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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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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韶很难不怀疑这个名字起得有私心。
在他怀疑和质问的眼神里,连青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手头犹自给春山虎顺着毛:“你要是觉得叫起来不舒服,叫它小二就行。”
江韶对此表示拒绝,低下身把小猫翻雪抱起来,面无表情道:“免了。它们还是不适合在一块玩。”
翻雪和主人同仇敌忾,冲着春山虎喵呜哼哼两声,傲慢地转头窝到江韶怀里,慵懒地舔舔爪子。自知被嫌弃的春山虎很是受伤,委屈地低吼两声,有些怨怼地围住连青转圈,直往身上蹭。
“自己追不到人家就怪我啊?给你惯得。”连青边顺毛边骂。
被骂了半天,春山虎才不得不接受一见钟情被生生斩断的事实,趴在连青脚边,不停哼叫,赤红色尾巴甩来甩去。
由于一时没决定好去处,这里又春光无限风景闲适,两人便沿着田间小路走到一棵巨大的古树下,借着绿荫坐下来休息。连青把手搭在眼皮上,从缝隙里窥见纯澈无际的蓝天和飘若柳絮的白云,天空的色彩越深邃处越纯净,从中闪出透明金灼般的质感。
春山虎趴在他身旁,背脊上珠红色宝石被照得闪闪发亮,光斑将通身花纹拆解成七零八落。虽然口头嫌弃,但春山虎毛茸茸的极为舒服,翻雪趴在春山虎肚子处,盘成一团打盹,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远处的群山被隐在云雾里,山尖残雪微明,比画上去的还新鲜。山体颜色似黛非黛,朦胧如佛堂里的山水画,间或隐隐发黑,在春景既温柔又庄严。
田园,山村,整齐的农田和劳作耕牛,步子走得歪歪扭扭的鸡鸭,瘦长的人影。在一派闲适宽阔的乡间小景里,江韶和连青一起坐在古树下,缄默无言。
连青侧过头端详江韶的侧脸。岁月对江韶仿佛只是年岁的增长,毫无痕迹,江韶的轮廓精致得和当年他们初见时一模一样。精雕细琢的侧脸线条,每一处轮廓都兼具俊美和力度,唇略薄,眉尾一颗淡淡的红痣,仔细看才能看见。
典型的骨相硬朗皮相清冷。江韶一直都是修仙界公认的冷美人,其皮囊的典雅美丽自不必说,但江韶并不是盛行的那种柔靡之美,而是极富英气,风骨硬朗,气质更是孤高清姿,颇具谪仙神韵。
连青想,眼前的农家小景,并不是与江韶最相宜的。江韶应该身着素白衣衫,于灵山仙地云雾缭绕间,雅正静坐,而天地间灵气、风雷、鸟雀凤凰,皆向江韶奔涌而来。
但现在这样就很好。连青暗自想,沉沉的餍足地叹出一口长气,悄然勾起江韶一缕散落脑后的发丝把玩,在指间勾缠。
此时的江韶正低眉垂眼,调息运气,手掌里流转着淡淡萤光。在先前的打斗中,风满楼几乎是疯狂的把所有攻击砸过来,就算实力高深如江韶,也难免吃了点小亏。
接下来,该是等待风满楼一行人找过来了……
江韶收掌沉思,眉头不知觉间皱起。忽然,他听见一声熟悉的嘹亮鸟鸣,下意识抬头一看,来的竟是他豢养的蓝顶灵鸟。
“你的灵鸟怎么来了?”旁边的连青同样看到了灵鸟,一眼便认出。“这节骨眼上,谁会给你传信?”
与苏显他们不同,江韶在玉行阁中并没有非常亲近和信任的人,因为性子冷僻,反而和玉行阁众人多有隔阂。先前江韶命案加身受到追杀时,玉行阁就因为与江韶不亲厚而一时难以拿出立场,态度暧昧,还是江韶带着证据回去后才表明全力支持阁主的。
江韶显然不会把现在的打算告诉玉行阁,那么谁会在这种时候传信过来。
蓝顶灵鸟绕着江韶在空中飞了两圈,啾啾鸣叫,而后停在江韶手臂上,露出腿上绑着的信筒。江韶取下信筒,将里面的书信取出来,低头皱眉打开。
眼尖的连青瞥见那信筒上刻着芍药花。和之前段忍冬交给他的那枚一模一样。
当初段忍冬他们去席州查案,在散修遇害现场找到刻芍药花的木筒,可看作江韶掺和散修案的证据,连青一直对此忌惮,对江韶的立场和动机更是多次怀疑,后来因种种变故而未能解开谜团,江韶对芍药花木筒避而不谈。
连青是真以为这会成为一桩悬案了,虽然现在他对江韶的信任已至七成,但还是不敢相信竟然亲眼目睹江韶接下木筒。
他目光死死锁住江韶,不肯放过一丝变化,后者皱着眉一目十行地将信读完,神情愈发凝重,直至读完,江韶二话不说就掏出火石将信烧了。
连青迅速伸手从火里抢救下信纸:“江韶,你干什么?!”
