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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再相见,如何不相疑 ...


  •   烟川县令就住在县衙的后院。

      苏阔攀上一间正房的屋脊,透过掀开的瓦片,见房内一个衣着光鲜的胖子正在闭目养神。

      他压低声音问道:“他就是县令?这家里还有什么人?”

      阿丑在一旁捏着嗓子说道:“这个县令姓薛,有两房夫人,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还有一位老娘。”

      苏阔朝另外几间房抬了抬下颌,躬身潜了过去。没费什么力气,便找到了薛老太太。

      他把阿丑叫到身边,低声道:“等我将薛老太太的魂魄引出来,你便趁机附上去。事不宜迟,这就下去准备吧。”

      阿丑转身刚要离开,又被苏阔拽住:“等等。这薛老太看着有些年纪了,一定要谨慎些,千万不要伤了她。若是我这边给出信号,你务必速速离身,明白了吗?”

      阿丑点头道:“小的明白,道长放心!”说罢身子一晃,立刻消失在黑暗之中。

      苏阔掏出三根引魂香,用火折引燃,将屋顶的土拢了拢,把香插了上去,催动了引魂咒。

      三缕香烟袅袅直上,须臾,调转方向,穿过掀起的房瓦,朝屋内飘去。

      此刻薛老太正由两个丫鬟伺候着,手里摩挲着念珠,闭着眼口中念念有词。忽听得咕咚一声,再看她已直挺挺倒在床榻上。

      两个丫鬟吓坏了,摇胳膊,掐人中,正乱作一团,薛老太突然睁眼,又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并大声吩咐道:“快去把你们老爷找来,我有话说!”其中一个丫鬟忙站起身,急慌慌跑了出去。

      不多时,那个胖县令便由丫鬟引着匆匆进了屋,见老娘正目光炯炯,盘坐于床上,忙上前询问:“母亲,方才听丫鬟讲,您老人家突然晕厥,又骤然苏醒,可把儿子吓坏了。您现在感觉如何?”

      “薛老太”直瞪着他,劈面骂道:“小畜生,给我跪下!”

      薛县令一愣,也顾不得问为什么,慌忙跪在地上。

      “薛老太”指着儿子训斥道:“你这不孝子,助纣为虐,差点被你害死!”

      也不等薛县令辩白,她继续声如洪钟地说道:“天神托梦于我,烟川就要遭天谴了!只因半年前大火烧了千君庙,你非但不设法重修,还纵容那薛橹强占地皮开起了肉铺子。这么多年来,千君庙保一方平安,偏就毁在你手上。天神怪我教子不善,要降罪于我,接下来便是你,再就是全县百姓,谁都跑不掉!”

      “为娘我拼命相求,他老人家才答应再给一个改过的机会。你听着,薛橹已被天神打入地府。你即刻差人重修千君庙!明天,不,现在就去草拟一份文书,昭告全城。百姓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而你,把从薛橹那得的好处双倍,不,十倍地拿出来。否则,就是嫌老娘活得太久了。我也不必等天神来收,明天就去九泉之下找你爹。哎哟,我真是命苦啊…”

      阿丑生怕拖得久了,这老太太身子受不住,也不容薛县令插话,一口气倒了个干净。

      薛县令瞪着眼,嘴张得老大,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见他不动,“薛老太”又厉声道:“怎么,为娘的话你不信?还是打算眼睁睁看为娘死?天哪!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老爷啊,还等什么天神来收,你这就把我带走吧!咱们这儿子不孝,容不下我一个老太婆啊!苦啊!我的命...”

      “娘!娘!”薛县令吓得跪爬至床前,一边磕头一边说道:“儿子不孝!我明天就写文书,重修千君庙。娘千万别哭坏了身子啊!”

      “不行!现在就写!快去!”

      “好好,我去,现在就去!”薛县令又磕了几个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接着“薛老太”又吩咐道:“你们都退下,我要睡会儿,不叫人谁也不许进来。”

      见丫鬟退了出去,“薛老太”立刻倒在榻上。

      回到苏阔身边,阿丑笑嘻嘻问道:“道长看我说的还不错吧?”

