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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他人视角番外 纳乔+格拉 ...

  •   (一)

      莱昂纳多·佩雷斯,是他早在青训时代就认识的故人。
      初见时莱奥不过九岁,跳级来到梯队,没过多久,所有人都知晓,这个孩子是俱乐部主席的孙子。
      他们一同训练,一同打少年赛事,纳乔甚至收到过邀请,去过莱昂的家中做客。
      那段日子,他们确确实实是很好的朋友。

      可莱奥跳级攀升的速度,远远超出纳乔的预想。他还困在U15梯队打磨基本功的时候,莱昂纳多已经坐稳U17的首发席位。训练场的排班表被重新调整,两个人的训练时段彻底错开,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机会,一天天变得稀少。偶尔食堂偶遇,莱奥依旧会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熟稔地把餐盘里的西兰花拨到他盘中,一如少年时那样自然坦荡。
      ……纳乔低头望着餐盘里那几簇翠绿,心底漫上来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很浅,如同洒在纸面的水渍,看上去波澜不惊,水分蒸发殆尽之后,依旧会留下一道抹不去的印记。

      莱奥升入一线队的那一年,纳乔还在为能够踏进B队的大门苦苦挣扎。他去过那场德比,坐在看台毫不起眼的角落,耳边铺天盖地都是球迷呼喊那个名字的声浪。洁白的伯纳乌球场中央,那头红栗色卷发的少年已经比他高出大半头,正回身往本方半场跑动,抬手随意擦去额角的汗水,仿佛万众瞩目的登场,不过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纳乔坐在位置上,双手搁在膝盖,没有鼓掌。他久久凝望着那个奔跑的背影,而后低下视线,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攥紧了拳头,指节用力,把身下的裤腿揉得褶皱紧绷。

      次年夏日,莱昂纳多途经B队更衣室门口,看见独自留在室内加练的纳乔,驻足观望片刻,随即推门走了进来。
      “练得不错。”
      纳乔脚下把皮球稳稳停住,抬眼望向他。莱昂纳多斜倚在门框上,姿态松弛随意,仿佛只是路过,随口送上一句评价。他顿了片刻,才轻轻点头回应:“不然可没法追上你。”
      莱昂纳多没有接下这句玩笑般的话,安静站了一小会儿,便转身离开。

      纳乔重新投入训练,皮球在他两脚之间来回拨转。走廊里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由重转轻,直至彻底消散。
      这一刻他心里骤然清醒,方才自己口中说出的,本就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

      莱奥从前是真心期待他能够登上一线队,笃定地告诉他,他一定可以走到那一步。纳乔明白以莱昂纳多的品性,不屑编造善意的谎言来宽慰同伴,可他自己,却滋生不出和对方同等分量的期待。

      他辨不清心底盘踞的究竟是什么。
      马科斯更早一步闯入一线队,最后却远走英超,再也没有归来。那些和莱奥交好的旧友,布埃诺、莫斯克拉、马塔,一个个陆续离开皇家马德里。马塔尚且能够在国家队的赛场之上,和莱奥保有交流,余下的大多数人,早早便断去全部音讯。
      拉法布利卡的鸽血石从不知道,自己抛下的失意少年有多少。

      他低头凝视脚边滚动的足球,心底浮起一个盘旋已久的疑问:你回头看过那些落在身后的人吗……看过我吗。

      这句话终究被他死死咽在了喉咙。
      难以言说的羞愧横亘在二人之间,很多时候,他反倒不敢主动向莱昂纳多搭话。
      隐忍着奋发着,纳乔终于叩开一线队的大门。
      现实一如他隐约预料的模样。
      莱昂纳多无论身处何处,永远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如同一块光芒灼人的宝石,永远被人群簇拥环绕。

      ……可,兜兜转转,最后留下来长久陪伴他的,偏偏是纳乔自己。

      有过拿不到稳定首发的漫长岁月,有过年岁渐长,被高层权衡嫌弃的难熬时刻,纳乔不止一次认真考虑过转会离开伯纳乌。可他终究留了下来,成了俱乐部之内,与莱昂纳多共事时间最久的老友。

