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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石雕脸的春天 准夫人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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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县原本是不起眼的小县城,徽州败军后江北归燕国管辖,临江县因与江北隔岸相望,成了魏国的门户。
临江县丞府邸,明王与柱国大将军齐至。后院深闺,本是外人回避之所,二人实难顾及礼仪,直闯闺阁。
“陈姑娘!”明王冲进屋子,帷幔内的姑娘正在服药,闻得来人,险些将药碗打翻。
“殿下——”如粳在喉,泪眼婆娑。一声殿下,迟了一载春华。
高照的心被攥了起来,他快步走上前。手已搭在帷幔上,是男女之别让他克制住自己。
县丞府中的丫鬟很有眼色的取来披风,为陈姑娘披上。陈环环撩开围帘,将欲下跪行礼,被眸中泛着泪光的明王拦了下来。
“赵之行!陆大哥说是赵之行……”陈环环激动道。
“陈姑娘勿要担心,徽州败军案已彻查清楚,罪人皆已伏诛。且坐下来和我们慢慢说当时的情况。”高照道。
陈环环见屋中尚有外人,遂噤声与二人对坐。丫鬟沏过茶,将门带上后离开。
透过纸窗,高照确定屋外无人后方开口相问,“桭渊身在何处?”
陈环环摇摇头,“那日大军遭受伏击,陆大哥收到消息后脸色惨白,他说军中有鬼,只伏案一息便道细作是赵副将……沈代劝陆大哥想办法补救,陆大哥却摇头苦笑,说敌人连他也算计在内,此战要他身陨。话音刚落,营寨失火,火势借风瞬息蔓延,有敌军潜伏的高手直逼主帐,沈代……”陈环环泣涕涟涟,“沈代他灼伤了自己的脸,带着陆大哥的面具,扮作鬼面才子引开追击,掩护陆大哥离开。”
“后来呢?”明王紧张问。
“军中人皆知我是军师侍女,所以为了坐实沈代就是鬼面军师,我只能跟沈代在一起。战后,燕国大军围山搜捕,我与沈代跳下山崖,被猎户所救,藏在洞中。至于陆大哥,便再无消息。”
“你们没有和他在一起……”明王乏力的撑着胳膊。
“军中无人见过陆大哥真容,而世人皆道鬼面才子颜面丑陋狰狞。替身之计,或可助陆大哥逃出生天。我们在他身边,反而是累赘。”陈环环啜泣,“我归来听县丞府中人说,陆大哥至今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可是真的?”
“他或许还活着。”高照攥紧拳头道,“燕国送来的请愿书里有他的真迹。”
“祝管家带回来消息,燕国扣留俘兵是填补北山矿场的劳力。师兄若在那种地方,恐怕凶多吉少。”明王的拳头砸在桌子上,“只恨我的人没能耐把北山矿场给端了。”
“你是怎么回来的,沈代呢,为何他没有一起回来?”高照忽问。
“燕兵进驻徽州,禁止徽州驻民出逃。他们收了徽州户籍册,凡不在册者一律没为奴隶,为官差驱使。猎户心善,他有恩于一乡绅,猎户便称我为她远嫁的妹子归家省亲,遇上战乱不得离开,请乡绅收留我。乡绅妾氏新故,我冒充其妾氏得以于徽州安身。自那以后,我与沈代失去联络,也没有猎户的消息……我不知他是生是死……两月前,州内形势趋于缓和,我藏身泔水车中逃出徽州。”陈环环断断续续讲道。
“委屈你了。”明王的手搭在陈环环肩头。很难想象,曾经明媚干净的姑娘,委身与泔水车中。那种腌臜之地,换作是自己,又能否舍身试险。
露月初至,随之到来的是准夫人姝和郡主的车驾。宫中拜会王后贵姬,拜访京中诸位主母,待长公主亲自安顿至柱国大将军府,已是三日后。
高照外出未归,祝筠想送信也不知送向何处。张冉和陆六搬到军营避嫌,李骥脸皮厚,赖在后院思索人生。周校尉木讷寡言,回来三天,在后院练了三天剑。祝筠见谁都靠不住,只能自己硬着头皮招待。
