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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偷将军虎符之后 “你说将军 ...

  •   火盆上的炭发出零星的噼啪声,呆的久了,也渐渐习惯了弥漫在空气里的血腥与恶臭。
      “你说将军会杀了我们吗?”祝筠躺在牢里的草铺上,辗转反侧。
      周凌躺在隔壁的石垛上,闭目不言。
      其实作为管家,祝筠尚保有一丝侥幸,将军若杀,白日里便已动手,不会耐着性子等到明日。交给荀副将,应是没想好如何处置。
      “希望陛下没有因为此事迁怒将军。”祝筠对着天上不知道哪个神明祈求。
      隔壁依旧没有动静,祝筠蜷着身子揉了揉膝盖,继续忏悔,“唉,周校尉,总归是我连累了你,大将军很器重你。是我害你断送了大好前途。”
      祝筠忽然很伤感。为将者总是阴晴不定,生杀夺予全在一念之间。
      “偷虎符、假传军令的是我,你就说你只是依令行事。大将军肯定不会怪罪于你,毕竟你是他的得力干将。”祝筠想法设法为周凌开脱。
      祝筠闭着眼睛睡不着。如果人生只剩几个时辰,倒不如清醒着翻阅过往,总好过稀里糊涂入了地府,草草了结这一生。幼年是没有记忆的,少年事也模模糊糊,最悲伤的事,是回忆里刻骨铭心的全是父亲逝后的颠沛流离和白玉京的水深火热。
      “我死后,你能替我照顾好将军吗?”祝筠喑哑的请求。
      “我建议你早点睡。”周凌终于受不住他的絮絮叨叨。
      “你还没睡啊,”祝筠爬了起来,“我想了一下,虽然我犯的是板上钉钉的死罪,总还是要堂审过一遍流程。届时恐怕少不了一顿板子。你以前挨过板子吗?”
      “没有。”宣武将军闭着眼睛回答。
      “我挨过。”祝筠忽然不说话了,默默地躺下。
      奔波一宿,又心惊胆战一日,疲惫顿时蔓延全身。昨夜曾许愿大将军平安怎样都好,如今大将军平安,余下的便是天意。
      “校尉大人,我真没想到你会同意,谢谢你。”祝筠心满意足的闭上眼睛。
      “嗯?”周凌看着石壁,若有所思。

      荀副将在帐中踱步至深夜,无果,听仇统领回营,便披了件外衣奔中帐去了。
      “审了吗?”仇观问。
      “没。不敢审啊,”荀副将叫苦不迭,“那两都是他手下的亲信,怎么处理都是打他的脸。我哪儿敢做主。统领您可得救救我,这事儿丢给我纯粹是因为您执掌京畿大营,我是您手下。”荀副将越说声音越小。
      “怪我咯!”仇观瞪了一眼荀副将。
      “属下就是不懂高大将军有何用意,私调大军是重罪,都不用审,斩了就是,何必交到我手里。”荀副将拍着大腿哀声道。
      “此事高将军身陷其中,需避嫌,就得交旁人审理。给我是一个选择,但我审的结果未必会如他所愿。而你是我的手下,容易摆布,并且外人眼中,你的宣判必是有我的干预。”仇观道。
      “茅塞顿开,茅塞顿开啊!”荀副将琢磨片刻又问,“那我该怎么宣判?”
      仇观招招手,荀副将凑上前。
      “昨晚情形我不便说。只能提点提点你,这个判词不仅得大将军满意,更得陛下满意。”仇观低声道。
      “这简直是为难我一个粗人。”荀副将眼巴巴的看着仇观,希望他能多说两句。
      “就那么两个人,军法条文就那么多,你且掂量着往上套。上头是否满意,全看你的造化。”仇统领颇为体谅的拍了拍荀副将的肩膀。
      “时运不济啊!”荀副将读书不多,说书听的不少。拽了个文绉绉词,觉得和自己十分贴切。

