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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出走 “我打赌, ...

  •   从宴席回来,李骥就抱着酒坛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将军彻夜不归,祝筠懂他的伤心,就放任他躺在酒窖里过夜。
      翌日,天有些阴沉,看着像要下雨。祝筠见李骥的屋子空着,担心他在酒窖里过了潮气,便前去探望。
      彼时李骥一身酒气,潦倒地倚着酒架子躺在地上,两眼直戳戳的看着前方,像是被妖魅摄走了魂魄。
      “玉姐的事我都听到了。”祝筠坑坑巴巴地安慰,“你也不必难过,就算她不嫁给晋王,也不会嫁给你。她不喜欢你这样的纨绔子弟。”
      李骥斜眼瞅了祝筠一眼,没有说话。
      “你又不似那罄竹难书的恶徒,诚如将军所言,你本性不坏,若一直做个好人该多好。”祝筠说起心里话,不知李骥能不能听得进去。
      李骥又斜眼瞅了祝筠一眼,开口道,“你这话说的,本公子既没有打家劫舍,又没有贪赃枉法,做的任何事都合乎国法,怎么就不算好人,难道非要学高照大仁大义才算好人?”李骥吐纳着污浊的酒气,说着不像是醉话的醉话。
      “如果在你心中不违逆国法就算好人,那全天下牢狱之外的便都是好人了。”祝筠分辩道。
      “有何不妥。是你把好人的标准定的太高,以至于看谁都是坏人。”李骥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
      祝筠有些懊恼,站起来道,“你强词夺理,世上之人并非只有好人和坏人。譬如曾经的你,骄奢淫逸、放纵手下、仗势欺人,就算国法容你,却配不上好人一称。”
      李骥抱着酒坛子,闭眼眼睛道,“骄奢淫逸?本公子凭本事赚的钱,享受一下又如何。至于放纵手下、仗势欺人,那是因为本公子日理万机,被手下人蒙在鼓里。朝廷官僚还有媚上欺下之徒,难道就能说明陛下不是好人?”
      “你偷梁换柱,你敢说你手下做得那些你尽然不知?若无你的默许,白玉京里怎会有倌人被苛待死于非命。”祝筠大为恼火。
      “说来说去还是为着白玉京里的事。都是奴籍,我好心收留赏口饭吃,不守规矩,被管事的教训教训,不是理所应该。豪门大户里打死个丫鬟也不过是一张草席子的事,就你飞黄腾达了,抓着旧怨不放。”李骥睁开一只眼,见祝筠气的发抖,便安心闭上了。
      “就算是奴籍,也都是活生生的命。你岂可如此冷漠!”祝筠拉着李骥的衣衫大吼。
      李骥慵懒地睁开眼睛,被祝筠提着摇摇晃晃道,“那我得提醒你一下,你的奴籍是怎么来的,是我害的么?你伤人性命之时,怎么不懂怜悯。”
      “你……”祝筠涨红的脸唰得苍白,“你怎么知道!”
      “你的底细,高照不知,别以为本公子就不知道。” 李骥拍开祝筠的手,胳膊遮在眼上继续睡了。
      祝筠踉跄地退了两步,撞到一个人身上。
      祝筠回头,是高照。
      祝筠惊恐地看了将军一眼,夺门而出。
      “长安!”
      身后传来高照的声音,祝筠第一次忤逆将军的命令。
      酒窖里的醉公子打起了呼噜,高照方要上前,身后闪过一道黑影。高照没有再理会李骥,转身回了书房。
      “我打赌,你的小管家跑了。再也不回来的那种跑了。”老甲道。
      “身契还在我手上,早晚得回来。”高照淡定道。
      “将军,你这是自欺欺人。”老甲咋舌,“不过,小管家难道不晓得你知道他杀人的事儿,反应这么大。”
      “说你的消息吧。”高照道。
      “关于酒窖里躺着的那位,”老甲呈上消息,“咱们新安插在燕国的探子传回消息,李邺潜逃燕国,被燕国太子拿下,枭首示众。李骥也曾混入大都,救父无果,亲眼目睹了行刑过程。”
      高照长长叹了口气,“多行不义者,天下共诛之。但愿明德能放的下。”
      “还有一事,”老甲上前低声道,“影卫得到了燕国发配江北矿场的战俘名册。”
      “可有比对过徽州军籍册。”高照急问。
      “没有发现军师的名字,也没有发现对不上号的名字。”老甲回答。
      高照捶额,燕国送回来的请愿书,他用的是真名,“如果有可能,让弟兄们探一探,那两万同胞都被发配向了何处。”
      老甲领命,临走前又想起一件事,“之前将军忙于后凉之战,没敢提——小丁失踪了。”
      “什么?”高照皱眉。
      “咱在燕国的探子都能传回消息,小丁却杳无音信,恐怕巴州的水更深。”老甲担忧道。
      “提些银两给小丁家里送去,再派两个身手好的去巴州寻一寻。我鄂北军的影卫,岂能随随便便失踪。”高照道。

