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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6、麻雀 相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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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墨重彩的夜色笼罩天地,上海这个热闹活泼的城市也变得安静,国富门路的街道冷落寂静,唯有站岗的路灯坚持不懈散出光。
戚宁陷在丝绸被里,乌发散在枕上,衬得脸越发小而白,唇紧紧抿着,在睡梦里绝不肯吐露的秘密。
这些日子以来,76号一直风波不断,苏三省一直积极地表现,唐山海、徐碧城也屡被怀疑,但也应对得当。
这期间,戚宁与山海之间互诉心事,虽不至于完全的坦诚,但两人对彼此的情况也知道个七七八八,近期山海为情报接近档案室的柳美娜,女人的心思一向敏感的很,戚宁也就刻意远着。
因而,这些时日就是难得的清闲,不过在这里,平静也是一时的。
叮铃铃,叮铃铃。
金色电话机在响,在疯狂震颤,发出尖锐又持续的嘶鸣,刺破夜的寂静。
几乎在铃声穿透耳膜的第一个瞬间,戚宁握枪的手骤然收紧,身子像一张瞬间拉满的弓,一下弹起,举起枪左右寻觅敌人。
眼如鹰隼,发现没有敌人而是铃声,戚宁烦恼地挠一下头,瞳孔深处冰冷警觉的光不再迸射,才睡醒的柔美倦意表现在脸上。
电话铃还在响,一声追着一声,固执地撕扯着夜的寂静。
她拢好睡袍,拉开床头的台灯,圾拉着拖鞋下楼去,左手拿着枪,放在茶几上,又开一盏灯。
路灯将熄未熄,吐着昏黄的光晕,渗过百叶窗,透过窗帘,与玻璃台灯交相辉映,给雕花壁纸、波斯地毯和法式梳妆台镀上蜜色,边缘渐渐模糊,漫入房间四角的黑暗。
戚宁坐在光明温暖下,一手捏了捏眉心,机敏与困意渐渐沉淀,转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审慎与担忧,一手接通电话。
“喂。”
“戚处长。”听声音是钱秘书,还很慌张,不知道遇到了什么突发的事件。
“钱秘书?”戚宁听见他问,想一想最近都很平静,这样大半夜的扰人清梦,希望不会是唐山海或是陈深,语气平静,带着一点不耐烦与疑问,“有什么事吗?”
他忙汇报说:“戚处长,队里出大事了。”
“你不废话嘛!”戚宁冷笑,被扰了睡眠,心情就不大好,“有话快说,跟我电讯处有关系?”
“没有,没有,不是电讯处的,有重要情报失窃了。”钱秘书语气就十分殷勤小心,“我就是跟您说一声,现在毕处长要求所有人的行踪,不然我也不敢打扰您。”
“知道了,这样的事再不第一时间说,我扒了你的皮。”戚宁没好气道,发一通脾气,啪一下挂断电话。
挂断电话,戚宁脸色就一下变了,眉宇间染上忧色,走到衣柜前,脱下睡袍,套上一件裙子,穿上大衣。
果然是出了事,钱秘书通知她,想必是毕忠良的授意,他老奸巨猾,一直对他们有所怀疑,恨不得一网打尽,她不可轻举妄动,可万一唐山海暴露了,该怎么办。
后半夜也没睡,戚宁推测种种情况,又想好作何应对,第二天到毕忠良跟前,还得云淡风轻。
情况也比她想得好,窃取情报的主使,其中柳美娜死了,还有两个跳河逃跑,昨晚上门时唐山海也在家,毕忠良没有抓到任何证据。
尽管同情美娜的死,但戚宁还得表现出同仇敌忾的样子,表示毕处长有任何吩咐,她都会全力以赴,一定把内鬼揪出来。
