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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花姑子 陶醉的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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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三更,陶醉仍旧辗转难眠,直至东方露出鱼肚白,才沉沉坠入梦网。
走过一片朦胧的白光,他环视四周,是他从前的家,也是小小一间院子,庭院中生着树,一棵很大的柿子树。
柿子树下坐着一位妇人,衣着朴素,鬓发整齐,眉眼温婉,是他的娘亲。
陶醉身形一僵,所有成年人的克制清冷尽数褪去,完全退化为一个漂泊数年、无依无靠的孩子。
他脚下一颤,快步上前,跪在妇人跟前,声音带着久违的依恋,“娘亲,儿子好想你,终于见到你了。”
妇人眉眼慈爱,眼底盛着无尽疼惜,温热的手掌抚过他的发顶,陶醉乖乖靠在她怀里,浑身放松,眉眼温和。
她语气温柔道:“多大的人了,都成过亲了,还跟娘撒娇。”
什么?!
陶醉抬起头来,看向娘亲,眼中充满了错愕。指一指自己,不由问:“娘,我何时娶妻了?不该呀。”
娘亲拍拍他的头,笑了笑,那意思是:怎么没有。
陶醉对上慈爱笃定的眸色,眼中的理智退去,娘亲不会骗他,说已成婚那定是已经成过了。
他不舍地蹭一蹭娘亲的双膝,真好,又和娘亲在一起了。
缓缓走来一道清雅窈窕的身影,是素秋。
她一身绫罗长衣,面色温婉恬静,立在光影里,跟落入人间的仙子似的,光彩照人,世无其二。
娘亲一说话,带着打趣的意思,“你这孩子,日日都见面,看这样子,怎么跟反倒不认得人了?”
陶醉不好意思地摸一摸头,回头面向素秋说话,想说什么,又不是说出口。
之后的日子,他吹笛,素秋抚琴,他烧火,素秋做菜,他练剑,素秋看书……
这是陶醉多年以来,从未有过的圆满无忧。有娘亲健在,有良人相伴,日子平常。
可美梦再好,始终不是真实的。
他心中有一个声音在自问,这情况不对,还有一个人。还有那个不配做丈夫、当父亲的熊雄。
娘亲仿佛也知道了一般,面上浮现不舍,然后在陶醉的遥望中,缓缓向后退去,身上的衣袂、发丝、轮廓,一点点变得透明虚化,最后化为乌有。
陶醉心头骤然一紧,眼底泛红,声音发颤:“娘亲!”
他心间一片冰凉,天地变色,光影扭曲,不知道哪里挑出来无数个颠道人,围着他嘻嘻哈哈,吵吵闹闹。
“陶醉,你是个竹妖!”
话语如同什么天地规则,落在他身上。衣衫寸寸碎裂,修长的身姿、如玉的眉眼间生长出一片片竹叶,眨眼之间,人已化作一株挺拔苍翠的青竹。
素秋不知何时站在眼前,看着这一幕,眼中爱意消失不见,充满了惊疑,指着他道:“陶公子,你……”
天地一瞬荒芜。
陶醉以为她要走了,要逃跑了,素秋却走上前来,摸着他温凉青翠的竹身。
她并不嫌弃他,反而与他作伴,一起听风声,一起看雨落,素秋弹起琴来,他就摇晃竹林,以飒飒林涛为贺。
可天上降下天雷,一下劈中了他,他成了一竿焦竹,素秋不意如此,伤心欲绝,几要香消玉殒。
“不要!”
陶醉无法接受,一声惊呼,从床上仰坐起来,正对上千罗微笑的面容,“哥哥,起来吃中饭了,这都午时了。”
擦一擦脸上的汗,陶醉点点头答应,先一句话打发了她出去,穿起衣裳来,回想起所做的梦,慢慢压下惊讶恐惧,记起素秋,不由深呼出一口气,闭了闭眸子。
对自己,短暂怀疑了一瞬。
他对花姑子纠缠不清,又对素秋依依难舍。难不成,真如水三娘所言,他也是个朝三慕四、风流浪荡之人?
还不及自我审视更深,外头千罗跺脚催促,“哥哥,你快点,我都饿死了。”
洗了脸出门,千罗走在前,陶醉紧随其后。因是许久没有在一起吃饭,千罗特特选了月光客栈,出手大方,一下点了好几个菜。
等小二记下,乐呵呵走了。千罗才有心思,仔细问问哥哥最近都发生了什么,他神色萎靡不振,倒似着了恼,眼下还有黑眼圈。
“哥哥,你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看你连着好几天都不回家,昨天又不知道几点才回来,今天竟然比我起得还晚。”
又想起他生父,说:“如果你实在不好跟她张口,那不用担心,回头我说。钟姐姐人很好的,不会在意这些。”
陶醉摇摇头,予以否认。
沉默半晌,又解释道:“素秋小姐写了信,不是因为这个。”
“噢。”千罗嗯了一声,“那行吧。看你不想说,那我也不管了。如果有什么事,你随时叫我,我一直都在这里。”
好一会儿,他问出来一句,“小千,你觉得我的品格如何?”