“祝管家。”
祝筠在前院花圃收拾残叶,闻得一声温柔轻语,转头看,竟然是准夫人。似乎这位夫人不是想象中的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夫人,您唤我何事?”祝筠恭顺地问道。
“到我院子来坐一会儿,有些事情我想你知道的多一些。”准夫人招呼到。
“是这边院子哪里布置的不妥当吗?”祝筠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做错了差事。
“祝管家不要紧张,布置得很妥帖,我很满意。”准夫人温煦道。
祝筠恍恍惚惚松了一口气,跟着准夫人来到院子里小叙。
“请坐。”准夫人竟然亲自倒茶,祝筠受宠若惊。
“其实找你来,是听说你跟着将军的时间比较长,想问问将军是一个怎样的人?”准夫人娇羞问道。
“啊,”祝云恍然大悟,竟然是为此事,“将军他人很好,对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很好。心地善良又不失果敢,武艺高强又很博学,平易近人亦不失威严。既可于万人军中取敌上将首级,又可吟诗作赋秀得一手好字,关键是将军还很英俊。”祝筠得意介绍道。
“听你所言,将军他果真气宇不凡,难怪会成为上京女子的梦中佳人。”
“夫人不要误会,将军他一向洁身自好,从不流连风月之地。即便去了,也是因公务缠身。”祝筠立刻为将军辩白。
准夫人丝绢轻抿朱唇,“我并非说他不好。而且你也不必称呼我夫人,毕竟尚未成婚,还是叫我郡主吧。”
“哦哦,好的。”祝筠应着。
“我听说除了你跟着将军,他身边还有三个人。”姝和打探。
“嗯,长得黢黑的是张冉,光头的是陆六,他俩负责保护将军;脸像石雕一样的是周凌,周校尉算是将军的左膀右臂。”祝筠一五一十道。
“石雕脸?”一阵笑语盈盈,郡主瞪大了眼睛,“他知道你这么喊他吗?”
“有次我睡得迷糊,不小心说漏了嘴。”准夫人平易近人,祝筠也不再端着。
“那他什么反应?”姝和追问。
“基本上就是脸色更沉,石雕上糊了一层冰霜。”祝筠学着周凌的模样。
“哈哈哈,你这个比喻真形象。”姝和忍俊不禁。
“我是说真的,郡主还是少跟他打交道为妙。他这人,不苟言笑,很是无趣。”虽然背后说人长短不好,但准夫人新至,提醒一下是为夫人着想。
“真是可惜。”姝和道。
“可惜什么?”祝筠眨眨眼。
“他若添一份风趣幽默,必也能俘获许多女子芳心。”姝和郡主遥想着。
“不可能的,周校尉畏惧女子如虎狼熊羆,他若知这样能招蜂引蝶,宁可用浆糊把嘴封起来。”祝筠信誓旦旦。
“真是个奇怪的人。”
“说实话,将军让周校尉去接回郡主,也真是难为他了。想来群主路上很闷吧?”
“还好。”姝和郡主笑道。
归途漫长而坎坷,但有心悦之人相伴,一路皆是风景。
“周校尉不善言辞?”姝和趴在马车的车窗上,轻风拂过鬓边的发。
“唔。”周凌脸红的像是被人掐着喉咙。
姝和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路途漫漫,周校尉可否与我聊聊大将军。听说大将军英勇神武,比之宣武校尉武艺如何。”
“武艺……不相上下。”周凌结巴着。
“看来宣武校尉有做将军的潜质。”姝和打趣。
沈叔徜的狸奴茶舍新研制了桂花果饮,在上京广受追捧。边疆战事暂平,世家子弟皆喜去茶舍逗逗猫儿狗儿,尝尝各种新奇搭配的花果清茶。
准夫人喜欢听大将军的故事,常请祝筠往西院小坐。三两回尚好,日日往西院跑,难免落人口舌。祝筠借故打点庄子铺子逃了几日,今日回来的早,就钻进了叔徜的茶舍。
“小花呢,往日它和我最亲昵。”祝筠坐在一楼雅间里,品着花果茶饮,撩开帘子寻着一条名为小花的狗。
“来晚了。”沈叔徜摇着木撵缓缓进来,“你家将军的准夫人来吃茶,相中了小花。”
一听准夫人来茶舍,祝筠唰得放下帘子,“我以为高门闺女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她自己来的?”