      高照靠着椅子,有些疲乏。陆大才子,你如果不在矿场,又会在哪里……
      “将军,长安呢?门口等着递拜贴的人排了长长一队,大太阳底下晒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将军您耍官威呢。幸亏我和老周回来的及时,把人家给打发走了。这长安真不像话。”张冉叨念着把拜贴放在书案上。
      “他还没有回来吗?”高照睁开眼,已至午时。
      “长安不在啊,难怪。”张冉自行倒了杯水喝下。
      “他难道真不回来了?”高照自问。
      “吼,将军你吼他了?”张冉质问。
      “我没有。他约么是心情不好,晚上就回来了。不然他能去哪儿。”高照一边琢磨着,一边给周凌安排了个活,“近来蜀地流寇加之百越战乱,祸及越王封地,昨日宴上,老越王请我派兵护送他的家人入京。我思前想后,还是交给你最合适。”
      “啊哈,将军你说话啥时候变得弯弯绕绕,你就直说了呗,让老周去接你未过门的媳妇。”张冉乐道。
      “再乱说信不信我个了你舌头。”高照狠狠瞪了一眼。
      张冉立马捂起嘴,但仍不住地冲周凌挤眉弄眼。

      安静的巷子,藤蔓爬满了墙,叶子红的像夏日晚霞,风一过,就有火浪翻涌。门上匾额是宅院主人所书——竹笙居,笔画蜿蜒若水而暗藏内劲,入木三分。宅院的主人是新搬过来的,行动不便,很少出门,好在常有人来看他。
      “自从你家将军凯旋后,你来我这儿就不如以前那么频了。我这小院都冷清了。”沈叔徜摇着木撵出来。
      “叔徜。”祝筠丢了魂似的坐在木凳上。
      “原来是受了委屈。”叔徜从炉上拎下壶,给祝筠沏了茶。
      “我大概要被逐出府了,你可以收留我吗。”祝筠恳求着看向叔徜。
      “当然,求之不得。”沈叔徜亲自将茶递到祝筠嘴边,“你知道的,我这个样子出门不方便,买什么吃食都是听街上吆喝,轮不到我挑。哪天运气不好,错过了小贩的吆喝,我可能就要吃冷饭了。如果你住下来,我就不必靠耳朵吃饭了。”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若早些知道你的难处,就天天来看你。”祝筠为自己的疏忽感到惭愧。
      “我已经麻烦你太多了。”叔徜一笑,如沐春风。
      “茶舍那边已经万事俱备,你可选好开张的吉日。”祝筠问。
      “我想,你来了,日日都是大吉。”叔徜不紧不慢道。
      祝筠两颊泛起红晕,“你这话,哄个娘子回来绝对没问题。”
      “哈哈——”沈叔徜开怀大笑,“我都没想过,我这辈子还有机会娶个娘子。”
      “说正经的,你有茶舍傍身,该早些寻个良配照顾自己。”祝筠道。
      “待我再好一些,就请南街的木匠帮我做一副拐杖,兴许有生之年还能站起来,虽然矮了些。”沈叔徜摇着木撵自在的转了一圈,“哦对了,有个事儿得麻烦你。帮我寻些可人的兔儿猫儿鸟儿养在茶舍。上京茶楼数不胜数,特别的风格,才能招徕客官。”
      祝筠一听,深为叔徜独树一帜的想法折服,“我本以为你琴技一绝,经营生意竟也有一招。”
      “跟着王姬这么久,耳濡目染学了些皮毛。”叔徜道。
      “天色尚早,要不我推着你,咱们现在就去集市上挑你喜欢的。”祝筠放下茶盏道。
      叔徜见祝筠心情大好,心中窃喜,欣然应之。

      魏帝龙体欠安,太子未立,无论哪位王爷最后继承大统,柱国大将军的地位都无可动摇。故而往将军府递拜贴的人一天多过一天。
      张冉舞刀弄枪是纯粹的武汉出身,根本招架不住那些将府前围的水泄不通的官员。每个人拜会将军的理由张冉都听不懂。周凌又不在,张冉收贴收的头大,所幸一把大锁挂在门上,骑马去军营倒口水。
      “将军,说实话,你是不是把长安撵走了。”张冉撂下一摞拜贴,毫不客气道。
      高照听张冉的语气就知道祝筠还没有回来,“他会不会忙铺子里的生意了。”
      “我让大宝一家一家问过了,他根本没去铺子。”张冉撒气道。
      “莫非是忙外地的生意?”
      “长安他人就在上京。粮铺的掌柜说的。前个集市上他看见长安了。将军你猜怎么着,长安陪着一个瘸腿的公子,买了只黄毛狸奴。掌柜的还说,他俩今天要去逛鸟市。”张冉看着波澜不惊的将军,心中恼火。
      “这家伙明明跑出去的时候还很委屈。”高照自言自语道。
      张冉听闻高照之言,心里的火扑腾灭了,有些失落,“我就说,长安回不回来,将军您心里门清。”
      高照没理会,“老周不在,你让陆六回去把递贴的人打发了。窝在军营,确实不如躺在府里舒坦。”
      “老六?他懂礼尚往来?他能把人都吓跑了。”张冉道。
      “要的就是他唬人的本事。”高照自信道。

