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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话事非,却难断事非 ...


  •   梦境总会有出口。若非沉睡的肉身被打扰,否则身处梦境中的人,当触碰到梦境的出口,便会自行转醒过来。

      不同的梦境,出口也是各不相同。可能是一个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也可能是一扇房门,一盏明灯,甚至是一片火海,一架刀山。

      可眼下昭华的梦境,一派安然,却没有出口。梦境之外,灵羽自然不会主动将他唤醒。所以如无意外,他将永远在这梦境中徘徊,直至肉身消亡,困死梦中。

      不过叫他拿不准的是,身边的丹纾究竟是梦境中的一个幻象,还是他的真身入梦?如果是幻象,会不会是灵羽塞进来的?

      发觉昭华在盯着自己看,丹纾低下头,正撞上昭华疑惑的目光,俊美的面容立刻泛起笑意,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愈发耀眼。

      “师兄的意思是,灵羽道长将你我困留在你的梦境之中?”

      “是啊。”

      丹纾眉目间笑意未减,“我还以为,是师兄你要留我呢。”

      “......”

      “这灵羽道长,还很贴心。”

      昭华收回目光。看样子这的确是丹纾的真身。

      “咳”,昭华摸了摸鼻子,“看来灵羽就是用这种手段点化人成仙的。”

      一边说着,他抽出背后的剑,“走吧,是时候跟他算算账了。”

      昭华手腕翻转,剑尖在绚丽的虚空中划过。顿时,周遭的一切璀璨像凝滞了一般。下一刻,梦境破碎。有如一面明晃晃的铜镜,一瞬间爬满了裂纹,继而无数的碎片如坠星一般缤纷落地。

      昭华收剑的同时,还是忍不住朝旁边偷看了一眼。梦境破碎,但丹纾还在,脸上的笑容也在,他这才彻底放心。

      眼前黑了一瞬,不过很快又有了光亮。还是那个阴寒的山洞,洞内跳动的火光照亮了灵羽无比惊异的面孔,以及他面前那个烟雾缭绕的香炉。

      “你...你们!”灵羽从石台上倏地站起身,一对狭长的眼睛睁大,目光在昭华和丹纾身上来回穿梭。

      “灵羽道长。”昭华也站起身,步下石台,来到灵羽对面。他的眉目依旧温和,可声音却没有什么温度,“到此为止吧。”

      灵羽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你们是...仙官!”

      昭华也不答他,只从怀中掏出一条亮闪闪的绳索攥在手中。

      灵羽目光颤动,死死盯住那东西。那是一条捆仙索,他如何不认得。

      他的两手渐渐捏成了拳,狠狠地咬着牙根,“你们想抓我回去?”

      昭华摇了摇头,“不是抓,是你自己随我们回去。”

      灵羽冷笑着:“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随你回去?做什么?送死吗?”

      昭华面色平静如常,“身为仙官,做了错事,自当回天庭受罚。”
      “受罚?”灵羽凝起的目光一点点涣散,语气也渐渐转凉,“我在这人间苦守百年,从没有哪个仙官来找过我。现在终于来了,却是要抓我回去...受罚?”

      昭华道:“你随我们回去,如果有什么冤屈,自会有人替你作主。可你所犯的罪孽,也必须由你来承当。”

      “替我作主?”灵羽大笑一声,随即脸上戾气横生,“谁?你吗?还是他?”

      灵羽的目光狠狠地剜像不远处的丹纾,之后又再度投向昭华,“你可知当初我为什么来到人间?又如何落得如此境地?但凡有人肯替我作主,我又何至于这般不堪?”

      随着他的语气越来越激烈,昭华发现,灵羽原本精纯的灵气中,不知不觉间以掺杂了些许黑气。

      他顿时拧起眉,沉声道:“你竟然修了魔道?”

      灵羽渐渐收敛了戾气,眉目间似乎又恢复了平静,只是言语间还有几分别样的情绪,“我是修了魔道。怎么,是不是愈发叫你们看不起了?”

      他一边说着,眼神却再次看向丹纾,“不过,想必你们也不会觉得意外吧?毕竟像我们这样的仙官,做出什么丑事来,还不都是理所当然的?”

      昭华觉得莫名其妙,不明白他这一番阴阳怪气的言语是冲着谁?什么叫像他们这样的仙官?大家同为仙官,哪来的“你们”和“我们”?

