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二周目 199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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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赛对战巴西队，比前面所有比赛都要艰难。
九十分钟常规时间结束，记分牌牢牢定格在0‑0。
从教练到场上每一名球员，所有人早已把队内过往的争执、私人恩怨全数搁置，这是整届赛事他们最为众志成城的一战。可面对同样实力强劲、攻防体系完备的巴西队，拼满整整九十分钟高强度对抗，依旧没能敲开对方的球门。
球员拖着酸胀沉重的双腿挪到场边，球衣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大半人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粗重喘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接下来的加时赛，艰难程度会远超此前任何一场比赛。
“嘟——”
加时赛上半场比赛正式开始。
短暂补水休整过后，双方重返赛场。巴西队依旧保持着锐利的进攻压迫，传球流转干净利落。第94分钟，巴西队抓住德方边路回防落位不及的空隙，连续两脚短传撕开肋部空档，队长邓加下底送出低平倒三角回传，跟进插上的巴西中场津霍迎球推射，皮球钻进球门远角。
1‑0。
看台上巴西球迷的呐喊声瞬间压过了德国队。
进球之后的巴西队员也士气大振，可连续鏖战的疲惫同样缠上他们，短暂的狂喜过后，整体阵线不自觉稍稍回收，心态上生出一丝松懈，打算守住这一粒领先优势，把胜利攥在手里。
而场上德方队伍气氛骤然沉了下来。
不少球员体能已经濒临枯竭，跑动频率肉眼可见下降，每一次上抢、回追都要耗费巨大代价。肌肉的酸痛拉扯着四肢，有的人大口喘气，连抬步的速度都慢了半拍。
卡斯帕是队内还留存着几分余力的少数人。高强度比赛磨去了他不少体力，但相较身边已经接近透支的队友，他依旧还保有可以冲刺、做变向摆脱的本钱。
第102分钟，德国队获得中场球权。马特乌斯背身护住来球，两名巴西防守球员立刻上前贴防封锁出球路线。眼见传球通道全部被封死，马特乌斯没有强行出球，脚跟轻巧把球磕向侧后方。
卡斯帕立刻心领神会斜插而上，二人来了一记简短精妙的撞墙配合。
他迎着回敲过来的皮球，身体做出大幅度摆腿动作，摆出一副要向禁区远端分球、输送传中的姿态。盯防他的巴西后卫同样精疲力尽、大脑运转比平时慢，明显被这个假动作骗开，脚步下意识扑向传球线路。
就在这一瞬，卡斯帕脚腕猛地一拧，放弃传球，脚尖内侧直接抽向皮球。足球贴着草皮疾速窜出，从后卫身侧钻过，直奔球门近角。巴西门将也被后卫下意识做出的动作干扰，重心偏移，扑救慢了一步，皮球撞入网窝。
这回轮到德国球迷声势压过巴西球迷了。
就在这扳平进球到来的一刻，几名体力见底的队友几乎是扶着膝盖，才勉强支撑住身体，连冲过来庆祝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只能抬着眼，看向刚刚完成破门的卡斯帕。有人抬手冲他挥了挥拳头，连奔跑庆祝都做不到。
马特乌斯喘着粗气，心里不乏感慨：也就这家伙还能有余力玩这种假传真射，换我现在连做完整假动作都费劲。
加时赛上半场很快结束，比分停留在1‑1。
走到场边的队员个个面色发白，小腿、大腿肌肉不停传来酸胀的紧绷感。队医飞快进场，喷雾、矿泉水挨个递到手中。
不少球员抓过水瓶，仰头灌进一大口，并不吞咽，充分漱过灼烧干涩的咽喉，随即偏头吐到草地上。仅仅是缓解口腔的干渴，真正咽下去的只有寥寥几口。体能濒临枯竭，胃部同样承受巨大负荷，没人敢在剧烈跑动之后大口吞咽大量的水。只有少数人会小口啜饮，一点点补充水分。
他们肩膀沉沉耷拉着，连说话都带着粗重的喘息。
队内大半人的体能储备已经宣告见底，能够持续高强度跑动的球员屈指可数。
教练也只能说些加油打气、聊胜于无的话，此时已经是意志力的比拼了。