      苏阔也笑道:“好得很!此事多亏有你!”说罢收起引魂香,趁着夜色迅速离开了。

      接下来便要帮阿丑超度。苏阔索性又回到了昨日他们相遇的那间旧屋。

      分别在即,阿丑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呜咽着说道:“道长的大恩大德,下辈子,就是做牛做马,也一定报还!”

      苏阔将阿丑拉起来,为他整理了一下破败的衣衫:“下辈子的事,留待下辈子再说吧。”

      许久,当他再次睁开眼,寂静的旧屋内只余下燃尽的香烛和一地的星光。

      苏阔长出了一口气,仰面躺在星光里,向那璀璨的天穹探出手,点点繁星在他白皙的指尖闪烁不停。他不禁眯起眼,轻声道:“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

      “快快,这边过来两个人,把这招牌拆了!”

      “土石堆在这里,唉呀,不是那里,是这里!”

      “手脚都麻利些!大人有令,十日内务必把千君庙修好!误了时间,谁都别想好过!”

      苏阔在嘈杂声中醒来,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四面的断墙已被夕阳染成橘红,原来自己竟在这破屋里睡了一整天。

      他从地上爬起来,扒上破败的墙头,见几个衙役,领着几十号人,正围在薛记肉铺门口,拆墙,推车,装卸木料土方,里里外外忙作一团。

      苏阔很是欣慰,看来这薛县令还算是个孝子。

      正看着,忽然腹中咕噜噜一阵闷响。两日来,仅有阿丑从不知从哪个坟头捡来的一个馒头下肚。此刻熊熊饿火烧得正旺,催促着他拾起东西,迅速离开了。

      天将擦黑时,苏阔再次来到甄香小馆门口。

      那个店小二依旧是分身乏术,他正打算自行坐到先前的那一桌,未及举步,却是一愣。原来那里已经坐了一人,正是那位陶公子。

      苏阔皱了皱眉,踟蹰了片刻,决定离开。

      不知为什么,对于这个陶公子,总觉得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苏道长?”然而还是迟了一步。

      苏阔不好意思装作没听见,只好又转过身来。

      见果然是他,陶寤立刻迎了上来,笑吟吟地将他让到桌边落座:“我还当是眼花了,竟然真的是苏道长。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在下竟然有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感。”

      苏阔也跟着笑了笑:“贫道也没想到。怎么,陶公子也光顾这种小食肆吗?” 见陶寤一袭白色长衫,一派清贵气象,实在与这烟火气十足的小馆子不搭。

      陶寤淡然一笑:“道长这话就差了,这地方道长都来得,在下就更来得了。”一边说一边给苏阔满上一碗茶水。

      苏阔实在是又饿又渴,也没客套,道了声多谢,便端起茶碗一饮而尽。陶寤立刻又为他斟满。

      苏阔舔了舔嘴唇,看着满桌的饭菜,鸡鸭,鱼虾,青菜,羹汤足足有七八盘,不免疑问道:“陶公子是在等人么?若是公子与友人相聚,贫道就不打扰了。”

      陶寤却没回答,目光落在苏阔的左手,眉头微蹙。

      苏阔忙将袖子向下拉了拉。

      “道长不要误会,在下只身一人,多叫了几道菜,是因为听说老板手艺好,便想多尝尝。还请道长不要见外,就同在下一起用饭可好?”

      苏阔未置可否。这个人的话总是叫他觉得无可挑剔,却又无法信服。

      见他不作声,陶寤有些沉不住气,向前探了探身:“道长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么?”

      看他言辞恳切,苏阔也不忍拒绝,便答应道:“那…贫道就恭敬不如从命,只好叫陶公子破费了。”

      陶寤这才舒了口气,立刻叫小二又添上一副碗筷。

      苏阔饿极了,匆匆谢过,便埋头吃了起来。

      陶寤吃的却不多,只偶尔夹过一条青菜,又拿过酒壶,自斟自饮起来。

      一阵风卷残云,苏阔终于觉得饱了,两天来缺的饭食,这一遭全补了回来。

      放下筷子,才发现陶寤正在一旁看着他。苏阔面露惭色道:“我吃的太多了吧…”

      陶寤却只是一笑,又将他的茶碗斟满。

      放下茶壶,陶寤问道:“道长的左手好像有伤,可否叫在下看看?”