      ——2027年6月25日,伯纳乌的退役仪式之上,莱昂纳多·佩雷斯正式告别绿茵场,和他一同摘下球员身份的,还有纳乔·费尔南德斯。
      那份少年时代就埋下的落差、淡淡的怅惘,没有化为蚀骨的嫉妒,只是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安静的陪伴。他没有追赶上那束耀眼的光,却站在光的身侧,一同走完了漫长的职业生涯。

      (二)

      格拉内罗总习惯半虚起一只眼睛。外人只当那是他标志性的海盗庆祝手势,却没人明白,这是他长久以来看待伯纳乌的方式——只用一半的视线,打量这片从一开始就谈不上公平的绿茵。
      他同样是拉法布利卡浇灌出来的青训子弟,曾笃定伯纳乌的草坪理应有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最初这里也不负他所望他终于完成注册,从B队升入一线队。
      可一纸上调通知不等于上场机会,他日复一日跟随一队训练,拼尽浑身力气,绝大多数时候却只能枯坐替补席,等待渺茫的出场窗口,甚至被下调回B队。
      也是在这段时期,有一回训练结束,伯纳乌停车场人流四散,车灯次第熄灭。暮色漫过水泥地面,晚风卷着青草与橡胶的淡淡气息。格拉内罗心里沉甸甸堵着一团郁结,正缓步往自己车子的方向走,抬眼便看见莱昂纳多从球员通道走了出来。
      少年一头红栗色卷发被晚风撩得微微散开,球场残留的余晖落在发梢,烘出一层暖融融的赤褐光泽。那双琥珀色浅瞳浸在薄暮里,颜色柔和,眼底却藏着一份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近乎几分漠然。他一身训练服还沾着草屑,步履松弛,同样朝着停车场方向走去。
      格拉内罗快步几步追上去,与他并肩,两个人便顺着停车场空旷的通道,一同往前走了一小段路。青训队友的熟稔外壳之下,压着无数说不出口的惶惑与焦灼,一路沉默漫延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轻,消散在晚风里: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踢?”

      莱昂纳多抬眼望过来,琥珀色的眸子淡淡扫过他,丝毫没有顾虑权衡,语气近乎随意:
      “想怎么踢就怎么踢。”
      简简单单一句话。

      不必算计轮换处境,不用争抢有限的席位,不必揣摩教练的偏好,不必为寥寥几分钟登场赌上全部。滚烫尖锐的不甘瞬间狠狠翻涌上来,卡在格拉内罗的喉咙,刺得他心口发紧。千般情绪碾过,可他什么尖锐的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扯出一抹浅淡的笑,低声应了句:“也是。”
      那一瞬间的刺痛被他不动声色咽回心底,成了往后许多晦暗思绪的源头。

      十六岁的少年从球员通道跑出来时,那头红栗色卷发泛着暖调光泽,像把中世纪壁画上的赤褐火光披在了身上。转播镜头误以为是场地灯光渲染出来的效果,格拉内罗却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属于少年本身的颜色。
      同样出身卡斯蒂利亚,自己在底层沉浮挣扎,而莱昂纳多仅仅现身,全世界的目光便不由自主朝他倾泻而去。
      ——命运何其不公啊。
      这样的念头像藤蔓,死死盘绕在骨头缝隙里。表面上,格拉内罗依旧做得滴水不漏。训练场上递过去一瓶水,更衣室里伸手拍一拍对方的肩膀,言谈间毫不吝啬对莱昂纳多球技的夸赞。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先后升入一线队、情谊深厚的青训同伴。只有格拉内罗自己清楚,那份友善的外壳之下,翻涌着怎样晦暗复杂的情绪。

      他读过不少心理学相关的内容,习惯观察旁人神态缝隙里漏出来的真实情绪。他捕捉得到莱昂纳多那双琥珀榛色眼眸缝隙里偶然泄出的迷茫……莱昂纳多从不会有求而不得的困顿,有的只有被重重托举之后,无处落脚的失重。

      多么奢侈的情绪啊。

      格拉内罗看得出来,这个被所有人捧在聚光灯下的少年,会不满,会倦怠。不满捆绑在自己身上的期待,厌倦外界不分青红皂白的追捧,厌倦自己的每一次失误都会被无限放大,每一次闪光被归功于血缘。
      可每当捕捉到这份迷茫与不快,格拉内罗心底最先冒出来的,是尖锐的反问。
      ——他凭什么迷茫?凭什么不满?