“嘟——”
加时赛下半场开战。
巴西队被扳平之后重新绷紧神经，大举压上试图再度取得领先。攻势一波接着一波碾压过来，本方防线被迫持续承受狂风暴雨般的冲击，防守队员全靠意志在硬撑。每次化解险情之后，回防的球员都要停顿片刻，喘匀气息才能重新投入比赛。
要不是对面同样疲软，这会儿定要被灌进几个球。
第113分钟，本方后场断下皮球。
球几经周转落到卡斯帕脚下。
他环顾全场，身边队友大多脚步沉重，很难高速前插。巴西防线也开始向他靠拢过来，两名防守球员齐齐向他逼压，想要切断他所有处理球的选择。
卡斯帕依旧没有硬扛身体对抗，脚下连续两次小范围变向晃开扑抢，观察到禁区另一侧队友跑出的空当。
他看见了克林斯曼、他知道即使到这种地步“金色轰炸机”仍在渴望进球、比任何时刻都渴望。
卡斯帕微微眯眼，没有追求也无力去做华丽的发力，只在看准时机后送出一脚贴地弧线助攻，皮球越过补防后卫的拦截，精准落到插上的队友跑动线路上。
克林斯曼接球后直面门将。
疲惫没有磨灭这名前锋刻进骨血的嗅觉，他没有多余调整，身体微微沉下，迎着奔来的皮球推射远角。塔法雷尔奋力舒展身体飞扑出去，指尖触到皮球、皮球的路线偏移，可这轻微的便宜没有改变最终的命运——足球依然撞到了球门内侧网兜，迅速坠在地上。
2‑1！
这一粒反超进球来得太过不易。进球者完成破门之后，甚至没有力气长途奔袭庆祝，只是抬头向着观众席挥舞手臂，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夜晚球场的空气。连扬起拳头的胳膊都带着沉甸甸的酸重。
进球带来的欢呼声、嘘声、谩骂声达到顶峰。
而场上的德国人没有半分松懈的资本。余下的时间还有将近七分钟，外加伤停补时，巴西人绝不会就此俯首。
丢球之后的桑巴军团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邓加站在中场高声嘶吼，呼喊队友压上，所有球员不顾一切向前冲压。罗马里奥、贝贝托轮番冲击德国队的后卫线，短传配合、边路起球轮番上阵，每一次进攻都像重锤砸在摇摇欲坠的防线上。
德国的后防线几乎全员已经透支。阿尔代尔、布兰科一次次的冲击撞得后卫身体踉跄，有的队员小腿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每一次倒地解围之后，都要在草地上多躺半秒，借这点间隙抢夺一丝喘息。马特乌斯来回补位，昔日硬朗的步伐此时也变得沉重，每一次拦截都要耗尽全身剩余的力量。
卡斯帕不断往返于中场与防线之间。既要回撤协助队友封堵传球线路，又要伺机拿球尝试把球推过中线，消耗对手的时间。他也已经到达体力的红线，大腿灼烧般酸痛，肺部如同风箱一样呼呼作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喉咙火辣辣的痛感，连带着铁腥味翻涌。
第118分钟，巴西打出极具威胁的一波。布兰科在边路拿球，拉开角度轰出一脚势大力沉的远射，皮球带着呼啸直奔球门上角。
门将惊出一身冷汗，飞身将球托出横梁——
巴西队获得角球。
全场的心跳都提到了嗓子眼。
巴西全队几乎一股脑压入禁区，连中后卫阿尔代尔都冲到对方禁区之内。角球开出，禁区内人头攒动，身体互相冲撞挤压，马西奥·桑托斯高高跃起甩头攻门，皮球稍稍偏出门柱外侧，擦着网布飞了出去。
看台上一阵倒吸冷气的声响。
时间一秒一秒无情流逝，场边第四官员举起牌子，伤停补时三分钟。
德国替补席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拳头死死攥紧。福格茨双拳紧握，整个人前倾，目光死死钉在球场之内。
场上的球员已经谈不上战术，只剩下咬牙的死守，只要把这几分钟熬过去，胜利就在眼前。
巴西人孤注一掷，连门将塔法雷尔都几度冲出大禁区参与长传发起进攻。
皮球一次次被德国队员大脚解围开向远方，可是皮球飞出去不远，就又被迅速回位的巴西球员拦截下来，再度卷土重来。