“你从后门溜进来的吧,”黄纹狸奴挠开帘子,跳进沈叔徜的怀里,沈叔徜伸手指了指上方,“二楼雅间门外站着的铁面护卫,不是你们将军府的人?”
一张石雕脸浮现在祝筠脑海。“他是不是身高七尺,腰间别着一柄长剑,总冷着脸,不苟言笑。”祝筠急问。
“嗯。”沈叔徜点点头。
“周校尉!”
“若非他陪着,这差事就轮到你身上了。”沈叔徜抚着狸奴,“你瞧,他们要离开了。”
透过帘子的缝隙,祝筠亲眼瞧见周校尉跟在准夫人身后下楼,临出门前,准夫人还将一壶桂花果茶交到周凌手上。
“那是特别推出可以带回去品尝的桂花果茶。怕是那位夫人还不知道你我关系。”沈叔徜笑着。
“老周竟然手没抖,难道他不怕女人了?”祝筠嘀咕。
“准夫人脾性温和,你又添了个好主子。”沈叔徜随口道。
祝筠两颊的酒窝倏地就消失了,沈叔徜看在眼里。
“高将军是个不羁的人,但还没有放荡自己冲破宗族礼法。”沈叔徜低声沉吟着,他嘴边有很多话,但真正说出来的就只有这一句。
祝筠叹了口气,埋下头,“你这双眼,看似平平,却像是带钻头的,能钻进人心里去。”
“如果那样真是你喜欢的,我亦可以为你不娶妻。”
茶汤映着祝筠惊讶的脸庞,他瞪大眼睛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神色平静的沈叔徜。沈叔徜也在看着他。
“我、我……”祝筠面红耳赤,猛地爬了起来,“夫人回府了……我也回去……”
祝筠夺门而出。小花在茶舍里溜达,见祝筠跑来尾巴摇得欢快。祝筠径直从它面前跑过,小花也跟了两步,将要跟出门之际,雅间响起了主人哨声。小花“汪叽”两声,蹲在门口恋恋不舍的目送祝筠。
黄纹狸奴跳下木撵,找小花玩耍。沈叔徜看着撞翻的茶碗,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祝筠没有回府,他担心被人看出异样。他想寻个地方冷静,走出十条街,只觅得孤巷一桥头。他倚着栏杆坐在石墩上,不觉天色已晚,雨水淅沥。
有些事,他无法改变,因为那是他经历的过去。但他仍怀着憧憬。就像是这个雨夜被好心人收留的一条湿漉漉的狗,巴望着新主人不仅给丢一块骨头,还能亲亲抱抱。
祝筠啊,你何时变成了自己厌恶的人。
“小公子衣衫不凡,苦坐桥头,想来买卖赔了吧。听老头子一句劝,千金散尽还复来。”一个微醺的老者路过,心血来潮安慰道。
“不,不是。”祝筠缓缓抬起头。
“那难道是仕途不顺,怀才不遇,壮志难酬?”老者醉着笑问。
“没,没有。”祝筠落寞的低下头。
“啊,我知道了……父母亲、兄友情、姻缘渡,尔之难者,必为其一。”老者兴起道。
祝筠没有回应。
“吾来为你指条路,”老者眯起眼,遥指西方,“梁安城外三清观,遇事不决可问仙。”
梁安,祝筠恍惚回想起那座驿站,驿站里的老板、伙计……还有过客。
祝筠迷茫地抬起头,老者已消失在夜雨中。雨水瓢泼,路上星星点点的人都在往回赶,唯有卖蓑衣斗笠的悠闲从容。祝筠买了一把油纸伞。上京夜雨板石路,一点天青护君归。
西院有灯火,有欢声,祝筠默默从后院拐进东院。衣服淋湿了,他本打算取了新衫往柴房打水泡澡,点了蜡烛,方惊觉床头坐着个人。
