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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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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之上]
我的名字叫蝉。
是这个弱肉强食的战国时代中存活下来的少数小孩子之一。
我家所在的村庄是一个比远近的村子都更加稳固富裕的大村庄。也不知经过了多少时间，人们渐渐从四面八方聚来，才把这里建成了现在的样子。
我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妹妹。除此之外，家里还有父亲、母亲、爷爷和奶奶。
我的父亲有两个弟弟。他们也都成家了，而且住得离我家很近。
在这样一个时代，若问人们过得有多辛苦，是怎么说也说不够的。
尽管如此，若问过得有多快乐，作为一个小孩子的我，还是感受到了许多。
田里、泥里、河里，总是能找到乐趣。
春天可以采花，捉蝴蝶。夏天可以抓鱼。跟着萤火虫在夜里跑也不会迷路。秋天有各种野果子可以吃，比赛看谁收集的枫叶更红。不过冬天的屋外就很冷了。连村里的石子路也被大雪覆盖，大人们是不太高兴我们出去玩雪的。
每逢这个时候，我得天独厚的优势便显露出来了。如果在家里把炉火烧得旺旺的，再捧上一杯热茶的话，就可以从奶奶口中赚回一个有趣的故事。
奶奶讲的故事和别人不一样。
我听过太郎的奶奶讲故事，说的不过是妖魔鬼怪变化成美丽的小姐来骗人。
可奶奶讲的却不同。
虽然也是关于妖魔鬼怪的故事，但那是一个我们从来没听说过也从来没见过的妖怪的世界。
那是一片，我们想象不出来的广阔的荒野。
或是一片深深的森林，在黑暗的影子里，总有某些目光在闪动。
或是一场战斗。一场妖怪之间的战斗。那么的真实，就好像奶奶曾经亲身经历过一样。
我们听了这些故事，再得意地把它们讲给别的小孩子听，每次都能引起他们大大的羡慕之声，心里于是感到无比的满足。
奶奶总是闲不住。爷爷和父亲都劝她休息，可她就是不愿意。
家人们这么做，是因为奶奶的背不好。母亲给奶奶擦背的时候我曾见到过。那是一条很长很长的伤口，从右边的肩膀一直到腰的左侧。
听爷爷说，那是在很早以前被妖怪抓伤的。
奶奶有两件宝贝被她小心翼翼地收在一个大盒子里。
一件是出嫁时穿的和服。听说是爷爷送给她的，因为奶奶没有娘家。
那时候的嫁娶似乎比这时要简单。也许是战乱的缘故吧，在出嫁时能有一件非常漂亮的新衣服穿就已经很令人羡慕了。
那件嫁服一反惯例，底料是很柔和的淡青色，上面用银线锈着细碎的樱花图案，并且由深紫色的薄沙来衬底。爷爷在叙旧的时候告诉我们说，那个时候他的眼中，没有比奶奶更美丽更有灵气的女子，也没有比奶奶更勇敢坚强的男子，也没有谁比奶奶更配穿这件嫁服。——现在也是如此呢。
另一件宝贝也是一件和服。不过比起第一件来要小得多，看得出是奶奶儿时穿的衣服。它的样式很旧，是那种已经过时的大花格子。颜色也被洗得淡了，腰带粗粗地叠在一边，还有两个地方已经脱线。
奶奶有时候会笑眯眯地把这两件衣服拿出来端详，那种专注的样子，就像在回忆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一般。
奶奶是个能干而慈祥的人。顾不上母亲的责怪，我们总是抢着穿奶奶逢好的衣服。如果不是背上有伤，奶奶一定会乐意跟我们一同去草地上采花，而不是坐在田埂上，一个接一个地编织着各样花环。
从出生到现在，我并没经历过什么危险的事。
我没见过妖怪。而且最近好几年来，村子也没遭到过袭击。
所以，尽管很辛苦，大家却也还算快乐。
我七岁那年的夏天，奶奶死了。
我第一次体会到了心碎一样的悲伤。
奶奶不是病死的，只是年寿终了而已。
我还记得那天傍晚孩子们围在她的脚边，听她讲着银发妖怪的故事。那是她最喜欢讲，也是我们最喜欢听的故事之一。