      竹笙居的小院,叔徜坐在铜锅前,看着锅里翻滚的蘑菇和升腾的水汽,猛然觉得这才是生活该有的烟火气息。
      “肉来喽——”祝筠擎着一盘亲自操刀片好的牛肉,吆喝着放在桌边。
      “鲜嫩的蘑菇也出锅啦。”叔徜盛了一碗给祝筠。
      祝筠抱过碗,吹了吹,“闻着就很香。你也尝尝我学来的新吃法,”祝筠夹起一片肉放进锅里,“这肉片切的极薄,夹进锅里,数五个数就能捞出来,再裹上料汁送进嘴里……”说着,祝筠将裹满酱汁的肉片喂进叔徜的嘴里。
      “滑嫩、香麻,人间绝味。”叔徜竖起大拇指。
      “是吧是吧,这料汁的配方是我跟大宝学的,他是庖厨中的高手。”祝筠道。
      风吹起水雾,朦朦胧胧,祝筠一笑就浮出两个醉人酒窝。桌上没有酒,叔徜却醉了。
      “长安,一直陪着我吧。”
      “好、好啊。”祝筠不大会拒绝。
      竹笙居的门突然被推开,人未到,声先至,“小兔崽子,老夫一把年纪给你弄了回潮,还没听见你一句恭维就跑的没影。”
      祝筠慌慌张张站起来,看着篱笆墙转来的人影,欣喜又胆怯。
      “大将军一起坐下来吃些。”沈叔徜撇了一眼来人,颇为不悦。
      “沈少君?”高照眯眼瞧着坐车辇上的人。
      “早就不是了,鄙字叔徜。”沈叔徜抚着车撵,颇有架势。
      “府上管家在贵宅多有叨扰,有劳沈公子收留。回头我就派人将钱送来作为答谢。”高照说着,将祝筠拽回自己身旁。
      “将军,你不嫌我?”祝筠被拉近,睁大眼睛,看着高照。
      “还记得刚来府上,你发现我派人查你,抱着我的腿痛哭流涕么,那会儿我就知道了。我以为你听见我们的对话了。”高照道。
      祝筠张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你啊,就是太想展示你好的一面,将不好的一面藏起来。其实让我知道你的所有过往有何不好,藏着掖着多累。”高照拍着祝筠的肩膀。
      “我怕将军失望。”祝筠呢喃道。
      “跟我回家吧。你再不回去,张冉就把我一口吞了。”高照笑道。
      祝筠眨眨眼,好像在做梦。
      “长安,”沈叔徜忽然喊住,“明日就是茶馆开张的吉日。”
      “沈公子放心,明日我一定来。”祝筠挥挥手。
      “来什么来,你跑出来这几天,府里撂下多少事你心里没数吗,”高照按下祝筠的手,又对沈叔徜道,“刚巧赵司理在上京,你们都是老熟人,以后让他来帮你,月银本将军照出。”
      “吃过饭再走吧,”沈叔徜递出筷子挽留,“我们一起逛的集市,一起洗的菜,一起架的锅,还没有一起吃完这顿饭。长安,你不饿吗。”
      “我……”祝筠挠挠头,觉得对叔徜来说,自己来去确实太随意,“将军要不你先回去。”
      “他都知道邀请我一起坐下吃,你就不知给我递双筷子,”高照拾起小板凳就坐在了沈叔徜身边,“你们吃的啥,还挺花。”
      祝筠有点反应不过来,连忙跑去拿碗筷。
      “沈公子了不起啊,敢当着我的面抢人。”高照盯着沈叔徜恶狠狠的吃了一口蘑菇。
      “我只是关心他。不像某些人,只会拘着他。”沈叔徜小口喝着汤。
      “来了来了,碗筷来了。”祝筠递上筷子,发现将军手上已经有一双筷子,低头再看,自己的筷子不见了。
      “这双就行,我不嫌弃沾了你的口水。”高照从锅里捞起青菜。
      祝筠僵了,“呃,叔徜刚用过。”
      筷子被拍在桌上,锅里的汤随之溅起来,“呸,晦气。”
      沈叔徜看着吐口水的高照,悠悠道,“长安,若你过得不如意,随时过来,我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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