带上了解锦言,把出票信息截图发给了他,明知故问:“去不去?”
      解锦言回:“这么大方?不跟我要机票钱?”
      孟逢川说:“你转给我我也收。”

      解锦言自然不会转这个钱,默默推了周末朋友的局,准备跟孟逢川一起去趟天津。
      那头姜晴在剧院跟着紧锣密鼓地排练,拜孟逢川所赐,都周三了她还觉得腰疼,那天她刚接完热水,回排练厅的路上忽然停下了脚步,一手伸到身后扶着腰,满心怨念。
      正打算给孟逢川发微信“慰问”他,钟玉华也出来接水,看到姜晴僵在那儿不动,关切地走近。

      “晴晴,累着了?之前腰伤还没好呢?”
      之前筹备艺术展演的时候她伤了腰,当即都动不了了,还是被剧院的男同事抱到医务室的,钟玉华略有耳闻。
      姜晴点了点头,借口道:“可能刚才拉伸没做好,缓一缓就好了。”
      “应该是最近累着了,你可别给自己压力,这出戏咱们唱过,正常演就行。”接着叮嘱了句,“别太操劳。”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姜晴品着“操劳”二字,双颊发烫,回应钟玉华:“谢谢钟老师关心,我没事,咱们回排练厅吧。”
      回到排练厅后放下水杯,她开始拉腰,缓过了那股酸痛,给孟逢川发去问候:“孟逢川,你大爷的。”
      孟逢川看着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脏话,不明所以,回了个问号过去,自然得不到答复。

      周六晚上,津湾剧院,《秦香莲》开演。
      前面没有姜晴的戏份,她的戏份只在最后半小时,前台都开演了她才开始化妆勒头,王少云和她在一个化妆间,由几个学生陪着来的,姜晴立马站起来,礼貌地叫了声“王老师”。
      王少云没什么架子,摆手让她坐下,笑眯眯地说:“又是你这个丫头呀。”

      她和王少云一块儿上台,登台的时候台下给了个碰头好儿,姜晴知道是给王少云的,她沾光而已。
      戏照常演着,快到她那句嘎调的时候,她心里打鼓,实话说只要是在台上,就不可能不紧张。那瞬间不知怎么的,居然想到了解青鸾,想到解青鸾告诉她要放松唱,别紧着嗓子。
      于是唱到那段西皮快板时,她接着包拯的词就唱了出来,自认唱得不算十成满意也有个八成,不如曾经第一次唱得好,但也比后几次好。

      她那句词唱完之后,伴奏还有个四秒钟左右,随后才是包拯哼了两声,接道白。
      便是那四秒钟的工夫里,姜晴本没抱希望台下会给好儿,没想到她戏词刚唱完,前排的座席先爆发了两声叫好,她用余光一瞟,没想到是孟逢川和解锦言,明明她跟他说过这周末要演出,让他别来,没想到他还是来了。
      她从未见过那样张扬高调的孟逢川,与他平时内敛的行径不符,和解锦言一起将手举过头顶,为她这句叫好。紧接着后面的观众也开始鼓掌,掌声快速响起又快速落下,台上饰演包拯的孙武开始哼声道白。

      短短几秒钟之内,她忽然就觉得心热血热了。
      不敢多看台下的孟逢川和解锦言,她看着台上的包拯,接着和王少云一起走上公堂,继续把这出戏好好演下去。
      谢幕的时候,姜晴本来打算不上去了,王少云拉着她回到台上,姜晴站在边缘,王少云被拥着站到中间。

      她站在那儿看向台下的孟逢川,他正坐着朝她笑,不像刚刚那样豪放地鼓掌,而是把手掌放在胸前,左手未动,右手轻轻拍着,这才更像他的鼓掌方式,眼神里带着肯定。
      他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解锦言不知道去哪儿了,台下上来了送花的工作人员,解锦言掺杂在其中,把手里的花塞到了姜晴手里。姜晴朝他也一笑,那瞬间居然觉得有些感动。