      见他始终盯着丹纾,像是意有所指,昭华也不禁回头去看。却发现丹纾根本没往这边瞧,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自己跑去山洞的一角,此刻正蹲在那里,盯着地上的什么东西出神。

      于是昭华又收回目光,肃然道:“身为仙官,却改修魔道,想必你一定有自己的理由,我不会追问,也没有丝毫看轻你的意思。何况区分善恶,也绝非简单地由是否修习魔道来判定。不过,如果为了自己所谓的修行,而戕害无辜的性命,哪怕你修的是正道,也绝不可以原谅。”

      灵羽冷冷一笑,“是谁告诉你,我戕害无辜性命了?”

      “你打着点化人成仙的幌子,把人骗到这里,再设法将他们困死在梦境之中,进而取得他们的元神,以助自己修魔。难道这不是事实么?”

      “你说得没错,却也不全对。”灵羽脸上显现出诡谲的笑容,带着些许快意,一字一句说道:“因为他们,根本不无辜。”

      灵羽说着,干脆又坐了下来,凝望着面前的香炉。炉内依旧青烟袅袅。他舒开手,任由青烟在指间缠绕。

      而下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初见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昭华道长,贫道按照你的意思,为你打造的仙境,你可还满意?”

      昭华不知他这话的意思,不过还是点头道:“果然不错。”

      灵羽略显得意地笑了笑,悠悠说道:“到底是仙官,心中的仙界也与旁人不同。只是,你可知那些所谓的‘无辜之人’,他们心中所向往的,是怎样一重境界?”

      他缓缓收回目光,直看着昭华,“他们所向往的仙界,金银遍地,珠玉成山,吃不完的珍馐,穿不尽的绫罗。而他们每日要做的,就是躺在自己比凌霄殿更豪阔的仙府内,由无数的仙娥伺候着,无休无止地消受这些仙家供奉。”

      “许是我离开得久了,昭华,不如你来告诉我,仙界自什么时候起,已成了这般模样?”说这话时,灵羽的表情怪异,有几分鄙夷,但更多的却是悲凉。

      昭华默默叹了口气,温声道:“仙界没有变,你离开时是什么模样,现在就还是什么模样。”

      “你所说的这些人...这些想法,当然不对,可也不能说错,更不至于为此赔上性命。他们的不堪和贪婪,自有上天来责罚,却不该由你来代为惩戒。更何况你本就计划着置他们于死地,这根本不是惩罚,倒像是发泄你的私愤。”

      “上天的责罚?昭华,你未免也太天真了吧?”灵羽的目光愈发复杂,不甘,怨恨,愤懑,懊悔交错其中,“你几时见过,天庭为了惩戒哪个贪婪的凡人,派下仙官?想来你下界的次数也不算少,又有哪一次是为了责罚什么凡人?”

      “相反,如果这些凡人受了妖魔的侵扰,向上天求告,天庭非但会将他过往的种种不堪一笔勾销,还会遣仙官下界相助。”

      “为了...就是为了这些人,为了这些永远不知满足,满口谎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却又脆弱不堪的凡人,我什么都没有了,几世的苦修,都没有了...”

      说到这,像是强抑着内心的激荡,灵羽紧闭起双眼,许久才又缓缓睁开。先前复杂交错的目光此时仅剩了纯粹的悲凉,“而就在我被困于人间,遍体鳞伤,灵气即将耗尽之时,又是这样一群人,他们却来问我,可否点化他们成仙?”

      两行清泪不知不觉间滚落,灵羽的喉结上下滑动着,颤声问道:“你说,我如何能不恨?难道我可以,将这样一群不堪的人,送上天庭?亦或是,用尽我最后一丝气力,劝诫他们要走正途,勤苦修炼,才能成仙?”

      “更何况勤苦修炼又能如何?就落得我这般的下场么?那对于他们来说,修仙还有什么意义?不如就在人间醉生梦死,混沌度日算了。”

      看着他这副神形,昭华心里很不是滋味。既同情,又怜惜,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来劝慰他才好,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捆仙索又收入怀中。

      或许是压抑了太久无人倾诉,此刻灵羽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泪痕,又继续说道:“我本是一只白鹤,平平无奇,经过了数百年的苦修,才修成了人形。又过了千年,才得已登仙。这其中的艰辛和苦痛,你是不会明白的。他,就更不懂了。”

      见他又提起丹纾,昭华的目光便也不由得随着他朝丹纾看过去。发现他还蹲在原地,正拈起一撮泥土,凑在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若有所思地收进了袖中。

      “......”

