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长安》雨山雪

109、秦宫 “你见过死

　　“头儿，若地宫寻不到回春藤，你打算怎么办？”陆六按图纸所注，使出看家本领趴在墙上一顿扣，终于听到空心的回声。
　　“趁三月三祭礼，再往王姬府上摸一趟。若不成，就只能递交国书谈交易了。”
　　高照一把把陆六薅到身边。陆六这才发现自己方才那顿操作纯属画蛇添足。年久失修的地宫石门半扇敞开，大摇大摆进去都不成问题。
　　“阿嚏——”陆六对着地下甬道就弯腰行了个大礼，“得是积了多少年的灰尘。”
　　“按张冉的说法，是有人在骂你。”高照提着灯笼探向甬道。
　　“那家伙，天天没正形，他说的话你还听得进去。”陆六挥起袖子嗅着鼻涕，待呼吸顺畅，抬起头就发现高照手里弹出两枚铜钱。铜钱割断灯芯，眼前忽地漆黑一片。
　　陆六被高照摁在墙上。
　　“嘘，有人！”
　　“守陵人？”陆六以极低的气息问道。
　　“不像。”
　　高照贴着墙边缓缓向前移动，地宫很大，唯有一盏火把发出幽幽的光。夜很静，地宫内可以听到陡然狭窄的石门处风声呼啸，也就难怪陆六在外面搞出那么大的动静而不被发现。
　　沙场百变，常有夜间偷袭。故而鄂北军人人皆有一双夜间辨别敌情的敏锐眼睛。借着黯淡的光影，高照隐约可以分辨出甬道尽头站着两个人。他们似是在交谈。
　　“头儿，地宫里有机关。”陆六引高照的手摸向自己查验过的地方。
　　高照摸到机关的刹那，心中了然。这是西秦王宫，狡兔由有三窟，西秦王必然也会为自己留一条密道以防宫变。这条密道不仅如迷宫一般，还被布下重重机关。
　　高照手上的西秦旧宫的图纸是褚师给的，他只在图上标注了这一个出口。却不知地宫内是何构造，其他出口在何处。
　　“来人不善。”高照提醒。
　　“看得出来，”陆六借着风声将自己的声音埋进风里，“偌大的地宫只敢点一盏灯，绝非王姬手下行事作风，其中必有鬼祟。”
　　高照无法辨别出暗处是否藏人，不敢冒然妄动。风声可以作为隐蔽自己的护盾，也阻碍了耳朵探听周围环境。
　　正值骑虎难下，忽见光影下一人微微侧身。他所望之处是高照视线的死角，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那张掩在宽袍斗篷下的脸和一缕长髯。
　　“见鬼！”
　　陆六挨着高照近，清楚听到高照握紧拳头的咯咯声。
　　“咋？”
　　“你见过死而复生么？”

　　王姬府邸的议事厅，三月的料峭春寒吹开虚掩的门扉，往焦躁不安的心头又添一抹爱而不得的叹惋。
　　“都起来吧。”王姬起身亲自扶起瞿万。
　　祝筠认定是将军劫走大家主。虽然祝筠对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方式极不赞同，但自己毕竟没有扛过将军肩上的重担，没立场指责将军的迫不得已。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斡旋，让王姬交出回春藤，让将军全身而退，让大家主心愿得成。
　　第一步，转移视线，为将军逮一只“替罪羊”。
　　祝筠深思良久，开口道，“白日里在别院为沈少君调香时见过大家主。大家主怀疑有一伙不明身份的人抢了萧珩所持燕都大安府开具的路引混入幽州，不知那伙人可查明身份。”
　　“可恶，竟然忘记这茬，”瞿万接过祝筠的话，“祝筠公子所言确有此事。那伙人十分狡猾，追到长乐坊就断了踪迹。本已求公子宽恕一日，没想到那伙人竟是冲着公子去的。小人办事不利，请王姬降罪。”
　　祝筠对瞿大管家的助力十分认同。也十分佩服王姬当机立断下令搜查长乐赌坊。
　　接下来第二步，定心安神，为将军索要回春藤做铺垫。
　　搜查有了方向，议事厅里一时间窃窃嘈杂。王姬在厅内来回踱步，趁王姬离得近，祝筠顺势若隐若无地嘀咕一句，“希望贼人只是图财，苍天护佑大家主平安。”
　　祝筠敢拍着胸脯报大家主平安，毕竟将军真的只图一根藤。
　　王姬的踱步有稍许停顿，祝筠暗中得意，王姬听进去了。
　　第三步就看将军的，不知道将军会以什么方式递话给王姬。但无论哪一种，祝筠要做的就是和稀泥。
　　“启禀王姬，在府邸正门发现书信一封。”
　　来了来了，祝筠心道自己料事如神。
　　“何人送信？”俞宗臣接过信笺，检查信封是否被动过手脚。
　　“属下未曾见到送信人。”护卫道。
　　“府邸内外皆有重兵看守，怎么会凭白无故多出一封信。”沈少君问道。
　　俞宗臣抹过信封上一滩污渍，至嘴边一嗅，“这信封上粘了蜜蜡，灯笼挑起后蜜蜡逐渐融化，信封就会落下。府邸正门入夜只点前灯，唯有年余庆典或事情紧急时才会点起后灯。我猜，门后灯罩周围，必有蜜蜡。”
　　“俞少君的意思是……府上有鬼。”那位声音温和的少君拨着沉香手串漫不经心地说道。
　　“不一定是府内，但必是出入过此门之人。”俞宗臣坚定道。
　　不需王姬特别示意，伶俐的属下已经查探归来，果如俞少君猜测，有人利用蜜蜡，将事先写好的信纸粘在门后。
　　大家主失踪并非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的勾当。
　　看不见的阴寒在整间屋子里蔓延。祝筠皱起眉头。
　　王姬此刻却对猜忌显示出无比大度，直命俞宗臣，“读信。”
　　俞宗臣会意，此时寻找大家主才是关键，遂撕开信笺。但他看到信上的字时，却犹豫了。
　　“读！”王姬喝令。
　　俞宗臣抬头看一眼王姬不容置喙的神情，沉声读道：“秦宫旧殿，神谕换人。”
　　对于王姬身边之人，神谕不是一个陌生词。但他们作为少君，必须知道神谕是个禁词。任何图谋神谕之人，都是与王姬为敌。
　　神谕是什么，无人知。是虚是实，亦无人知。但每一个因为各式各样原因来到王姬身边的人，都不愿意为虚无缥缈之物得罪王姬。
　　孙平明显感受到祝筠身子震了一下，大概是惊异于贼人的肆意妄为。诸少君皆沉默不言。唯有王姬冷冷一笑。
　　星野凋零，天际骤白。她勾了勾手，婢女为她挽起秀丽的长发。她系紧斗篷，像守卫家国的勇士，潇洒踏入迷雾。