毕忠良笑得老奸巨猾,等戚宁走了,脸上露出阴狠的表情,他的确向重点怀疑的唐山海、苏三省都设套,但都没有什么破绽来。
可他一点都不相信,既然已经把情报拿到手,那就一定要发出去,等他因为情报失窃被日本人逮捕,就是内鬼行动的好时机。
戚宁是电讯的高手,可他不敢用啊。
过了几日,鬼子就来,表面上追究他情报失窃的责任,把他带走投入大狱,行动处所有事务都由李默群代管,所有分队的行动也要由他指挥。
等毕忠良一走,李默群指定陈深代任处长一职,负责查清情报失窃一事,到时候查不出来,他可就是替罪羊了。
也不知陈深、山海两人私底下密谋什么,戚宁虽清楚一起在同一战线作战的,但各不干扰,只是暗暗地向山海说起她的猜测,望一切谨慎小心,别因一时情急而使一切功亏一篑。
过了好几天,戚宁夜半又忽的接到电话,竟是小鬼子打来,要她立刻到潘兴路138弄,匆匆挂掉赶去。
原来是电讯侦缉车发现了军统的电台,要求解决某些技术问题,戚宁看过,磨磨蹭蹭半天才给解决。
如她的坏预想,毕忠良果然设一个套,这几天一直在隐藏的电讯侦缉车,在城内四处追踪信号,今晚才搜索到地下发报点,就在石库门秋风渡一带。
虽然发现了电台,人却给跑了。戚宁心中稍安,可看毕忠良老谋深算的表情,却也知道这件事不会轻易结束。
因根据证词确定有三人,陈深、唐山海、徐碧城都被列为怀疑人选,不过第一轮的质问,好歹都应付过去了,但苏三省却是找到了徐碧城遗失在秋风渡一带的项链。
陈深知道消息,立刻打电话告知她,戚宁翻出来她的金项链,和碧城的那根一样,都有一个小小的坠子,都是银杏叶,不过她的已是几年前买的。
戚宁取了项链,开了唐山海、徐碧城住处的门,走进去就见宽敞的五间房,厨房、卧室、洗手间、客厅和书房,她进卧室里去,一床被子,两只枕头叠得整整齐齐。
拉开梳妆台的抽屉,戚宁拿出一只空的盒子,把金项链放了进去,珍而重之,便合上抽屉,脚步轻轻地出去,锁上了门。
出门坐上车,就往特工总部去。
苏三省拿到了把柄,便第一时间交给了毕忠良,而李默群也从南京回来了,这么一群人,便齐聚在审讯室里。
戚宁问了,借口有事要找李主任汇报,便也去了。
审讯室里面阴森森,只开一个小小的窗,灯光功率不足,发出微弱的死白的光,没有一点温度,没有一丝希望,非但不能驱散冷漠,反而让一切绝望又黯淡。
铁栅栏与刑具都黑沉沉的,累着不知多少人的鲜血,散发出一股凝重的铁锈味,让人感觉很不适应。
饶是接受过军统这类专门训练的戚宁,心里也涌上来一阵恶心。国府的监狱与这一比,简直称得上舒适干净。
好在,徐碧城小姐表现虽不说淡定自若,却也称得上勇敢,又有舅舅李默群、战友唐山海在一旁撑腰,就更见镇静了。
只是她还是那个她,小白兔不可能短短时间里就变成一只老虎,毕忠良才展出那条银杏叶的金项链,被问上一句话,她就露了怯,快速而无力地反驳道:“不是!”
这样的表现在毕忠良、苏三省看来无疑是心虚,他们露出得逞的笑容,而李默群则蹙起了眉,心里思索着什么。要是这个表外甥女真是间谍,可真要殃及他了,就是现在把她抓住处置了,可两个人的关系可不是一时能切割得了的,他被殃及就不好了。
唐山海是仔细看了才说:“处座,您弄错了,我送给碧城玩那条项链确实跟这有点像,但好像不是啊。”
李默群心里有了底气,便扬高了声音说:“好。把家里碧城那条项链拿来堵上别人的嘴。”
毕忠良一扬眉,阴阳怪气一通。
戚宁放轻脚步走进来,抬手拢了拢左脸颊边的碎发,唐山海立刻会意,转头说道:“碧城,项链我记得你放梳妆台了吧,前两天我还看见了呢。”
徐碧城诧异的目光转过去,唐山海就在桌子底下用力地握一握她的手。
接到暗示后,她便点头:“是,我想起来了,就在梳妆台。”
戚宁走过来道:“毕处长,这条项链可以让我看看吗?”