      多少人拼尽整个青春,只求获得他随手就拥有的一切。自己辗转租借,在替补席熬到身心俱疲,连争取一次出场机会都要赌上全部。而莱昂纳多手握天赋、家世、伯纳乌全部的偏爱,站在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位置上,居然还会感到不满,还会生出倦怠。

      这份念头刚冒出来,会生出一点近乎卑劣的、刻薄的宽慰:原来即便是他,也并不能全然活得痛快。
      可这一点宽慰转瞬就腐烂成滚烫的妒忌。
      他们曾踩过同一片拉法布利卡的草皮。格拉内罗攥紧每一分钟上场机会,为一个轮换席位拼到筋疲力尽;莱昂纳多却生来就手握一切,显赫的姓氏、过人的天赋、媒体毫无保留的偏爱。哪怕少年本身并不渴求这些,荣誉与注目依旧如同潮水,不由分说涌向他。

      训练结束,更衣室人去楼空,只剩下他们二人。莱昂纳多垂着头拆卸护腿板,红栗色的发丝垂落在眉骨,琥珀色的眼睫垂下来,掩住瞳中情绪。格拉内罗立在不远处望着那道背影,内心被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撕扯得四分五裂。

      一部分记忆不算多么亲密滚烫,仅仅来自青训和国家梯队短暂共事的片段。场上可以彼此配合,场下能够闲谈说笑,算得上相熟的朋友。他发自内心认可莱昂纳多无可匹敌的天赋,承认他的荣光理所当然。
      另一部分却阴冷、执拗,反复叩问凭什么。凭什么自己拼尽全力追逐的终点,于莱昂纳多而言不过是唾手可得的寻常。他会忍不住去设想,如果剥去莱昂纳多的血缘、媒体的追捧、那一头热烈的红栗色卷发,这个人还剩下什么。可理智又一次次告诉他,就算剥离所有外界加持,莱昂纳多依旧是那个能够撕裂整条防线的球员。
      这个现实,令他愈发煎熬。
      对外,他可以从容豁达,在媒体面前主动维护、盛赞队友;可独处之时,那些阴暗的思绪便不受控制地滋生。他厌恶自己这般狭隘的心思,却没有办法彻底根除。
      他妒忌莱昂纳多,却又异常懂得莱昂纳多。他看得见光鲜外壳底下偶尔闪现的疲惫,看得见少年被所有人期待、舆论重压裹挟的人生。某些瞬间,畸形的共情甚至混杂着怜悯一同冒出来。

      他仿佛在憎恨莱昂纳多,实则更多是在憎恨那个永远追不上对方的自己。

      往后的日子,格拉内罗坐在替补席的时间越来越多,中场的位置总是被那些巨星获得。
      2012年夏天,他心里清楚,自己将要离开伯纳乌。
      收拾储物柜的时候,他远远望见莱昂纳多正和队友说笑,红栗色的头发在伯纳乌的灯光下泛着光泽,那双琥珀榛色的眼睛,在人群里格外醒目。
      格拉内罗抬起手,虚虚遮住自己一只眼睛,复刻那个世人熟知的海盗手势。只用单眼望向那个少年。
      一只眼睛,看见国家梯队短暂并肩的交集,看见曾经还算和睦的相处。
      另一只眼睛,藏匿住那份从未向任何人袒露、早已溃烂的妒忌。
      他即将远走,奔赴陌生的赛场,不得不把这片梦寐以求的球场留给莱昂纳多。伯纳乌的荣光他带不走,可这份纠缠不清、爱恨交织的复杂心绪,会跟着他,去往往后每一座球场。

      (三)

      内马尔第一次见到莱昂纳多的时候,十三岁。
      那年在拉法布里卡的走廊里,他刚从训练场回来,手里拎着一双刚刷完的球鞋,看见走廊尽头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系鞋带。栗色的卷发被走廊顶灯照出一层暗红的光,对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浅色的瞳孔在光线下像被敲碎的琥珀。

      “你是莱昂纳多?”内马尔用还有些生涩的西班牙语问。
      “嗯。”
      “我叫内马尔。”
      “我知道。从巴西来试训的那个。”

      然后莱昂纳多低下头继续系另一只脚的鞋带,声音从下方传上来:“你很有天赋,但我也在皇马。”

      其实那一刻内马尔并不算特别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但心底已然生出几分不服,只觉得这人分外傲慢。
      可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那份浑然天成的傲然,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记忆里。

      离开马德里回到桑托斯,巴西温热的海风将他包裹,少年的影子却没有随欧洲的风物一同消散。心底滋生出一份连他自己都不愿坦然承认的向往。他偶尔假想,如果自己接受皇马的邀约留下来,是不是会和莱昂纳多成为队友、站在同一片草皮之上、一同训练、一同征战——那会是怎样一番场景呢?