　　如果没有神谕，九州之北或许还是西秦王的天下。八方安宁，君臣和谐。算而今，太子即位，尽隐大哥不再是太子詹事，应已官至御史大夫。或许再过几年就会被任命西秦的大丞相。尽隐大哥也会有大把时光和精力去实现他编纂百家典的伟愿。
　　如果没有神谕，阿依还是草原最美丽的公主，她和尽隐大哥的孩儿今时也到了为官入仕的年龄。慕容知那家伙说不定会被他阿家扯着耳朵摁进别家姑娘的洞房。自己要骑着马儿，千里迢迢赶去闹洞房，没准还会被慕容知拉着灌下草原最烈的酒，听他倾诉不敢对阿依说出口的赤胆衷肠。
　　如果没有神谕，自己还是家族里最受宠的公子，仰赖先后的庇佑，万事无忧。或许会在朝中领个闲散的文职，帮尽隐大哥编纂典籍，哪天倦了，就拎着笔墨，去江北的茶楼，写说书人津津乐道的故事，写歌女口中流芳百世的华章。
　　可惜神谕一出，就如它所预示的那般，天下未兴，却已乱。
　　“若抛下你一身才华，你最想做什么。”赫连依伏在梁信的书案旁磕着瓜子。
　　梁信认真想了会儿，道，“想开个酒肆。迎来送往江湖客，一瓢浊酒慰风尘。”
　　“江湖路远，你那两把刷子就留在庙堂上吧。”慕容知大口喝着梁信新得的御赐好茶，毫不留情的打击着茶的主人。
　　“慕容知，你再敢这样跟阿信说话，我就揍扁你。”说着，赫连依手里的瓜子壳不偏不倚的砸中慕容知的脑门。
　　“不喜欢酒肆，太污糟。茶楼清净，我喜欢茶楼。”穆云上嘬着茶，插嘴道。
　　“我也喜欢茶楼。”赫连依微微偏头一笑，步摇上的珠串晃地招摇明丽。
　　“一盏清茶送迁客，亦甚好。”梁信伸手抚过珠串，步摇安静的贴在手心，“只是太子局势不稳，茶楼不易落座都城。若喜是欢，就在北境张罗一家。”
　　“我们草原儿郎都是喝羊乳的，不稀罕苦涩涩的滋味。”慕容知犀利的看着停在步摇上的手。
　　穆云上抬起头，看着慕容知手里的茶盏，“慕容哥哥，你茶杯里喝的什么？”
　　“他喝的自然是茶，只不过他的茶是酸溜溜的味道。”赫连依笑言。
　　“哼。”慕容知一赌气，真就放下了茶盏。
　　“我听说尽隐大哥的故乡是南魏边陲。听说南魏有小桥流水，是个充满诗情画意的地方。我们可以在尽隐大哥故乡开一座茶楼。”穆云上提议。
　　“江北？”慕容知心动了。他曾护卫赫连依游历三年，从空旷的荒原到茂密的丛林，再到耸入云端的山峦，无尽的疲惫最终在白墙黑瓦的江北小镇得到彻底放松。入夜，驾一叶扁舟，听着河畔酒楼莹莹婉转，数着漫长天河里的星星，人生惬意，莫过于此。“我也喜欢。”慕容知道。
　　“就定在江北，我出钱，经营一座属于我们四人的茶楼。”赫连依开心地转了一圈，“给我们的茶楼起个什么名字呢？”
　　穆云上最是伶俐，跳起来道，“我有两字——四方。”
　　“天下四方，志在四方。颇具豪情，不错。”梁信首肯。
　　“不对，是一二三四的四，”穆云上掰着手指数过四人，满意道，“我们四个人，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