一个高高的，长着银色长发的妖怪。他的眼睛，就像火光中的琥珀一样明亮。
那个时候夕阳正朝山下沉去。奶奶笑眯眯地讲着，一边把解暑的药草扎成束挂在窗边。田地里到处是虫子的鸣叫声。山头上，淡淡的弯月正朝高空升去。
我们七嘴八舌地问着问题，奶奶不紧不慢地解答。时常停下来歇息。
然后萤火虫出来了，一点点的亮光忽远忽近。哥哥妹妹都去抓。我坐在奶奶旁边，看着她微笑着进入梦乡。
那天晚上，村子里受过奶奶照顾的人都来了。我哭着躲在角落里，回想着那些故事和烛光下的面庞。
那之后的第一个春天，两件宝贵的和服与奶奶的骨灰一同被青草覆盖。
每当我来到这样的墓前，我都会感受到那熟悉的，心碎一样的悲伤。
*
[章之中]
从高高的空中越来越接近地面。
迎着风，从滑翔变为俯冲。
到处都弥漫着人类的气味。
它告诉自己，猎杀的时机到了。
地面上传来第一声尖叫。看来已经被发现了。不过不要紧，弱小的人类什么也做不到。
抓住第一只猎物的时候，鲜血的气味令它更加兴奋了。它得意地长啸，将猎物撕成两半扔下去，引起一阵惊恐的尖叫。
下面逃窜着的身影在眼前晃动。这也是捕猎的乐趣之一，可以慢慢地欣赏和选择。
朝着第二个目标俯冲下去，突然腿上一阵刺痛。
有什么东西破空射来，扎进身体里了。
它愤怒地咆哮起来。
贴近地面，狂乱地挥舞着爪子。人类都朝两旁躲闪。
哇哇的哭声就在面前，低头一看，虽然不大，但已足够用来威胁软弱的人类了。
正要扑下去，却又被尖尖的东西扎进了身体。有什么耀眼的光亮在不停地晃动。
真看不顺眼呢。它想着。放弃了眼前的猎物朝那光亮冲去。
跳动着的，是灼热的火苗。
充斥着鼻腔的，是各种美味的血。
虽然不是人类的血，却非常美味。
还在犹豫的时候，地上传来了喊声。似乎是朝着自己。
“想要猎物吗？到这里来！”
借着晃动的火光，它总算看清了那些人类。他们手里拿着长长的，亮闪闪的东西。
那种东西它见过。碰到身体会痛。
“过来！你这个妖怪！到这里来！”
这声音很刺耳。它听着，露出了自己的牙齿。
看见了，最前面的那个。
身上披着红色的东西，手里举着火把。
“过来呀！朝我来！”
它咆哮着直冲过去。
“母亲小心！”
“它来了！”
“趁这个机会！放箭！”
这次，腿、脖子、胸口甚至翅膀都被刺到了。
它扑腾着回到空中。
“我要让它再上一次当！”
那个害它的人类。它一定要吃掉。
它盘旋了一圈，又冲下去。
然而其他人都不见了。只有那个红色的东西在前面晃动。
就是那个人。
它追着进了树林。两旁不断有尖尖的东西射过来。它的眼睛血红，只想着撕裂猎物的一瞬间。
猎物突然摔倒了。它猛扑下去，一把抓了起来，然后满足地欣赏着猎物的惨叫声。
“母亲！”
“你这个妖怪……我要杀了你！”
“夫君！……”
它本想腾空飞起，再将猎物重重地摔到地上，可翅膀却像断开了，使不出力气。
它暴跳如雷，低头去啄正在挣扎的猎物。
“铃——！”
“你们快逃！不要管我！”
那双眼睛与它对视的一瞬间，它第一次为人类的目光感到恐惧。因为那也是一双没有恐惧的眼睛。
黑色的，闪烁的，带着同它一样的野性毫不退缩地直盯着它。
它颤抖。
而猎物却钻了它的空子，翻身用手里的东西砍断了它的爪子。
另一个人冲过来，用又粗又长的、带着尖刺的东西戳它。
它扑腾着后退。仅剩的一只爪子放开了猎物。
“背上被划伤了！好长的伤口……”
“母亲！……”
“好重的伤势呀……”
更多的人类冲上来。
它翻滚着，哀号着，刚才那双眼睛像噩梦一样印了在它的脑海里。
到死它也不明白，区区的人类怎可能有——
那样的眼睛。
*
[章之下]
青山绿水间的村落，今天迎来了集市的日子。天还没亮，家家户户便开始着手准备了。
雄鸡第一声鸣报之后，村子中央的大路两旁渐渐聚集起了商贩临时搭建的小铺子，前来交换东西和买卖东西的人越来越多了。
在人声嘈杂的市场中央部分，一张很宽的方形遮阳布下是一个摆满饰物的小摊。各种梳子和坠子，还有花浆调成的口红整齐地码在一起，吸引来一批又一批的姑娘们。
这个小摊的旁边是一个卖米的摊子。摊主本人似乎不在，倒是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坐在离摊子最近的屋檐下，一边观望着过往的人群，一边吃着个大大的饭团。