      那时的他仅仅只是好奇,对这位远在欧洲的同龄天才感到好奇。

      起初只是偶然浏览新闻,看看这家伙能斩获怎样的荣誉,结果看着看着成了习惯,往后的比赛他有时间甚至会守着时差点开西班牙的转播,屏幕之中,那一头红栗色卷发来回穿梭奔跑,镜头尽数落在他身上。

      他看着莱昂纳多不断跳级晋升梯队,踏入皇马一线队,拿下欧冠,斩获世界杯金球,十八岁站上金球奖的领奖台。潮水般的荣誉向他涌去,而莱昂纳多只是静静伫立,一如初见时那般……傲慢。

      是的,傲慢。
      还有谁比这家伙更傲慢吗?
      他们甚至都算不上相熟,仅有走廊里那短短几句交集,这个傲慢的家伙,却一点点占据了他对欧洲联赛几乎全部的念想。

      假想也慢慢变了味道,不再仅仅是少年人一时兴起的好奇。
      看多了莱昂纳多在场上的表现,那份最初只来自走廊一面之缘的在意,渐渐变成球员对另一个天才本能的被吸引。内马尔太懂足球,他分得清普通的优秀,和那种浑然天成、浑然不讲道理的天赋。看莱昂纳多踢球的时候,他常常会生出一种战栗般的共鸣——那是只有同为顶尖天才,才能够读懂的东西。一样的少年意气,一样渴望掌控皮球,可莱昂纳多所呈现出来的东西,仿佛来自更高层面。
      他会忍不住去想,如果自己站在他的身旁会是什么模样。两个同样被命运厚待的年轻人,在同一块训练场彼此刺激、彼此碰撞,互相推着对方往上走——或者说,他能否达到与对方同样的表现吗?
      天才从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差。
      他固然向往那样的画面,却无法接受自己是以追逐者的身份去到伯纳乌。他不想日后别人提起他,第一反应只是“莱昂纳多那个巴西队友”。他要先打出属于内马尔自己的名号,拥有足够耀眼的分量,再站到那个人的面前,以对等的身份告诉他自己是谁——尽管他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很莫名其妙。

      于是他回绝了皇马比巴萨更早抛来的邀约。向往真切,不甘同样在心底疯长。他把“成为他队友”这个炽热的念头死死压下去,告诉自己不必急,等自己足够强大,命运自会安排他们相遇。

      2013年6月,联合会杯决赛,巴西对阵西班牙。
      这是他们人生第一次正式赛场交手。
      内马尔站在球员通道,几步开外,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当时独一份的特殊发型,浅榛色的眼眸,一身西班牙的战袍,和他身上的黄蓝球衣划开截然的界限。恍惚间仿佛又跌回十三岁那条长廊,只是今时今日,他们再也不会踩在同一块地砖之上。
      比赛远比内马尔预想的更加窒息。西班牙细密的传控牢牢锁死巴西的进攻节奏,莱昂纳多在中场的跑位精准得如同预先经历过一般。内马尔在边路反复拿球冲击,每一次想要向前的线路,都被对方提前预判封堵。莱昂纳多很少凶狠地上身体抢断,只是安静地站住位置,封死出球的选择。
      ……和多年前走廊里那句话语如出一辙,他看得见内马尔身上耀眼的天赋,却半分也不会为之动摇。

      终场哨响,西班牙拿下胜利。

      内马尔立在碧绿的草皮上,望着莱昂纳多被一众队友团团围住庆祝。他没有立刻转身走向更衣室,隔着喧嚣沸腾的人群,莱昂纳多像是感知到那一道凝视,回过头,隔着人群朝他轻轻颔首。内马尔也上前交换了球衣,却没有心情介绍自己,只是缓步朝着球员通道走去。心口漫开一阵浓郁的不甘。
      他才发觉,自己真正想做的是战胜对方。