卡斯帕一次回防拼抢之后跪倒在草地上，手掌撑住地面大口喘息。短暂一两秒，他强迫自己撑着地面重新站起，抬眼望向计时牌，觉得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巴西人的进攻越发不要命。邓加几乎压到德国禁区前沿，不停挥手调度，罗马里奥在人群之中反复穿插拉扯防线，贝贝托不断拉扯边路制造传中机会。德国队所有人都变成了后卫，肌肉抽搐的阵痛不断袭来，解围、拦截、再解围，没有余地。
补时来到最后的十几秒。
津霍在中场送出直塞，罗马里奥猛然转身撕开半个身位，抬脚就完成一脚低射，皮球擦着立柱外侧滚出底线……这是巴西最后的致命机会。
看台上数万名巴西球迷发出压抑的哀嚎，不少人捂住脸庞。连一向悍勇的邓加也颓然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时间正在无情地从他们指尖溜走。
第四官员手中的秒表走到终点。
“嘀——嘀——嘀——！！！”
三声尖锐连贯的终场哨响撕裂了美国夜晚的空气。
比赛结束，2‑1。
德国卫冕冠军，拿下1994年美国世界杯决赛的胜利。
德国替补席朝着场内疯了般狂奔，而场上的队员接二连三瘫倒在草皮之上。有人双膝重重砸在地面，埋进臂弯，汗水混着压抑的泪水浸透球衣；马特乌斯仰面躺倒，四肢摊开，胸膛剧烈起伏，连抬手庆祝的力气都已经耗尽；克林斯曼缓缓坐倒，手臂挡在自己的眉眼之间，方才进球时残存的那一点亢奋，尽数被透支后的虚脱吞没。
卡斯帕站在原地，浑身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肩膀沉沉下坠，肺腑还在火辣辣地灼烧。他环顾四周，耳边是山呼海啸般的德国欢呼，夹杂巴西球迷失落低沉的啜泣。方才破门那一刻他比向夜空的手枪手势，此刻他再也没有力气复刻。只是微微垂下手，指尖微微发抖。
转播镜头飞快扫过看台高层。
贝肯鲍尔就坐在贵宾席的位置。
周遭一片喧嚣混乱，记者、官员、贵宾纷纷起身呐喊、拥抱庆贺，只有他，短暂僵在座椅上。
他西装外套搭在手臂，衬衫领口早已松开，目光牢牢锁在球场中央那个年轻的身影——他的儿子卡斯帕。两小时鏖战，那个从小追逐他夸奖的孩子，刚刚在世界杯决赛完成扳平、送出致命助攻，把卫冕的希望扛在了肩上。
周遭不停有人向他伸出手祝贺德国夺冠，贝肯鲍尔慢了半拍才回过神，机械地同身边人握手回应，可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场内。脸上没有那种张扬狂喜的笑容，是一种混杂了震惊、骄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这么多年，他见过无数次世界杯决赛的胜负，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心绪翻涌。
命运让他亲眼见证自己儿子、站在世界足球最高舞台完成了属于自己的传奇。
片刻之后，贝肯鲍尔才缓缓站起身。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挥手大肆欢呼，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隔着遥远的距离望向球场里的卡斯帕。喧嚣人海之中，父子二人相隔整片球场，目光遥遥相撞。
卡斯帕远远望见看台上那个熟悉高大的轮廓。
少年人一瞬间怔忡。从小到大无数次幻想，自己踢出漂亮足球之后，换来父亲毫无保留的夸赞。可真到了世界杯夺冠这一刻，隔着人海遥遥对上贝肯鲍尔的视线，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他只是极其浅淡地，朝看台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场边队友被替补成员们搀扶着起身，相拥在一起。疲惫的拥抱，拍击后背，沙哑的欢呼此起彼伏。
巴西的球员垂着肩膀，三三两两站在原地。塔法雷尔摘下手套捂着脸，罗马里奥低下头颅，一代桑巴劲旅，倒在了加时赛的最后时刻。
工作人员开始进场布置颁奖台，五彩纸屑已经准备就绪，等待即将到来的加冕时刻。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二周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