旁边的摊子不断传来姑娘们的羡慕之声，少年看见她们那样子，时不时地摇头笑笑。作为摊主的老奶奶不停地展示着各种细致的绣样，正值婚嫁年龄的姑娘们都认真地瞧着。
少年的目光来来回回，不经意地落在一个迎面走来的约十三四岁的少女身上。因为对村子太过熟悉，他一眼便认出她不是这个村里的村民。
虽然已经是春天，但清早的空气还是有些浸骨，可她却光着脚，只穿着一件样式很旧的和服，腰带大咧咧地系着，头顶右侧扎着束长辫子，和其他的头发分开了来。
她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在集市里东张西望地走着，瞪大的眼睛里流露出对每样事物的惊奇。
她走近少年所在的摊子，蹲下来看了看那几堆米，神态非常可爱。
少年正盯着她看，她突然抬起头来，直直地望着他说：
“你们每天都出来卖东西吗？”
她问得很直接，声音响亮而清脆，丝毫没有陌生人的不安，也没有同龄少女该有的羞涩。好像她是这个村子的老住家一样，对这里熟悉得不得了。
不过她问话的内容终究暴露出她的天真与无知。
“啊……不是呢。这样的集市，每个月只有两次……”
“这样吗……”
她站起来，望了望四周的人群，有些不舍地说：
“真希望下次能够赶上。”
“你……是在旅行吗？”
虽然觉得失礼，但还是忍不住这样问了。
“唔！”
她一边张望着一边点点头。
这时，旁边的摊子突然爆发出一阵大大的惊叹之声。少女回头一看，原来是老奶奶正举着一件织工非常精细的和服展示给大家。
那件衣服的底料是很柔和的淡青色，上面用银线锈着细碎的樱花图案，并且由深紫色的薄沙来衬底，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衣服。
“这件衣服是我出嫁时的嫁妆，也只在家里偷偷地穿过呢！真是好喜欢的！虽然舍不得卖，但现在的生活很辛苦，所以也只好拿出来了呢！”
老奶奶笑眯眯地说。
姑娘们都爱不释手地抚摩着，不过价钱太高，终究还是无人开口。买了这么贵重的衣服回家，会被父母责骂呢。
眼前的少女也回头望着那衣服，不过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凑上前去，只喃喃地说了一句：
“……真漂亮啊。”
少年笑了笑，顺着她的目光抬头朝那边望，正好看见一个高个女子从人堆里退出来，悄悄地把手里的东西塞进袖子里。
他皱了皱眉头。这种事已见惯不惊了。趁大家都在挑选东西的时候偷走别人的钱袋，在这个很多人挨饿的年代，虽说是没有办法的事，但还是让人觉得讨厌。
他正犹豫着该不该揭发，眼前的少女却已大踏步地追上前去，一把抓住那女人的衣袖喊道：
“你为什么拿别人的东西？”
原本围在摊边的人立刻转过头来，路过的行人也停了下来，惊讶地望着两人。
“我没有！”
那女人急急地说着，一甩衣袖，拔腿就走。
“你明明有的！我看见了！”
少女倔强地绕到女人前面，蹬着眼把手一伸说：
“你还给人家！”
恰好这时候人群中一个姑娘叫出声来：
“呀——我的钱袋不见了！”
那女人顿了顿，突然扑上来揪住少女的衣领喊道：
“你诬蔑我！我没有拿！”
说完便气急败坏地用力一推。少女一个踉跄不稳，坐到了地上。
“你不是这个村里的人吧？！”
女人趁势质问道。
“哪里来的野丫头！你才是想混进集市偷吃的吧？！”
少女仰起头来，咬着牙，脸蛋气得通红。不等那女人再开口，她早已一跃起身，照准那女人的脸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周围的村民都看得呆了。
“我看见你拿了就是拿了！”
这次的声音比刚才的耳光还要响亮，而且还带着一种奇特的，不可违抗的气势。
“在你左手的衣袖里！你敢说没有？！”
那女人捂着脸愣了半晌，蓦地瘫在地上，眼泪仆簌簌地掉下来。
“对不起……”
她颤抖着摸出那个绣花袋子捧过头顶。
“对不起，请原谅我吧，请原谅我吧……”