她嘴里客气,手上却直接拿了过来,就着掌心看了看那小小的坠子,一笑,眯眼弯弯道:“毕处长,这条项链是我的,昨晚行动时我也在现场,估计就是那时丢下的,我说怎么找不着了。”
戚宁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神色都悄然一变,李默群、唐山海、徐碧城都是轻松的,毕忠良却是心中一紧,苏三省便更按捺不住了忙问道:“是吗?戚处长,我那晚怎么没见你戴。”
“笨啊你。”戚宁白他一眼,“它坏了嘛,我揣在兜里,白天里要拿去修,结果忘了,估计是拿枪时掉了出来。”
苏三省被这眼神一瞪,带着轻轻的抱怨,又宜喜宜嗔,脑袋便晕晕乎乎的,一时也找不出什么话来质问了。
“这么说,是一个误会了。”毕忠良却已找台阶下了,“不过,徐小姐的项链还是要拿来比较一下的。”
戚宁扶着桌子,悠然道:“这当然。还是很好比较的,碧城的项链上刻了SH两个字母,情意这么深,可不是我这轻飘飘的能比得上的。”
毕忠良深知此事无法再追究了,但流程还是要走的,就一挥手,让苏三省去取项链来。
苏三省很快拿了项链回来,这样一来,就顺利过关。
李默群便真悠然了,斜着眼睨向毕忠良,“毕处长,这下可以放人了吧。”
毕忠良理亏,但在李默群面前,表现得还是不卑不亢的。
“是,李主任,这下调查清楚了,可还徐小姐一个清白了。”转头看向徐碧城,“碧城啊,让你受委屈了。”
徐碧城说:“没关系,毕处长,事情只要说清楚就好了。”
唐山海却不肯轻易放过,以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道:“毕处长,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家碧城这么胆小一个人,身子又柔弱,怎么可能是特务?还有苏队长,以后拿到什么东西确认一下,可别随便冤枉自己人。”
毕忠良面上自然不大好看,苏三省也是尴尬、恼怒和失职的自责在脸上混杂着,戚宁就出来打圆场,“说来说去,都是我的不是,给李主任和毕处长添了麻烦,让徐小姐和唐先生受了委屈,这样,由我做东,给两位压惊、赔罪如何?”
她这样一说,出头来当这个替罪羊,李默群、毕忠良没有什么意见反对,唐山海看她明亮的眼神望过来,向以前那样向他一眨一眨的,出于自然的装作苦恼一下,然后说:“好。”
表情与说话都空白一下,又去唤徐碧城,“碧城也愿意的,你说是吧?”
徐碧城眼神里有什么一晃而过,跟着唐山海点了点头。
戚宁见状很高兴,弯了弯眼睛,视线掠过苏三省时,就见他瞳仁泛起了光芒,什么情绪的余波,温暖的感动的。
她就弯唇,心里琢磨:这苏三省不会以为我同他解围,才这样吧。或是,认为这事还有什么猫腻。
不管怎样,还是友好地向他笑一笑,但见他神色更触动了。
戚宁轻耸了一下肩,不以为意。
这件事到此为止,李默群、毕忠良留下一两句没什么意义的,就先后离开了。
借着要请客赔礼,戚宁就与唐山海、徐碧城一起走出去,商量着吃什么菜好。
可苏三省是个不知分寸的,非要蹭过来,厚着脸皮道:“戚小姐,我送你回家?”
“还是不了。”戚宁站在唐山海身边,一点也不为难,“有唐先生唐太太在呢,我们两家住的又近,正好顺路,不过还是谢谢你苏队长,我们先走了。”
唐山海倒说:“苏队长,戚小姐有我送呢,就不劳您大驾了。”
苏三省没拿着唐家夫妇的把柄,心里本就憋着气,又见唐山海这一副为人做主的模样,不由咬着牙道:“唐太太受了惊,唐先生还是陪着夫人为好。”
唐山海冷笑一声,道:“碧城确实是受了惊,但这回还是多亏有戚处长在,不然她可是受了不白之冤了。苏队长以后做事,还是拿准了再好,可不要再出这样的差错了。唐某以后可经不起了。”
苏三省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戚宁却是和唐山海交换一个眼神,两人心照不宣,眼睛中的狠辣无情一瞬消失。
苏三省这个叛徒汉奸,是该处理掉了。
从到这里以后,也需要一个锄奸成功的好讯息来振奋人心,威慑投敌叛国的汉奸行为。
出去76号,三人一起吃饭,都是静默地无语,碧城等了会儿,左右勉强看看二人,笑道:“我饿了,饭菜怎么还没上来,我去催催。”
言毕,拉开椅子起身走出去,山海看她关上门,才挪一个位子,靠近戚宁,上前握住她的手,深情道:“宁宁,今天谢谢你。”
戚宁抿着唇,一直忍着的泪流下来,哭着捶了他一下,“那不然怎样,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死,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我说了要你不要急不要急。”