      于是,一个月之后,内马尔确定加盟巴萨。外界铺天盖地宣传着巴西天才登陆西甲的传奇叙事,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藏着的那一点私心。
      他要在西甲的赛场,堂堂正正地与莱昂纳多一次次较量。

      第一次国家德比,诺坎普的夜晚。
      热身的时候,内马尔远远望见对面半场的莱昂纳多。对方低头仔细检查护腿板,抬头之后望向看台,随即收回目光。埋藏心底多年的渴望在此刻翻涌上来……他想要让莱昂纳多真正认识自己。

      整场比赛剑拔弩张,两个人在各自的队伍拼尽全部气力,互不相让。终场哨声落下后,内马尔在混合区附近站了一会儿,看见莱昂纳多从通道那边走出来。他快步迎上前,手里拎着自己的球衣,朝莱昂纳多递了过去:“换一件?”
      莱昂纳多垂眸扫过他手中红蓝条纹的球衣,伸手接下,随即脱下身上的皇家蓝客场球衣递还给他。
      “上次也是你找我换的吧。”

      内马尔接过球衣,指尖触到布料,浅浅笑了笑:“联合会杯吗?不过我们之前就见过,在拉法布里卡的走廊,那会儿我们才13岁,我来皇马试训过——你还记得吗?”
      莱昂纳多略微顿住,在记忆里捞起那段久远的片段,轻轻点头:“我记得,我说过你很有天赋,只是有我在皇马。”

      这句话再度落进耳朵,当年少年心头那股不服气,连同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向往、不甘与酸涩一齐在胸腔翻涌。内马尔低低笑出声,语气半是打趣半是感慨:“那时候我只觉得你这人实在嚣张。不过看了你的比赛,发现你来说这话没毛病。”
      莱昂纳多没有顺着这句感慨回应,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件红蓝球衣,随意搭在肩头,口吻客观平实:“你今天踢得很不错。”
      内马尔攥了攥手里的球衣,眼底藏着不肯熄灭的争胜心:“下次见面,我不会输的。”
      “哦,你还没有赢过。”莱昂纳多语调不咸不淡,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真是毫无自知的傲慢。

      内马尔听得出这是调侃,无奈地呵呵笑了一声算作回敬,没有再多纠缠,朝他摆了摆手,转身朝着巴萨队员的方向走了回去。

      当晚回到酒店,内马尔随手点开社交平台,转发了媒体拍下二人交换球衣的赛场报道,没有写多余的文字,仅仅配了一个简单的表情。
      夜里已经很晚,他本以为白天那场交锋到此便告一段落。可刷新页面的瞬间,一条新的系统推送弹了出来。
      莱昂纳多关注了他。
      紧接着,那条刚刚转发的动态,也多出来一个点赞,头像正是莱昂纳多几年前刚做完发型的自拍。

      内马尔盯着屏幕愣了片刻,这份突如其来的关注与点赞,来得毫无预兆,叫他心底生出一阵难以言说的莫名惊喜。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白天对话里的莱昂纳多依旧是那副疏离、淡然、带着几分傲慢的模样,仿佛这场交手不过是众多比赛里普通的一场。内马尔原本以为,二人的交集止步于诺坎普通道那短短几句交谈。

      ……不是,内马尔·达·席尔瓦·桑托斯·儒尼奥尔,你的骨气呢!
      他暗中骂自己神经。

      但随着作为对手的时间增多,二人渐渐熟络起来,他们在社交媒体上互动逐渐增加,球员通道赛前也能有简短的闲谈,大赛结束后混合区里偶然的碰面交谈。
      甚至多年后,内马尔、莱昂纳多,连同C罗几个人,反倒处成了私交不错的朋友。
      赛场之上依旧刀光剑影,互不相让;可离开草坪,卸下球衣与胜负的重担,他们可以坐在一起闲聊,吐槽赛程的疲惫,聊脚下的足球,聊那些铺天盖地的媒体舆论。