“还给我。”江韶冷冷,并没有直接回答连青的问题,而是伸手直接去抢信纸。连青知道肯定抢不过江韶,赶紧将信攥成一团死死握在掌心,语气里染上恼怒:“江韶,你不能总是什么都瞒着我。难道真要我看着你去死了才满意?你已经瞒我够多了!”
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两句话切中弱点,江韶神情一瞬凝塞,而后才轻微叹气作出让步:“你还给我,我就告诉你信上写了什么。”
连青半信半疑松开掌心,但还不肯完全相信:“你先说,到底是什么事。”
连青向来是个倔性子,有时爆发出的倔气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眼下他一副“你要是不说我就跟信纸一起死”的架势,江韶觉得太阳穴隐隐痛了起来,毫不怀疑连青完全干得出这种事。
罢了,有些事本来就是没办法一直瞒下去的。江韶将他掌心攥着的那团信纸取下来展开,平静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枚芍药木筒的来龙去脉么。”
“它确实是我的。但用芍药木筒跟我沟通的,不是玉行阁的人,甚至也不是修仙界的人,他们来自无理城。”
连青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登时睁大双眼,讷讷重复道:“无理城?那是什么?”
江韶面无波澜,将展开的信纸点燃,看着纸张在火光里蜷曲收缩,迅速烧成一团黑灰。看着那团隐着微弱火光的灰烬,江韶淡淡道:“当年,我年少即坐上阁主之位,难以服众,不仅玉行阁内事务繁忙,修仙界更是窥伺暗动。为了能快速成长起来,我进入了无理城。”
记忆浮上来,连青确乎记得有这么一段日子,江韶处理各大事务焦头烂额,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这位玉行阁年轻的天才手忙脚乱处处出错的样子,但那段时间江韶成长得飞快,即使早有天才之名,那时江韶的进步速度仍然令修仙界震撼。
修仙界中从未有修士能够进步得如此之快,如果说曾经的江韶虽然惊艳仍显稚嫩青涩,还不足以让老练深沉的修仙界大修士们忌惮,那么快速成长起来的连青,就真正坐到了能够和他们对话的位置上,也坐稳了阁主的位置。
百门宴后各大门派损失惨重,新上任的门主虽然大多是长老暂代或磨砺多年的成名修士,但其中仍以江韶为首,五大势力也是玉行阁最先恢复元气和秩序。
可连青记得,那时的江韶几乎都不在玉行阁中,常常披着月色归来,满身是伤,更有几次受了重伤奄奄一息。年幼的连青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经常跑去给江韶炖山药粥,帮忙跑前跑后熬药换绷带,他只知道江韶总是受伤,但不知道江韶原来进入了什么——无理城。
江韶没有在“无理城”的概念上对连青作过多解释,只表明是一个处于灰色地带、鲜有人知的非常残酷的试炼之地,越高压的环境往往越能锤炼出强者,正是在无理城恐怖的氛围里,江韶进步神速,担起大任。
“使用芍药木筒和我传信的人,都是从无理城出来的。他们或受恩于我,或与我亲厚,所以全部效忠我跟出了无理城,成为我暗地里的一股势力。当初席州案,我确实有心要前往查勘。”江韶说。
从晦暗不明的话语里,虽然没有把很多东西点出来,连青仍然依稀猜出这股势力的作用:为江韶的暗线,作为黑夜里的眼睛,替江韶窥探整个修仙界的动静。
那么,江韶一定很早就踏入了十里红尘相关的纠葛。时时刻刻,都处在谋划之中。
连青拧眉:“那这次传信是说的什么?又有案子出现了么,可我们才抓住白孤照,现在白孤照跟风满楼忙着追杀我们,应该不会有空犯下命案。”
“和命案无关。”江韶摇摇头,神色更显凝重,唇已经紧紧地抿成一条线,“是无理城出了事。按理来说,脱离无理城者永世不可回城,但我现在必须要想办法回去。”
脱离无理城者不能再回去?
连青想也不想冲口道:“那我去。我以新人的身份进入就没关系了,你要做什么,都让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