啪嗒——烛台掉在地上,房间一片昏暗。
“对不起,我、我马上点好。”
祝筠趴在地上,摸起火折子。房间再度亮起。
“将军,您喝酒了。”祝筠看见酒坛子滚落在地上。
高照抬起头,眸中空荡荡的,又回到了梁安驿站,他对月孤饮的那个夜晚。
“过来坐。”高照拍拍床榻。
祝筠有些踟蹰,但他还是放下烛台,坐了过去。
“陈姑娘找到了。”
“那是大好事啊。”
“但是军师依然音信全无,一年了多了……”高照捶着床,“我该怎么办……”
祝筠睁大了眼睛,扭头看向高照。自从跟了将军,从未见过他茫然四顾、举棋不定的时候。不觉间,高照的头靠在祝筠肩膀,祝筠心神一颤。
原来,将军也有脆弱的时候。
翌日,茶楼酒肆的说书人炸开锅了。市井街坊竞相传言,姝和郡主刚入府不久,柱国大将军就亲自在南城置办一处房产,安置了一位花容月貌的姑娘,真可谓金屋藏娇。就在不明真相的群众往南城一探究竟时,大将军还将姑娘的家人从山上接来住。最离谱的是,明王殿下亲命侍从,将围观群众赶走了。
婚期未定,大将军豢养外室,证据确凿。
“哎呀,怎么会有这种传言。”灶台边,祝筠帮着大宝添柴。
“上京这片地,谁敢造大将军的谣。”大宝道。
“你的意思是,大将军亲口承认的?”祝筠不解,“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准夫人会误会的。”祝筠忽对姝和郡主充满同情。
果然,郡主带来的两个婆子就在后院里窃窃私语。只言片语中完全能猜到她们在说什么。
祝筠扔下柴火,起身叹了口气。他知道将军安置的是陈姑娘,可郡主不知道。
真要说起来,自打郡主入府,将军就没瞧过人家,连招呼都没打,问候都没有。毕竟是圣旨赐婚,将军失的礼,做管家的得着补回来。于是祝筠往胭脂铺寻了盒金贵胭脂,又提了一篮庄子送的新鲜水果,往东院先行谢罪了。
“传闻?什么传闻?”郡主见胭脂桃粉,心生欢喜。
丫鬟见瞒不住,便将坊间传闻息数说了。
姝和郡主轻盈一笑,“将军威震边疆,做事自有分寸。外室而已,就算做侧夫人又何妨,我也不是善妒之人。”
祝筠震惊,准夫人之大度,话本人物尤有不及。
“对了,我这几日亲手做了几双靴子。”姝和郡主命丫鬟取来三双云靴交给祝筠,“烦请祝管家帮我转交。”
“将军帐下有裁缝铺,这些小事无需劳烦郡主。”祝筠捧着靴子道。
“自己做的,才算是心意。”姝和郡主指着靴子上的绣图,“祥云是将军的,宝剑是周校尉的,小兔子是你的。尺码应该不差,你试试。”
“竟然还有我和周校尉的!”祝筠大惊。自母亲故去,便再无人为自己补纳鞋底。见靴子精致,小兔绣纹灵动可爱,不禁哽咽。“筠谢夫人惦念。”祝筠跪下拜谢。
“快请起,”姝和扶起祝筠,“托你帮忙,谢礼而已,不必如此。听闻将军与你们同吃一席,我来也不必坏了你们的传统,只在桌上为我添副碗筷就好。希望我的到来,不会冷了你们与将军的深厚情谊。”
祝筠眨了眨眼,彻底屈服。郡主竟能摒弃成见,平易亲民,将军当真得了位好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