丢钱的姑娘过来收好了袋子，皱着眉头说：
“又是你！听说上次在三崎家偷鱼的人就是你！”
周围的人顿时发出一片啧啧声。
“对不起，对不起……”
那女人一个劲儿地磕头道歉。
“我家有五个孩子……粮食实在不够……”
“今后再敢偷的话，就把你赶出村子！知道了吗？！”
一旁的男人吼道。
“是，是……对不起……”
那女人跪在那里悲哀地抽泣着，周围的人群又渐渐地散去。少年回到自己的摊上，坐下来一望，却发现那个少女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女人面前。
“呢。”
过了许久，那少女慢慢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伸手送到女人脸下。
“这个。”
女人满面泪痕地抬头一看，原来是一块绿翡翠。
“这是……给我的？”
她瞪大眼睛。
“邪见爷爷说，这个在人类世界里，应该很值钱的哦。”
少女把翡翠塞到她手里，直起身笑了笑。
“……以前我没饭吃的时候，也偷过东西。”
她回忆着说。
“在这个时代虽然是没有办法的事，但现在想起来还是会觉得讨厌呢。”
“谢谢！谢谢……”
女人感谢着，捂着脸跑开了。
少女沉默不语地走到老奶奶的摊边。刚才那一群女孩已经离开了，现在只剩下她一个。
她默默地看了看那件和服，又叹了口气道：
“……真漂亮啊。”
“很合适你呢，小姑娘。”
老奶奶慈祥地说。
“是吗？谢谢呢！可是我没有钱什么的东西来换。”
“你刚才送给她的那块翡翠就很值钱哦。”
“可是我已经没有了。只好下回了呢。”
“你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吧，小姑娘？”
“唔。我只是路过。不过我很想留下来呢。”
“留下来？在这里？如果没什么特殊原因的话，你可以找一个更加稳固的村子，或者城堡呢。”
“不。我只是……想留在人类的世界里生活罢了。在哪个村子倒没关系。这个时代到处都很辛苦，不是吗。”
“那倒也是呢！这么说，真的不买吗？”
“不买了，谢谢您。”
“那件衣服……”
听到这里的少年，终于忍不住了。
“我买了。”
他站起来，走到小摊旁边。
“哦，原来是近也君呀。”
“婆婆，我用这几袋米来换可以吗？”
“哦——米也不错呢。看样子是可以吃半年的米呢——”
“那么，就这样吧。米很沉，我帮您装到牛车上吧？”
“那真是太谢谢了呢！这样我今天也不用卖东西了呢！”
近也忙忙碌碌地帮老人装好牛车，捧着衣服一回头，发现刚才那个少女已经不见了。
“这可糟了！”
他嘀咕着，拨开人群四处寻找，心里像火烧一样难受。
终于，在村口的河边，他看见那个背影正缓缓地朝幽深的山林走去。
“喂——”
他上气下气地追过去。
“你——喂——等等——”
少女惊讶地回过头来。
“呃？……你是刚才的……近也君？”
“这个！”
近也喘着粗气停在她面前，把手里的和服一送。
“唔？”
“……给你的。”
近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这么贵重的东西……”
少女犹豫着。
“没关系啦——粮食还可以再种嘛——”
“……唔。”
少女终于笑起来。
“谢谢啦！”
“那个……”
近也望着她灿烂的笑容，心头扑扑直跳。
“你……可以留下来吗？”
“……留下？”
“是啊！刚才听你说，你想留在这个村子……虽然对这里来说你是个陌生人，但我的父母兄弟……还有爷爷奶奶……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哪！你可以住在我家……”
近也说着说着，脸就红了。
“唔……”
少女低头默想了一会儿。
“但是，我得先去跟我的同伴们说一声……”
“真的？这么说你答应啦？”
“因为近也君是很好的人哪！”
“哈哈哈……”
近也拼命地挠着头，望着少女的背影渐渐远去。那个时候，太阳刚刚从山巅上跳起来，把温暖的光施舍给脚下一望无际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