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特曼]住在隔壁的你》长风饮雪

15、第十五章 人间讯

　　“所以，这就是他们昨天半夜在街上打起来的理由？”

　　结束了所有检查，把体检表递给桌边的希卡利。朱里刚在椅子上坐下，就听见他这么开口问道，语气中似乎有某种很难掩饰的复杂和微妙：

　　“因为麦克斯差点亲上赛罗，而赛罗情急之下又弄伤了你的手？”

　　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但基本囊括了昨晚所有可说不可说的精髓，朱里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事实上，她更希望希卡利不要在其中带上自己的名字。毕竟热闹都是麦克斯和赛罗的，半夜变身在大街上互掐的也是他们，她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无辜路人而已，除了一只脱臼的右手外什么也没有，想想竟然还有些沉痛。

　　“……”

　　一时不知道该对这神奇的一夜感慨点什么。希卡利沉默良久，还是没控制住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想起了另外一个问题：

　　“方便透露一下，最后他们谁赢了吗？”

　　“不知道。”

　　朱里抬了抬固定着石膏的手腕，表情淡定得就跟脱臼的不是自己的手一样：“我自己去楼下的诊所做了复位，回来的时候发现他们还没有打完，所以跟灰灰先睡了。”

　　结果睡醒之后发现两个奥特战士就那样齐刷刷地蹲在卧室门口，脸上都带着挨了揍的痕迹，见她出来，眼神一个比一个无辜，冷不丁把朱里和跟在她身后的灰灰都吓了一跳。

　　朱里：？

　　你们有事吗？

　　赛罗不好说，但麦克斯肯定是有的。他看着对方欲言又止，在年轻的同僚快要翻上天的白眼里哼唧半晌，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向一脸懵逼的少女请求：

　　‘以后我能不能也跟你一心同体？赛罗一天我一天，我肯定比他做得好的多。’

　　当时的朱里：‘……’

　　听她转述的希卡利：“……”

　　他们指不定有点毛病。

　　“那你同意了吗？”

　　寻思着是时候建议佐菲给宇宙警备队开设心理辅导了，一个两个都是什么玩意儿。蓝族科学家一言难尽地这么问道，得到少女用力的摇头之后，看着对方的目光充满了同情和怜悯。

　　“辛苦你了。”

　　他沉痛地拍了拍朱里的肩膀：“那两人的脑子一直都不怎么好用，有什么事你多担待，别太跟他们计较。”

　　语气听上去万分沉痛，就像是一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在向别人谈论起自己不能自理的傻儿子。

　　朱里也凝重地点点头。

　　不过。

　　“原来您真的是这里的医生吗？”

　　打量了一下装修简单却精致的诊室，朱里忍不住想起今天早上被邻居拖来体检，结果在医院里发现正等着自己的竟然是希卡利时的惊悚。她一直以为像他们这样的奥特战士不会太过融入人类的生活，医生身份也不过是一个幌子而已。可现在看来，希卡利当时递给自己的名片竟然不是假的，他确实会当医生，而且似乎当得还不错。

　　“唔——”

　　蓝族科学家含含糊糊地应了声，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还是有话没说。他低头望向体检报告，仔细看了会儿，不知道都在那密密麻麻的数据中看出了什么，眉宇渐渐凝重起来，拧成了川壑。

　　那不是什么好的预兆。

　　朱里心脏重重地跳了下，似乎意识到最坏的那种可能。但渐渐地，随着最初的沉重浮现又散去，有某种尘埃落定的轻松，也开始蔓延在血液里，又奇迹般的让人重新平静下来。

　　“我是不是快要死了，希卡利先生？”

　　她坦然地问道，说出口的时候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艰难。朱里猜，那或许是自己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天的缘故。

　　而希卡利没有立即回答。

　　他似乎在犹豫些什么，但最终也没什么都没说出口。奥特战士抬起头，直直看进她浅色的眼眸里，目光清醒而锐利，仿佛能透过这幅将死的皮囊，看到其中疲惫却也一直笃信着光明的灵魂，看到她即将到达的终点。沉默半晌，竟也在那千万年都不曾改变的平淡中，硬生生沸腾起一丝复杂来。

　　“你会害怕吗？”他问。

　　害怕这如期而至的死亡，与人间隔下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所有你所留下过的痕迹终将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

　　“我不知道。”

　　朱里思考了会儿，这么回答道。希卡利看得很清楚，她确实是在很认真地思考，或许她曾经并未考虑过这种过于感性的问题，但当终点就在眼前，她也无可避免要面对这种诘问：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害怕，希卡利先生。”

　　但是——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还是希望我能够活着。”

　　蓝色的奥特战士应该是叹了口气，朱里听得并不真切。他看向窗外的晴空，万里无云，只有干净凛冽的湖蓝铺满天际，明明是如此鲜艳的景色，在他眼里，却只是一片虚假的苍白。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你能活着。”他动了动嘴唇，声音放得很轻：“但不是在这个世界……”

　　“您说什么？”

　　没太听清他所言，朱里脸上浮现出疑惑的表情。但希卡利摇了摇头，并不再重复，而是深吸了口气。

　　“朱里。”

　　他看着她，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也前所未有的凝重：“我要你记住一件事。”