      谢幕之后下了台,回化妆间的路上,钟玉华和她顺路,把她叫住:“晴晴,今天唱得不错,不畏场了。”
      姜晴有些脸红:“钟老师辛苦了。”
      钟玉华拍了她肩膀一下,两人各自回了自己的化妆间,没一会儿孟逢川和解锦言就找来了,由顾夷明引着,先跟同屋的王少云打了招呼。

      顾夷明克制地夸赞了姜晴一句:“唱得还行,继续努力。”
      她事情多,转头就走了,解锦言被王少云留着问话,少不了关切解振平几句,孟逢川堂而皇之地偷溜,走到她旁边。
      服装师帮她摘掉了凤冠,脱掉身上的戏服,拿着出去了,姜晴上前虚虚抱了他一下,防止脸上的油彩蹭他身上。

      “不是说让你别来,怎么还是来了?”姜晴问。
      “来给你捧场。” 他如是回答。
      姜晴想到刚刚自己那句嘎调,有些脸红:“唱得不好。”
      “是还不够好,有进步空间。”他冷声说,话锋又一转,“但值得鼓励。”

      解锦言看到他们拥抱,脸上闪过一丝失落,继续跟王少云交谈,没急着过去。
      他有同学在天津京剧院任职,也就是这场戏的琴师,听说他来了,也找了过来,化妆间里一时间有些热闹。
      姜晴卸了妆换好衣服后,年轻人相约去吃宵夜,再到酒吧小酌一杯,孟逢川头一次被算进年轻人的阵营,虽然有些格格不入,还是加入了。

      宵夜他们一起吃了,酒吧姜晴和孟逢川没去,先走一步。有人挽留他们俩,解锦言心里门儿清着,按下了朋友,他们便一起去酒吧了。
      吃宵夜的地方离姜晴的住处不远,两人乘着夜色漫步回家,姜晴觉得心中安宁,头一次演出结束后有没有那种沉重的负累感,而是觉得轻松畅然。

      她徐徐开口,说起了几次想跟孟逢川说但没说出口的那件事:“我长这么大就跟我爸吵过一次架,就是刚毕业那年头一次唱《秦香莲》那天晚上。我家向来都是我妈唱白脸,我爸唱红脸,他从来没跟我说过狠话,那天却把我给骂了一顿。”
      孟逢川问:“首场不是唱得挺好,为什么还骂你?”

      姜晴说:“因为台下没给好儿,我回到家就哭了。我说这句唱得挺好的呀,应该给好儿,为什么不给。我妈对我一向严厉,都知道心疼我,我爸却觉得我这种想法不可取,说我在台上唱戏,不能满脑子想着要好儿,说我这叫‘要菜(提过分要求)’‘啃台栏杆(在台上拼命要好儿)’,将来就得‘洒狗血(过火表演以求掌声)’。我被他气得更想哭了,现在想还觉得冤枉,哪有下了台要好儿的,我那时候才刚登台,正是需要鼓励的时候。”

      孟逢川说:“所以你后来就不敢唱了,畏首畏尾的。”
      姜晴低头:“可能有这个原因吧,当时和我爸真生气了,半个月没理他。”
      孟逢川好奇:“那怎么和好的?”
      姜晴笑着说:“我每次扮戏之前都会吃一个苹果,怕上台之后饿。还得是青苹果,不爱吃红的。后来有一天演出,我忘记带了,他看冰箱里的苹果数不对,特地开车给我送来的,虽然也没来得及吃,但是就算和好了。”

      孟逢川忍俊不禁:“所以你的微信名字叫green apple。”
      姜晴点头:“苹果好呀,据说吃苹果会让人开心。”
      孟逢川眉头闪过一丝疑惑:“谁说的,有科学依据么?”
      姜晴说:“应该有吧,难道我看的是伪科学?我给你找找……”

