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误识别》苏季钦

30、Chapter 30 只要她需要

　　虞迟夜微微愣住。

　　很快，她轻叹了一声：“……是，也不是。”

　　她还不至于闲到为了盛驰青，专门做个程序去找他测试。事实上，从除夕前夜的花鸟市场分别之后，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见过他。

　　姥姥爱养花，莳花弄草是日常，回家后根本没人过问她怎么突然抱了一盆发财竹回来，都催着让她赶快收拾行李。

　　翌日出发，在游轮上一待就是半个月，她和哥哥姐姐们吃喝玩乐，不亦乐乎，上百张美景美食淹没了她抓拍的盛驰青，那张照片也彻底被她抛在脑后。

　　新学期投身的新项目，邀请同学来测试是她计划中的既定日程。只是碰巧那天，恰好在楼梯口撞见了盛驰青。

　　他单肩背包，棒球帽压得很低。

　　熟悉的黑色口罩遮着脸颊，就像游戏里很久才刷新一次的惊喜NPC，半年里短暂地出现又消失，只凭着一些独一无二的气质，在脑海深处留下了记忆锚点。

　　他有所感应似的回了头，恰好对上她的视线。

　　两人谁都没有先出声，但耳畔似乎响起了上回分别彼此的真诚祝福。下一秒，她看见盛驰青停在了原地，像是在等她。

　　虞迟夜见状，三两步走到他旁边。她看了一眼表，还没到高三放学时间，随口问：“这回是请假还是翘课呀？”

　　从未正式互通姓名，两人交流却愈发熟稔。

　　盛驰青微微抬起帽檐，一双漆黑的眼睛完整地露出来，“又轮到你执法了？”

　　“那倒没有。”

　　她望着他，无论声音还是眼神总是看不出情绪，不由地想到自己在老师指导下做的面部表情识别分类的程序，忍不住问：“你……现在有空吗？”

　　盛驰青没回答，只问：“你说，什么事？”

　　只要她需要他，没空也可以有空。

　　虞迟夜指着身后活动楼：“想邀请你帮我测试程序。”她顿了一下，补充道：“十分钟后还有其他人来，不会耽误你很久，可以吗？”

　　她计划缜密，邀请他也是临时起意，自然不能打乱原有安排。

　　盛驰青没有犹豫，点头同意。

　　他依旧话不多，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往活动楼走。

　　她一路讲解需要他做什么，直到听到要正常坐着对镜头做表情，他才难得迟疑片刻，问：“你确定需要我？测不出来怎么办？”

　　他表情向来不丰富，她所说的什么惊讶、生气之类的表情，听上去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虞迟夜想了想，认真回答他：“技术上说，哪怕面无表情也不会测不出来，模型自己会强行从七个分类里挑一个来归类，所以你可能会看到比较离谱的判断。”

　　盛驰青蹙眉：“这样……不浪费你时间吗？”

　　“不会啊，我觉得是好事，这本来就没有准确的答案。”

　　盛驰青步伐一顿，抬眼看见虞迟夜站在楼梯上，侧身望着他，明亮的双眼让他忍不住想要垂下眼眸。

　　“相信我，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模型在数据集上准确，不代表对某个特定的人也准，说不定你的测试结果也能写在我的实验报告里呢。”

　　话音落下，她轻盈越过最后两级台阶，跑进活动教室。

　　盛驰青紧随其后，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落座，看她轻车熟路地准备设备，屏息看着镜头。一切准备妥当，他修长的手指轻巧地摘下口罩，窗外阳光将他的皮肤照得更加白。

　　她瞳孔一缩，他脸颊上有道格外显眼的血色划痕。

　　他抬起眉眼冲她摇头，打断了她的询问。

　　“不碍事，是不小心弄的，告诉我要怎么操作，别耽误你时间。”

　　虞迟夜张了张嘴，看到言啸和赵炳在教室后排躲懒，也怕自己刨根问底会让盛驰青难堪，点了点头，匆促地做了测试。

　　结束后，盛驰青没有一刻停留，拎包离开。

　　她追出去想说声感谢，可走廊空无一人，他再次神出鬼没般消失在她的视野。

　　那时，她专注自己，对盛驰青存有一份好奇，但那份好奇的强烈程度却很低，仿佛头顶偶尔弯下的一截逗猫棒，伸手开心地扒拉两下，等消失不见了，就翘起尾巴继续去做其他事了。

　　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哪怕对他身上的异样有所察觉，却未曾想过深究，没有强烈到想去了解他的冲动。

　　而现在，她有闲心想了解他，可是他却比之前更封闭，更不想要人探究。

　　“……是什么？不是的又什么？你打哑谜我听不懂啊。”