唐山海一颗心早就软了,搂着她抱在怀里,口里一直说对不起,戚宁哭了一会儿也就镇定了,手背擦擦眼泪,见扑在他怀里,脸上一红,忙急着起来。
戚宁嘴硬,“我只是想着你会出事,可没别的,你别多想。”
她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唐山海似笑非笑,一手搭在椅背上,笑着说:“别多想,为什么你还留着我送你的项链?你说过,你最喜欢银杏叶,因为它落下来时,也是金灿灿的,非常美丽。”
戚宁哑火了,一边感动他自己当年说的话记得清清楚楚,又羞恼于他逗自己,索性背身一坐。
唐山海对戚宁的脾气知道的清楚,哄了几句就性子,两人商量正事,说起如何刺杀苏三省之事,不然他背叛这么久,容许他活这么长时间,他也太得意了。
两人初步说如何接近苏三省,徐碧城敲门进来,跟着送餐的服务员,就也停止说话,等日后慢慢谋划起来。
与唐山海说过些话后,戚宁心情轻松起来,难得过一段平静日子。
某个平静的晚餐后,戚宁乘着夜色正好,里边穿一件连衣裙,外边女式西装,又把头发扎在脑后,编成辫子,戴一顶洋式小帽。
把几卷胶卷装在小皮包里,戚宁压下翻涌的思绪,轻轻拍一拍脸,振作起来。
最近一月日本人的经济、军事情报,以及重庆方面的情报,都要通过地下党传给上级,至于军统,还是跟以前一样,认真地敷衍,反正他们怀疑她,派来卧底到这里,不过是让当炮灰。
戚宁以逛街的样子,确定无人跟踪后,就走往四元书店,拿走最近展示的时尚杂志,见店里没有什么顾客,才到老板跟前,带着胶卷的大钞到了他手里。
“结账。”戚宁歪头说,对方点点头,非常自然地接过情报,拉开抽屉找零钱给她。
戚宁接过零钱,拿起杂志,道一声谢,转身走出去,摇曳生姿。
随后又在卫生间脱下西装,露出抹胸裙的装束,浓妆艳抹,和百乐门的舞女别无二致,还在眼角点一颗很显眼的痣以乱人耳目,打黄包车到天心饭店长期包下的一间房。
先打电话捏了嗓子叫服务员送一瓶红酒来,把放在柜子里的男式西装外套、皮鞋拿出来,随便地往床上地上一扔,做出男人在的样子。
打开保险柜,里面赫然一部电台。
把电台藏在饭店里,出乎人之意料,就是成本很高,不过资金是军统的,对比那群尸位素餐又搜刮民脂民膏的人,拿来支持一下抗战事业,是理所当然。
戚宁回忆了一下代码,摆好设备,接好电线,坐在欧式椅上,熟练地发送电报,滴滴声在豪华舒适的房间里响起,一如既往,一时竟感觉有些放松。
她敏感察觉到心理的放松,立刻咬住了下唇,心里暗暗地告诫:这个想法不可以有,一时大意送了命,可没有后悔药吃。
动作迅速地发送完,戚宁擦干净指纹,把电台放回保险柜,仍旧锁上。
又到浴室里,打开沐浴头,哗啦啦地热水放出来,瞬间模糊了镜子,戚宁手摸开水雾,对着冷肃艳丽的美人一笑,竟是嫣然生花,强过花魁。
戚宁又随便撩乱头发,抹花口红,与人亲热过的模样,眼眸一变,横生秋水。
恰恰门铃响起,戚宁扭着腰走出去,给那服务员开门,等人把红酒送进来,见他瞄一眼浴室与床边,终究保持专业素养,这才又笑着送出去。
把一瓶红酒喝完,戚宁把收集的一点点男性碎发撒在下水道冲一冲,又在卧室里喷了浓重的香水,这才结束。
随后,满面春风地走出酒店,服务员留下的,只有一个漂亮的舞女或交际花的形象,这样的人在酒店里多常见,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人,会记得眼角有痣这么一个明显的特征,别的嘛,只是一个舞女的印象罢了。
一眼见过的百乐门舞女卸了妆,他们还认得吗?
又一次成功完成情报传递,戚宁心情蛮好,第二日上班前照镜子见脸色很好,还特意化妆压一压,以免让人看出破绽来。
一进76号,戚宁就见到唐山海,他仍穿西装,打领带,迈着步子走过来,正想日常打招呼,却见他眉往上抬,神色稍显凝重,观察仔细,眼里藏着思绪,目光不时摇晃。
以戚宁对唐山海的熟知,推测他是在他在计划什么,或是什么把柄被人拿到了。
她略一思索,走上前道:“唐队长,好巧。”
唐山海抬抬眼,见戚宁向他笑,眼下有些青黑,却很有精神,不由走近问:“早啊,戚处长昨晚没休息好?”
他脸色都让关怀覆盖了,两人离得近,院里也没什么人,戚宁笑一笑,叮嘱说:“没有,挺好的,不过看你的样子,是有什么事啊,小心些吧。”
唐山海不吃惊,只是也不会明着告知,只垂下眼皮,抿一抿唇。
这样子,戚宁知道是默认了,向他轻轻一点头,错身走过去,径往办公室去了。
虽说没表现出什么,但究竟心里惦记,一上午没正经办公,一直听外边动静,见有了喧闹,立刻提了暖壶走出去。
陈秋月拿一份文件走进来,她也只让放那儿,等回来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