      内马尔心里也慢慢认清一个无可奈何的事实:自己同样是举世公认的天才,脚下天赋毋庸置疑。可偏偏这个时代,站在最顶端的,是莱昂纳多这样近乎超时代级别的存在。很多时候,无论自己拼到何种地步,舆论、奖杯、聚光灯,依旧会先偏向对方。一众同时代的佼佼者,仿佛注定要被他压上一头。

      这份心结,他也不藏着,偶尔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当面跟莱昂纳多抱怨。
      一次赛后的晚宴,几个人凑在一处,酒杯轻轻相碰。内马尔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戏谑:
      “有时候真的不公平。我们拼尽一切,可这个时代只要有你在,所有人都只能排在你的身后。”
      莱昂纳多听完,只是低低笑了一声,没有辩解,也没有刻意客套安慰,眉眼间还是那股淡淡的从容。

      一旁的C罗抿了一口酒,见状侧过头看向内马尔,抬下巴示意莱昂纳多,语气留下几分难言的情绪,带上看热闹的调侃:
      “看吧,他就是这么傲慢,被人这么说了,也不懂得谦虚两句。”

      莱昂纳多立刻抬眼,略带无奈地反驳:
      “我哪有?!”

      内马尔看着两人斗嘴,忍不住放声笑出来。那些年埋藏心底的仰望、追逐、不甘,到此刻,已经磨成了一种释然。

      ……真是完全不合理的存在啊。

      (四)

      拉莫斯第一次真正注意到莱昂纳多,是2008年的某堂训练课。那时他已经是皇马一线队的常备主力,而莱昂纳多刚从青训营被临时征调上来。他在场边看见了那个红栗色卷发的男孩,对方正和劳尔、古蒂两位更衣室元老闲谈。拉莫斯坐在长凳上喝水,静静观望片刻,彼时心里并没有生出什么特殊的波澜。
      后来莱昂纳多正式升入一线队,成为他并肩作战的队友。到这时拉莫斯才彻底明白,但凡亲眼看过这个人踢球,没有人能够否认那份得天独厚的天才。他仿佛天生就预知皮球的落点,整场比赛的节奏,都可以被他的双脚梳理得清晰可预判。

      拉莫斯身为后卫,守护防线是他的职责。可莱昂纳多从中前场送出的传球,每一脚都精准得近乎残忍。有无数次,那团红栗色卷发刚掠过视野,皮球便已经送到了他的跑动线路上,甚至他自己都还没有启动冲刺。

      他开始下意识护着莱昂纳多,最初仅仅是后卫前辈对队内天才后辈本能的维护,久而久之,就沉淀成了一种习惯。

      对手针对莱昂纳多的凶狠犯规愈发频繁,不必劳尔、古蒂出面,拉莫斯便会第一时间冲上去,挡在莱昂纳多身前,伸手隔开那些动作粗野的对手。更衣室里,他会提醒莱昂纳多哪些裁判判罚尺度宽松,哪些后卫惯于施展隐蔽的小动作;赛前热身,他就站在莱昂纳多身侧,就好比佩佩站在C罗面前。

      2010年前后,莱昂纳多的祖父重新执掌皇马,拉莫斯慢慢洞悉了一层现实:他这些护着莱昂纳多的举动,在俱乐部高层眼中,早已不止是队长对年轻球员的体恤,更是一种立场的宣告。他被视作“站在主席孙子身边的人”。这份身份加持,稳固了他在更衣室的话语权,也给他在管理层博弈之中留出了更多转圜的余地。

      他并不反感这份随之而来的红利。他开始有意识地在公开采访之中提起莱昂纳多,在混采区夸赞队内年轻核心的成长。那些溢美是发自真心,却也并非全然纯粹。他清楚自己在借势,也笃定这份利用不会伤害到莱昂纳多——莱昂本身,从来不在意这些场外的权术博弈。
      旁人诟病的莱昂的傲慢,拉莫斯心底却对此隐隐带着一丝窃喜。

      2017年,莱昂纳多与C罗之间的矛盾逐步摆上台面。至此拉莫斯已经守在莱昂纳多身旁将近十年。他并非没有独立的判断,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皇马,选择站在莱昂纳多这一边,永远不会落到最坏的结局。更衣室里,他沉默地予以支持;面对媒体,他选择闭口不表态;私下他和一众老将达成默契,这件事,不存在中间路线。