      翌日清晨,荀副将抱了一摞竹简前往大将军府邸复命。
      荀副将清了清嗓子,手按在竹简上慢条斯理道,“擅调大军,按律当斩。”
      荀副将抬头看了高照一眼,脸色铁青,如狼似虎,定是不满,便连忙来个转折,“但是……”荀副将余光描了高照一眼,见其面色稍稍和缓,急道,“当日事出有因,二人皆系为大局着想,罪减一等。按律,可改流刑。”
      “流刑?”
      听闻高照发问,荀副将连忙给出了备选方案,“流刑三千里,加杖一百。”
      “那倒不如一死来的痛快。”竹简被拍在书案上,振聋发聩。
      “是是是,属下失察,”荀副将已然被冷汗浸透,“莫若改为罚奉半载,略施小惩,以彰显大将军仁德宽厚?”
      “罚奉?无圣令持虎符私调大军,只是罚奉?堂堂宣武校尉知法犯法,只是罚奉?你把军规法纪视若何物,又置军威于何地?”大将军拍着书案,笔墨纸砚咣当作响。
      荀副将战战兢兢,罚不能罚轻了,判还不能判重了,一咬牙,道,“罚奉半载,杖五十?”
      他清晰的听到一只狼毫在大将军手中断做两截,心中叫苦不迭,这是轻了还是重了,得再改改,四十还是六十……
      大将军瞪了他一眼,提笔在竹简上改了些许。约么一柱香的功夫,竹简交回荀副将手里,“这样判,你觉得新帝是否会满意?”
      荀副将看了开头,眼珠子快要掉出来,连忙跪下请大将军三思。
      “今日午后,京畿大营执行吧。”
      大将军没有三思,着人送荀副将回营了。

      玄武大道,两辆挂着踆乌金幡的马车次第驶过。魏帝崩逝的消息最先传到江北,俞宗臣恰在江北理事,作为少君有必要代王姬亲往吊唁。
      孙平久未见少爷,甚是想念,遂与俞宗臣同行,对外称洽谈魏地的生意。只不过在临江码头,遇上了替沈叔徜送信的前任司理赵五,方知晋王即位,少爷恐有不测。
      俞少君的马车径直拜入宫门,孙平则遣车夫拐向柱国大将军府。
      高照沐浴更衣,正欲牵马出门,被孙少君拦住了。
      “孙平问大将军安,”孙平按幽州礼拜见高照,“听闻前日宫变,祝公子为将军所囚,特请大将军看在王姬面子上,放公子一条生路。”
      “是王姬发话,还是你想拿王姬来压我。”高照不悦。
      “秦王地宫,少爷为大家主挺身赴险,大将军也是知道的。也请大将军念在少爷为大将军尽心尽力的份上,网开一面。”孙平揖手道。
      “他不会有事。”高照有些不耐烦。
      “少爷曾遍尝人间苦,受不得刑罚,若有得罪将军之处,孙某愿以金赎。”孙平继续恭敬道。
      “不必。”高照回绝。
      “此事过后,还望将军恩准还少爷自由身,身契孙某代为偿还。”孙平仍弓着腰。
      “我从未拿身契要挟他,是他自愿留下。”高照道。
      “那便好办了。”孙平笑言,“请将军开个价,我现在就将少爷的身契赎回。”
      “身契在你手里,也改变不了他是奴籍的出身。没有将军府做靠山,他在魏国举步维艰。”高照十分现实道。
      孙平见高照不情不愿,心里也不痛快,“少爷并非生来奴籍。旁人都觉得少爷跟着将军,是少爷的福分,是他占了将军大便宜,是多亏将军宅心仁厚。那将军可知,少爷小时候也是在蜜罐里泡着长大的。”
      高照恍然一愣。
      “若魏国容不下他,那便去江北,去幽州。少爷之才,何处不能立足。”孙平愤愤不平。
      冷风吹过心房,高照有些动摇,只是将近晌午,尚有事情未了,“十日,给我十日时间,十日后我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一言为定。”孙平未再步步紧逼,毕竟他是先自己一步将少爷从白玉京捞出来的恩人。