      苏阔手朝袖子里缩了缩:“小伤而已,不妨事。”

      陶寤垂下眼帘,拿过身旁的包袱,从里面摸出一条帕子和一只白瓷小瓶:“看来道长还是信不过在下。不过伤口还是尽早处理干净为好,尤其是这盛暑天气,更马虎不得。还是叫在下看看吧。”

      见他掏出这两样东西,苏阔愈发觉得蹊跷,难道他是有意在此等着自己不成?想到这,他索性拉起袖子道:“那便有劳了。”

      陶寤轻轻扶上他的手掌,拆下被鲜血浸透的布条,三道狰狞的伤口刺入眼中,它们粗暴地将苏阔白皙的掌心分割成几块。

      陶寤眉宇间似是泛起一股怒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却什么也没说。他朝小二要了一盆温水,将伤口四周的血痂擦拭干净,又从那个瓷瓶里倒出些药粉,敷在伤口上,最后用一条干净的帕子,小心翼翼地将伤口包扎起来。

      “陶公子总是随身带着这些东西吗?还是说…贫道今天运气好?”

      陶寤将瓷瓶推到苏阔近前:“并非天天带着,这几日出门才带在身边。这个药粉道长拿着,继续用上几天,才可叫人放心。”

      苏阔接过瓷瓶,状似不经心地问道:“陶公子不好奇我这伤是怎么来的么?”

      陶寤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如果道长不介意,在下确实想听听。”

      “好说。”苏阔视线扫过残席:“不过,贫道还有些疑问,想请公子赐教。”

      “适才听公子夸赞这里的老板手艺出众,那想必应该知道,这甄老板最拿手的便是烹饪牛肉,怎么陶公子叫了这么多菜式,却独独不见牛肉呢?”

      陶寤无奈地笑了笑:“原来道长也有所耳闻?只是这老板已将几道牛肉的菜牌撤下,还说近期都不会上桌了。在下也觉得可惜,竟是与这美味失之交臂了。”

      苏阔抬眼一瞧,见墙上整齐排列的菜牌,前面果然空出几道,余下的里头也不见有牛肉。

      “确实可惜。不过方才席间,陶公子为贫道满茶,自己却举杯独酌。不瞒公子说,贫道的确不饮酒。可按照常理,公子不是应当询问贫道是否同饮吗?还是公子已经知道贫道从不饮酒?”

      陶寤依旧从容道:“这个…在下并不知晓,只是方才见道长手上有伤,若是饮酒,恐怕对伤口无益,便自作主张,只替道长满茶。”

      苏阔眉峰微动,这些天衣无缝的说辞,他为何就是不信呢?

      他猜不透这个陶寤究竟是什么来历。与此人的两番巧遇,他说过的话,看着自己的眼神,都无法令他安心。他并非没怀疑过,陶寤和曲符离口中的白衣人,甚至和伍笑遊有着什么关联。可横看竖看,他都只是个凡人,没有丝毫的妖邪之气。

      若说他有所图,自己身无长物,又能图些什么呢?

      被苏阔这样追问,陶寤却没表现出任何不快,依旧眼含笑意道:“现在道长能否说说,这伤口的来历了?”

      苏阔没吭声,只是回手将抱月取下,递了过去:“陶公子看看这把剑如何?”

      青锋出鞘,陶寤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不住地点头赞叹道:“在下对刀剑没什么研究,但只看此剑的光华,便猜它必是一把宝刃。更何况道长带在身边的,岂会是寻常的兵器?”