　　言啸听着虞迟夜的声音渐渐弱下去，最终变得安静沉默，担忧地抬起手，寻找她的脸颊。

　　虞迟夜回过神，在言啸手指触摸到位前，嘴角弧度往上抬了一下：“我想否认，最初找他来是临时起意，不是有心。但他测完后，我又增加了一轮，那时确实是存了想碰运气再邀请他的心思。”

　　言啸咦了一声：“他当时的测试结果不好吗？”

　　“是不算理想啊，你也知道FER2013里neutral样本，数据集里中性脸太少了，那家伙本身表情就很淡，来回几个表情肌肉也不怎么动，识别结果是好多张都是厌恶。”

　　人类表情相当复杂，七类还是太少。

　　尚且愚钝的算法察觉不到他表情里的细微差别，而她却知道，哪怕初见时盛驰青那张最臭的脸，都没有让她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厌恶”。

　　虞迟夜说完，意识到自己再次被她带跑偏。

　　“不对，这是重点吗？”

　　“怎么不是了？”言啸反驳，“他好歹也给你的实验报告做贡献了呢，你不是专门分析了数据集的局限性，还被乔老师表扬了？不是什么人有幸能进入你的小论文的，他赚到了。”

　　虞迟夜：“……”

　　不愧是和她一同隔绝青春情愫的好姐妹。

　　她想了想，严谨地说；“我只是想说，那时候他的存在，对我来说有特殊性，但并没有很多。如果更准确地定义，当时最多只是一份停留在无意识层面的在意。”

　　“当然是无意识。”言啸傲娇地哼了一声，“你有意识的话，根本瞒不过我——比如今天，随便问一句就是破绽。”

　　虞迟夜无奈道：“好好好，你还想问什么，我尽力回答。”

　　“没有了。”言啸轻快地说，“我的问题都解决了。”

　　虞迟夜愣了一下。

　　只见言啸抱膝靠在沙发上，原本紧绷的身体瘫软了下来，伸了个懒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在她身边：“我只是想捍卫我作为你最好的朋友的生态位，知道确切的答案就够了。”

　　虞迟夜失笑，给她塞去一个抱枕：“这样危机感就能解除了？”

　　“当然，听上去你们才建联没多久吧？”言啸说，“如果你说短期玩玩，我没必要问那么多，如果你是长期择偶或者未来伴侣考察，更是八字没一撇，问太多徒增你的烦恼。”

　　只要不影响她在虞迟夜心里的绝对位置，那人和她能走多远，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言啸顿了一下，更重要的理由她没有说。

　　她能感觉到，在她说完这番话后，虞迟夜似乎松了一口气，说明她大概也没有完全做好和她分享的准备。

　　所以她会维护她对边界感的需求，不会让她为难。

　　言啸只道：“能在你有限的记忆空间留下印象的人，多半有他的过人之处。不管怎么样，你在海市能多一些牵挂，我就很开心。”

　　虞迟夜想了想，忽然逗她：“那他要是想和我一起去校庆呢？”

　　空气凝固了一秒。

　　“不可以！”

　　言啸立刻坐了起来，从瘫软舒适进入战斗姿态：“咱俩才是高中同学！返校当然得和我一起，我听说入校照片打卡墙做得可好看了，你得和我照，不能和别人照！”

　　虞迟夜嘴角翘了翘：“那到时候你不得不见到他呢？”

　　“那你提前说，我到时候让赵炳带我转转。”

　　虞迟夜笑着捏了捏言啸的脸。

　　她就知道，盛驰青就算在这里过了明路，也无法立即得到言啸的认可。权衡之下，她还是推辞了盛驰青的同行邀请。

　　Night：[抱歉，我和朋友更早就约好了，届时有空在校园见吧。]

　　盛驰青坐在车里，反复看着她的消息。

　　对话框里的他当时只回了一句“好”，但事实上，直到出发前，他都还在忙里偷闲、见缝插针地在意着她字里行间的那个“朋友”。

　　海市自驾去南城也不算太久，他早晨开完会，出发时恰巧下了雨。

　　那场青春暴雨又浮现在脑海。

　　盛驰青痛恨自己把那个少年人把伞留给她自己冲进雨里的画面记得那么深刻，只是想想，就觉得刺眼得很。

　　晏解坐在副驾，感觉气压很低。

　　他装模作样地拿起手机，假装在好友老板面前表演努力工作，看着人事发来的资料：“咦？之后我要面的这个候选人……”

　　盛驰青握住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眉眼压低了些。

　　“认识？”他喉咙动了动，不动声色地问。

　　“不认识。”晏解摇头，“但我总觉得以前好像在哪里看过她的照片。”

　　盛驰青看着路况，握紧了方向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