      两人前脚进了家门,后脚外卖员便敲门,送来那天花店的最后一个订单。
      他手捧着一盆蝴蝶兰,很是郑重地交送到她手中,姜晴接过,低头看到白瓷盆里面栽了四株,同样白色花瓣盛放着,花剑葱绿,有一种洁净的美。
      她刚刚听到外卖员说是花店,还以为孟逢川给她订了花,可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盆栽的。

      她是喜欢的,只是忍不住说:“孟逢川,送花不是一般都送一束鲜花吗?”
      孟逢川说:“鲜花会凋谢,盆栽常开,每年都在。”
      她低头笑了出来,打算把这盆花放在个合适的位置,又忍不住说:“我没养过花,只养过绿箩,叶子黄了就疯狂给它灌水……”

      孟逢川轻笑:“不用管它,植物的生命力很旺盛,我偶尔来帮你浇水就好。”
      姜晴满心愉悦,拿出手机找角度拍照,室内一片温馨之际,孟逢川忍不住开口,替早已经消逝在历史洪流中的姜肇鸿说一句,也是他曾经没来得及说的:“晴晴,你爸爸他是爱你的,一直很爱你。”
      她显然一愣,回头看他,没说话。

      孟逢川又说:“只是有时候选择错了方式,才伤害到了你,但不妨碍他爱你,大家都很爱你。”
      姜晴露出一抹淡笑:“我知道,我早就不怪他了。”
      孟逢川点头,他想,她知道就够了。

      那天深夜,万籁俱寂时,姜晴做了场噩梦。又或许不算噩梦,只是那梦太过吊诡,寒浸浸的,惹人心伤。
      梦中她是旁观者,看到一个穿长衫的男人捧着个白瓷罐,像是孟逢川捧着那盆蝴蝶兰一样,走进一座中式的宅院,只见苍凉的背影。宅院中,两鬓泛着银丝的男主人承受着女主人的狠打和哀嚎;长子年纪也已经不小,蓄起胡子,双眼哀伤地泛着红;次子用袖子狠狠揩了下泪水,妻子正在哄着怀里哭叫不断的孩子……

      远方还有个穿西装的男人坐在空旷的房间里出神,手里拿着本书,可见书名叫《凿玉记》。画面快速转换,又有个男人坐在游廊下,望着空中的鸿雁,不远处立着个女人,也能看出哀伤。
      姜晴不认识他们,只觉得最后那个男人的侧脸有些像解锦言,他们都像是在哀悼思念着同一个人,那种痛心让她觉得感同身受,胸闷得上不来气。

      睡梦中的人蹬了下腿,姜晴猝然睁眼,满身是汗。
      孟逢川察觉到,跟着转醒,把她揽进怀里:“怎么了?”
      她回过神来坐起身,孟逢川打开床头灯,清晰地看到她起伏过度胸脯,显然惊魂未定。
      姜晴说:“做噩梦了。”

      孟逢川到客厅去倒了杯水,回来坐在床头递给她,她拿着杯子愣在那儿,久久不说话。他把手腕上一直戴着的翡翠手串褪了下来,刚认识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难免在心中觉得他老派。
      他把手串套到她的手腕上,尺寸有些大,空荡荡地挂在上面。
      她喑哑地问:“戴这个就不做噩梦了?”

      孟逢川点头:“碧云寺开过光的。”
      她低声说:“太大了。”
      他默默承诺:“再过阵子,送你个合适的。”
      没等她开口拒绝,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假使姜晴没被噩梦惊醒,他也会被这通电话吵醒,或许还要庆幸今晚忘记把手机静音。

      电话是傅西棠打来的,傅西棠的母亲傅春莺是知名京剧、昆曲演员,早年唱老生,后来转唱小生,也是孟逢川的老师之一。
      傅西棠告诉孟逢川,傅春莺旧疾复发,连夜送进了医院,想必时日无多,希望孟逢川得空去趟北京。
      孟逢川心中一沉,不禁感叹人生多变,记不清那一夜是怎么过去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把晴日看遍(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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