      苏阔接过陶寤递回的剑,收在身边道:“陶公子好眼力。此乃三仙观祖师的佩剑,不久前由师傅传与贫道。可就是如此独一无二的宝贝,贫道却亲眼所见,另有一人,所持之剑与它不差分毫。贫道有些…不明白,不知陶公子怎么看?”

      陶寤静思片刻道:“这却十分稀奇。不过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也许就有两把一模一样的剑。只是叫这样两件宝物碰了面,倒是件更稀奇的事。”

      苏阔点了点头:“确实稀奇。当时贫道正要看个究竟…”他顿了顿,又略显怅然地说道:“那剑的主人却突然横剑…自尽了。对于这个结果,陶公子觉得如何呢?”

      陶寤垂下眼帘,沉默了许久才淡声说道:“这却是叫人意外。当局者迷,那位公子…以为走入了绝境。若是当时能有人纾解于他,或许不至于…如此。无论如何,亲手了结自己的性命,都是件叫人悲痛的事。”

      “没错。当时在他身边还有一人,或许是他的朋友,也可能是仇人。若是朋友,正如陶公子所言,应当替他纾解心绪才好。若是仇人…”说到这,苏阔便不再多言。

      陶寤又替自己斟满。他凝望着杯中清亮的酒液,目光却不通透:“是朋友,也是仇人,是仇人,又是朋友。这中滋味…”

      “在下以为,旁人的恩怨过往,大概只有他们自己才能明白。既然斯人已逝,我们就不便评说了吧。”

      苏阔微微眯起眼,再次试探道:“记得初见那时,陶公子曾说过,贫道像公子的一位故人。不知那位故人现在何处?可还安好?”

      饮尽杯中酒,陶寤的眼角微微泛红。他将酒杯落回原处,看着苏阔道:“安好。”

      三番五次的试探,苏阔也没发现什么破绽。虽然心中的疑惑并未消解,可想到人家先是热情招待,又好心为自己治伤,得到的却是被无端盘问,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于是他起身抱拳,诚恳地道:“方才贫道言语间多有冒犯,还请陶公子见谅。”

      陶寤并不在意,只将他按回到座位上:“道长还未说到,这伤是怎么来的呢?”

      “哦。”苏阔摊开掌心,随口说道:“说来惭愧,是我不小心碰到了自己的剑上。”

      这个说辞实在敷衍,且不说这伤口粗犷,而且谁会三番两次“不小心”割自己?好在陶寤也不深究,只是叮嘱他务必小心,不要再叫自己受伤。

      “时候不早了,就不耽误陶公子了。今日承蒙公子盛情,贫道感激不尽。” 苏阔无意久留,起身告辞。

      “这是哪里话。区区几个小菜,跟道长的救命之恩相比,根本不值一提。”陶寤将那小瓷瓶交到苏阔手上,再三叮咛他务必按时用药。随后结了饭钱,二人并肩走出门外。

      苏阔正要拱手告别,被陶寤抢先问道:“道长接下来要往哪里去?”

      苏阔犹豫了一下,他担心陶寤邀他今日同住,或是明日同路。于是摸了摸鼻子,胡乱应对道:“贫道大概…还要逗留几日,接下来…可能会去庸州。”

      “庸州?”陶寤一怔,立刻提醒道:“庸州乃边境之地,听说最近一直不太平,若无要紧的事,奉劝道长还是不去的好。”

      苏阔笑了笑:“多谢陶公子提醒。贫道告辞。”说罢冲陶寤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苏阔!”还未走出多远,忽然听见陶寤唤他的名字。回头看去,见陶寤还站在原地。

      夜空清朗,一座座华楼被月色衬得雪亮,却为街面投下浓浓的阴影。陶寤此刻正站在一片阴影中,叫人看不清神色。

      “何事?”

      “苏道长可有表字?能否赏给在下?”两人之间有些距离,陶寤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

      苏阔沉吟片刻,遥遥地一笑:“公子就叫我老钟道人便好。”

      陶寤立刻向前紧走了两步,却又蓦地站住,依旧没有步出那片阴影。他没再说话,只是远远地冲苏阔一礼。

      苏阔回礼,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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