      不知从何时起,空气变得清新,好像还有淡淡的香气,似是安神之用,因为闻起来昏昏欲睡。
      外头好像很喧闹,忽而又很安静,有人在高声诵读,却听不真切。
      祝筠想爬起来瞧一瞧,只是周身酸痛乏力,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小,眼前变得迷离,皆是往昔的嘈杂不堪。
      他被摁在地上,啃着泥土,厚实的板子落在身上,疼得抽搐。嗓子喊得嘶哑,下肢也渐渐失去知觉,终于晕了去过,却被一桶冷水浇在身上。
      祝筠知道这是梦,他苦苦挣扎着,想要醒来,却挣不脱梦的束缚。

      不知何时,外头起了一阵骚动喧哗,清晰入耳,竟将梦魇砸碎。
      祝筠蓦地睁开眼,周围的一切变得异常熟悉。
      祝筠吓得后退了一步,却发现踮起脚尖才能碰到地面,而双手被麻绳困着,身体悬在空中。
      眼前围满了人,他们不怀好意的笑着,有人手里拿着小木棒,有人提着笼子,笼子里发出吱吱的声音。
      惊惧,挣脱,逃离,手腕被拽的生疼。人群外好像有将军浑厚的声音。他呼救,却被堵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咽呜咽的哀嚎。
      那一天是怎么熬过来的,已经记不清了,身体上没有多么重的伤痛,心却快要死了。
      他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眼角没有一滴泪。

      又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一柱香,一个时辰,亦或是一天。空气中再次弥漫起刺鼻的血腥,让心已麻木的他对外界再次有了感知。
      “快点、快点,轻点、轻点,小心点啊!”
      好像是冉大哥的声音。

      “军医呢,不是让等着了吗!水烧好了没,药呢?”
      冉大哥的声音很急。周围脚步声很杂,应是乱作一团。
      是谁受了重伤?祝筠翻了个身,却没有力气起来。
      “将军,药来了!忍一忍,马上就不疼了。”张冉的声音打着颤。
      将军!
      祝筠浑身一颤,想起了国子监爆炸的那个夜晚,自己扶着将军跳下深井。那会儿将军后背被火灼伤,伤的极重,却硬是撑了半宿才就医。后来长公主还跑到御前一顿恸哭。
      祝筠隐约明白了,自己仍被困在梦里。
      “长公主到——”侍卫高喝。
      果然是梦。

      “皇兄在时,总是迁就着我,看在我的面子上,对你也颇多照顾。现下皇兄崩逝,咱们侯府一下子没了靠山,你小子也不知道收敛点。新帝和我关系又不亲厚。这些没轻没重的军杖落在身上,把你打死了打残了,我该找谁诉苦去。”
      长公主嚎啕啕地哭,尽管侯府世子也就是高照他大哥,将其余人都遣了出去,搁外头依然听得真切。
      “我来的时候就想,你要是死了,我就拿你爹的大刀,到皇兄陵前一把抹了脖子。一来找皇兄告状,二来咱母子俩黄泉之下也好团聚。”
      长公主换了一条手帕继续哭。

      “我没事……”
      按照高照的性子,听母上大人这么哭,烦也烦死了,可现在他昏昏沉沉的,说话的力气都是费了好些事攒出来的。
      长公主一听,见以前那么壮实的儿子现在连话都说不利索,却还想着安慰自己,哭得更伤心了。
      最终,是高世子好劝歹劝,说道二弟需要静养,长公主才捂着心口离开了。

      祝筠听着彻底糊涂了。这似梦非梦的话是怎么回事。如果不是梦,自己现身在何方?
      “宣武校尉伤势不重,卧床休养、按时服药即可。”
      “有劳张太医,”张冉的声音渐渐靠近,“还有位病患有劳张太医相救。”帘子掀开,冷风扑面,“他昨日突起高烧,昏睡不醒。好像还有惊厥之兆,请军医开的几副方子都没有效果。”
      “看着有点眼熟。”年迈的声音响起。
      “是将军的管家,祝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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