　　“您说。”

　　希卡利的严肃让人不自觉也挺直了脊背，朱里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有些时候，死亡并不是终点。”

　　他偏过头，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有些悠远：

　　“你所看到的也并不一定全部都是真实。麦克斯，赛罗，甚至我都有不能告诉你的东西，但这种不能，只是我们‘不能’而已。”

　　“你要自己找到它。”

　　找到这个世界，环环相扣中唯一的破绽。

　　如果是你的话。

　　“一定可以活下去的。”

　　————————

　　走出医院的时候，兜头撒下的阳光让人有一瞬间的失神。

　　朱里本能用手遮了遮眼，从指缝间看到一直等在门口的邻居朝自己跑来，忍不住柔和了眉眼。

　　“麦克斯先生。”

　　她向对方招招手。两人之间的距离在这一刻显得那样漫长，让人无法忍受，不知为何现在尤其想念奥特战士身上的温度，朱里想都没想，直接朝前一跃，就从少说也有好几节的台阶上跳下。

　　这其实是个有点冒失的举动。

　　但朱里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摔在地上。而也正如她所料，麦克斯被她吓了一跳，立刻拔腿冲了过来，站定在台阶下，张开手臂。

　　就那样将他的邻居接了个满怀。

　　“朱里！”

　　胸口还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烈运动而上下起伏，麦克斯的语气里难得有恼怒的意味，似乎对她这般任性的行为颇有微词：“太危险了，你不应该直接就从上面跳下来。”

　　“可是麦克斯先生总会接住我，不是吗？”

　　脸埋在对方胸口，鼻尖也尽是他身上的味道。朱里深吸口气，压下眼底一瞬间的微红，慢慢抬起头，再看向麦克斯时，脸上依然带着一如既往温和的笑意。

　　“可是——”

　　“只是因为有你在，所以我太放肆了点。”

　　不给对方再开口的机会。她截断他的话，伸出手指点上奥特战士的胸口，在阳光中拖曳出缱绻的尾音：

　　“下次不会了，别恼我。”

　　“……”

　　那就像是竖着尾巴的猫从心上路过，不轻不重扫了下他的胸口。

　　瞳孔微微缩紧，环住对方的手臂也霎时紧绷起来。朱里身上清浅的花香就像是火焰一般，燃烧着自己的理智，麦克斯深吸了好几口气，都压不下心脏处那种被什么啃噬的微痒，于是最后也仿佛放弃了般，认命收紧了手，将她用力摁在自己胸口。

　　慢悠悠跟在麦克斯身后，刚从街角拐出来就看见这么一副场景。赛罗明显被噎了下，脚步顿在原地，继续走也不是，扭头回去也不是，整张脸都硬生生变得扭曲起来。

　　他默默抬起头，跟楼上从窗边探出头的希卡利对视一眼。

　　#好巧，你也吃狗粮呢？#

　　才不在乎这两人怎么想。麦克斯把脸埋进朱里柔软的长发里，汲取着她身上令他着迷的气息，从到达这个世界开始就隐隐存在着的焦虑和失控，终于有了刹那的平静。

　　已经多久没有感受过了？

　　这种什么都不必去想，仅仅和她相依为命的安心感。

　　那一瞬间，从血脉中蔓延而出的宁静充斥了奥特战士的胸口。他似乎忘记了那些不堪的过去，忘记了背负血泪而来的缄默，忘记了头顶逼近的乌云，只有阳光，只有星星，只有油然而生的喜悦酝酿而生。他想要将这一刻永远延续下去，甚至，他开始恍惚地以为不久之前出现在朱里脸上的苍白只是一时错觉，没有命不久矣的预言，没有死神挥起的利刃，她依然鲜活地存在在这里，有足够的时间走向更加美好的未来。

　　和他一起——

　　“我能一直在你身边吗，朱里？”

　　麦克斯偏过头，在她耳边这么喃喃问道。

　　我能像自己曾经奢望过的那样，在你已经给与的眷恋之外，渴求更多吗？

　　“……”

　　朱里一定听到了，但她没有立即回答。

　　一秒，两秒，漫长的沉默徘徊在他们之间，直到最初的雀跃缓缓消磨殆尽，冷冻成冰。麦克斯僵硬了一瞬，脸上刚刚浮现的薄红迅速褪色成透明的苍白。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松开手，用一个轻松的玩笑将这一刻的失态掩饰过去，可他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开，哪怕那只能让沉默发酵得越发锋利，在心上割出鲜血淋漓的伤口。

　　“朱里……”

　　鼓足勇气，他终于唤了一声对方的名字。却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就感觉到胸口的衣物似乎被什么濡湿，烫得让他有些失神。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麦克斯觉得自己胃里似乎有铅块，开始无止境地坠落下去。

　　而与此同时，朱里也慢慢从奥特战士怀里抬起头，与他对视。眼角殷红如血，倒映在对方微微缩紧的瞳孔里，朝着麦克斯摇了摇头。

　　“冬天马上就要来了，麦克斯先生。”

　　最后，奥特战士听到她这么开口，带着无法掩去的疲惫，就像是从枝头缓缓坠下的落花。

　　这或许，就是她最后一个冬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