      他这是在做什么啊...

      昭华默默地收回视线,就听灵羽接着说道:“原以为是飞升成仙,心愿得偿,从此以后便再无烦恼,也不枉我苦修一场。没想到,即便到了仙界,也还是不得安宁。”

      说到这,他又恨恨地看了昭华一眼,“你们这些仙官,最是瞧不起我们,处处刁难苛责,总是与我们作对。”

      昭华皱了皱眉。又来了,什么你们我们的?到底谁刁难他了?

      “后来,就连那些能化成人形的仙兽,也瞧不起我们,见了面就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还不是嫌我们出身低微?不屑于与我们同处?”

      昭华终于听明白了,也总算知道他口中的“你”,“我”,“他”究竟指的都是谁。

      他不禁按了按眉心,无奈道:“你怕是有所误会了吧...”

      昭华清楚,天庭的仙官按照所谓的“出身”大体可以分成三类。其一,便是像灵羽这样的,由凡间的灵兽,灵禽修炼而成。这一类的神仙,在天庭不算少。

      其二,就是像他自己这种,由凡人修炼而成。这样的神仙在天庭为数最多。

      而剩下极少数的,便是生而为神,天赐为仙。天生地养,与生俱来的仙身和仙元。比如...丹纾。

      虽然对此还不是十分肯定,但从灵羽的言语,以及丹纾自己无意的描述中,昭华已有七八分确认,丹纾就是那极少数的一类。

      想到这,他又禁不住瞥眼过去,发现丹纾又挪了个地方,脚边的地上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浅坑,此时他手中又多了一捧泥土,正盯着出神。

      “是误会么?”灵羽忿忿的声音又将昭华的视线扯回来,“你又不是我,如何能体会处处受人白眼,遭人排挤的感受?否则,天庭那么多仙官,为什么那一次下界除妖,偏就选了我们几个灵禽飞升的仙官?”

      他越说越气,眼眶又有些泛红,“你可知那一次作乱的妖魔有多少?而我们...只有三个。你可知我那两个仙殒的同伴,死状何其惨烈?对仙官的仙身和仙元,那些妖魔抢夺起来,又是何等的疯狂和残忍?我又是如何活下来的...”

      说到这,灵羽的泪水再次滚落眼眶,止也止不住,像是在宣泄这千百年来所受的耻辱和痛苦。

      昭华咬了咬嘴唇,上前几步,索性坐到灵羽对面的地上,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温声道:“抱歉,让你想起了伤心的事。另外,更要抱歉,没能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帮到你。”

      灵羽闻声缓缓抬起头,泪水还在滑落,却不似先前那般汹涌。

      “我不知道你和另外两位仙僚那次下界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你曾受困于人间。如果知道,我一定不会袖手旁观。我不晓得这中间出了什么差错,或许...或许天庭以为你们三位都...”

      昭华顿了顿,按在灵羽肩上的手力道加重了几分,“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不过,我希望你能信我,没有人因为你的出身而看轻你,为难你,安排你们三位下界,也绝不是因为你们是灵禽飞升的仙官。此事我向你保证,回去以后,一定会查个清楚,给你一个交待。”

      见灵羽有些发怔,昭华又自嘲地笑了笑,“你别误会,我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神仙,无名小卒罢了。只是我下界公干的次数也算不少,粗粗算起来,该有...两三千次了吧,经验总还是有一些。”

      灵羽惊讶地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两三千次...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与之相比,自己的数十次公干,似乎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我说这些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你明白,别说没有人看轻你,即便有,难道说只被他看了看,你就轻了?千百年的苦修,该是何等沉重,怎么就轻了呢?”

      灵羽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眼眶中还残存着水汽。透过这层水雾,他眼中昭华的面容更显柔和,温润如暖玉。

      昭华笑了笑,淡淡说道:“所以说,你...”

      “师兄。”他话还没说完,从开始一直在山洞的角落沉默的丹纾终于出了声。

      他弹了弹衣角上沾染的尘土,不紧不慢来到昭华身边,蹲下身子,“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问灵羽道长。”

      说完便将目光转向灵羽,一对黑沉沉的眸子倒映着灵羽有些不安的面孔。

      “灵羽道长,妖魔对待仙官的血肉有多么疯狂,我多少也清楚一点。”

      丹纾那过分俊美而又利落的轮廓拉近了几分,不带锋芒,却令灵羽不自禁地向后退了退。

      “所以我很想知道...两个同伴惨死,你又是如何生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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