千罗懵懵的,不知为何有此一问,但是果断道:“哥哥是个好人呀!我这么不知来历的人,又死皮赖脸的,哥哥你还是收留了我,总是陪我吃饭。”
陶醉脸热了一下,但心想:也不是这方面,但小千一个小孩子,又是女孩儿,他拿风月之事去问她,未免强人所难了。
千罗心生八卦,捧了脸好奇地问:“哥哥,你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吗?跟我说说,我想听。”
小千眼睛发亮,陶醉抿了抿唇,掐头去尾地问:“你说,一个人只有一颗心,却能同时喜欢上两个人?”
千罗:哦呵!
什么,我这陶醉哥哥终于意识到对素秋心动了。她心底很乐呵,一边跟小白分享好消息,一边说:“这个我不知道耶。不过每个人情况都不一样,但应该可以分出来更喜欢谁呀。或者说,对方是不是也喜欢自己,不然那可没意思。”
是呀,不能强求。
陶醉叹息一声,脸上更阴郁了。他也实在自作多情了,他与素秋,不能强求的是人妖身份之别的天堑,他与花姑子,不能强求的是心意不相通的咫尺天涯。
菜已端上来一道,白菜豆腐,千罗很爽快地不提了,夹了起来吃,入口清脆美味。
之时,千罗大快朵颐,陶醉却是心不在焉的,满桌八道菜,都让她一个人吃了。
陶醉食不知味,心想:也不知道素秋姑娘怎么样了,正好今日上门,去问问信是否寄出去了。
殊不知,钟府钟云山已乘车归家,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路上车马停下,外头家丁禀道:“老爷,是安幼舆。”
钟云山心中一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略加掩饰脸上喜色,忙道:“遇上他也是缘分,扶上车,回府。”
将人带回家,请了大夫来医治,钟云山拿到神笔以后,迫不及待回房研究。走出门来,正撞见女儿,素秋温婉含笑,“爹爹回来了,女儿给爹爹请安。”
福身行过礼,素秋近前几步,好奇往房里望了一眼,“听小张说,爹爹救了安幼舆回来,他怎么样?”
钟云山和缓神色,露出个笑,“素秋呀。他没有什么事,你先照看这里,爹爹累了,先回房小憩一会儿。”
“是,爹爹。”素秋乖巧地答应,“您快去休息,一定要注意身体。”
钟云山一回房间,便把那支神笔取出来,铺好宣纸,蘸颜料画画,一落纸上,花草虫蝶俱是精妙,形态栩栩如生。
可终究是纸上的死物,没有半分生气。
钟云山反复端详,指尖抚过画面,轻声叹:“笔是神物,可我画不出来,其中玄机,非得问安幼舆不可。”
想起安幼舆倾心于素秋,他的脸上,浮现一丝胸有成竹的笑,有这么个好女儿在,可不怕他大道不成。
原来想安幼舆不过是一个书生,家里既穷,又不是个能人,不过心善老实,画画强些,比不上他女儿花容月貌心思灵巧。
如今有神笔在,又与原来不同,还有熊大成一个小畜生在一边虎视眈眈,那个神神秘秘的陶醉与女儿纠缠不清,与他们比,这安幼舆倒是女婿最佳人选,又能助他成就大业!
钟云山放下神笔,操起手,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不过一盏茶时间,家丁过来敲门,禀报:“老爷,安公子醒了。”
钟云山立刻起身,向客房走去。安幼舆本就是无什么大碍,见了他遂作揖感谢,问起如何倒在路边,就边想边说:“我就记得那一夜在家,有两个贼人闯进来,正欲加害我时……后边我就什么都不记得。”
后来自是花姑子美人相救,两人情投意合,不过因忘忧草的功效,他将一切都忘了。
那二人,自然是钟云山派去,他心中一哂,生怕再记起什么,露出行迹来,忙劝道:“安公子呀,想不起来就不必想了,你现在不是平安无事?”
安幼舆憨憨一笑,不经意间看了素秋一眼,含笑不语,眸含担忧,他挠挠头不好意思起来。
钟云山目光在二人间转了一圈,心中一动,主动提起来,“当初素秋入狱,我爱女心切,被迫招出安公子你来,倒使你险些遭受杀身之祸,我这心里,一直不舒服,今儿在道声对不住了。”
听他言语诚恳,句句出自肺腑,安幼舆忙道:“钟老爷,您千万别这么说,那确实是我种下的祸根,您只是实话实说,钟小姐也是被我牵连了。”
言毕,他走到素秋跟前,躬身致歉。
素秋还未张口,钟云山先走上前来,静看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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