      次年夏天,C罗转会尤文。发布会之上,记者把问题抛给身为队长的拉莫斯。他对着话筒说出那番流传甚广的话:“皇马一直就是大家庭,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很多人来了又走,皇马依旧会赢球,没有人高于俱乐部。”话语是说给记者听的,但全场都明白,矛头指向远在都灵的C罗。

      同年金球奖,莫德里奇成功夺魁。记者问到莱昂纳多对此的看法,他回答得克制简短:“我并不认为自己差什么,但莫德里奇多年的表现证明他值得。”
      而拉莫斯在另一场采访之中,言辞要锋利直接得多:“莫德里奇是实至名归,有些球员更擅长营销自己。”
      他本以为莱昂纳多能够读懂自己的用意,是为了俱乐部的舆论,是更衣室的生存手段。

      可莱昂纳多没有。

      训练结束,莱昂纳多没有敲门,径直走到拉莫斯的更衣室隔间,站定在他面前。
      “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拉莫斯坐在长凳上解着球鞋鞋带,手上的动作骤然顿住:“什么话?”

      “那段采访。你明明知道他刚刚离开皇马,你清清楚楚明白这番话会掀起怎样的风波,可你还是说了出口。”莱昂纳多的语速比平日稍快,压抑着不悦。

      拉莫斯松开鞋带,抬起头颅:“我是为了球队。”
      “球队什么?”莱昂纳多追问,“球队不需要你去踩一个已经远走的故人。”

      拉莫斯低笑一声,站起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一步:“你当然不需要。你什么时候需要过应付这些?你是主席的孙子,生来就有人为你遮风挡雨,不用开口,就有无数人为你摆平麻烦。你以为更衣室的利益平衡、高层的施压、媒体铺天盖地的舆论,是谁在替你扛下来?”

      莱昂纳多没有后退半步:“你的选择是你自己做出的决定。我从来没有要求过你。”

      “你没有开口要求,可你也从来没有拒绝过。”拉莫斯压低声线,“你只需要站在那里,万事自有旁人替你斡旋。所以你永远可以维持一身干净坦荡。你拥有天赋、家世,万众簇拥。你什么都不缺,甚至不必为自己辩解半句,就有人替你找好全部理由。你体会过那种处境吗?”

      莱昂纳多眉头紧紧蹙起:“所以你觉得,是我迫使你做这些——”

      “我没有说是你逼我的。”拉莫斯打断他,“我只是想说,你看不见旁人替你背负下的代价。你只看见克里斯的委屈,对我的言辞感到不满。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主动站到风口浪尖之上?难道我很乐意承受漫天骂名吗?”

      更衣室陷入短暂死寂。莱昂纳多伫立原地,眉峰沉沉压下,浅琥珀色眼眸之中情绪翻涌,却一言不发。

      “你自以为站在公正的一方,”拉莫斯继续说道,“可你的这份公正,是别人替你铺好道路之后,才能走出来的。你有没有试过毫无退路,被迫做出两难抉择?”

      莱昂纳多终于出声:“你是在暗示,我不该站在这里?”

      “我是说,你根本体会不到旁人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站到与你并肩的位置。”拉莫斯终于撕开那层维系多年的薄纱,“你向来不会向任何人低头求助,所以你也无从知晓,别人为了你,承担过什么。”
      莱昂纳多缄默,指尖无意识攥紧掌心,又缓缓松开。那一瞬间的失神、第一次直面如此指责的空白,是拉莫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般模样。

      “……但愿你确信,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问心无愧。”莱昂纳多话音不高,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开。

      隔间的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拉莫斯独自留在原地,垂下眼眸。心里清楚方才的话一半属实,另一半,本不该在这样的场合全盘托出。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他也并不真正想要收回。只是这一刻,他忽然恍惚,刚刚这番控诉,究竟是在指责莱昂纳多,还是在质问这十年来步步权衡的自己。

      冲突发生之前,拉莫斯的孩子降生,莱昂纳多出席了洗礼仪式。教堂之内,莱昂纳多怀抱着尚睁不开眼的婴儿,俯身朝向圣水,动作沉稳认真。那时拉莫斯站在一旁观望,只觉得一切都安稳圆满。

      可C罗离队、金球风波、更衣室那场争吵过后,很多东西仿佛已经碎裂。

      孩子一周岁生日,拉莫斯没有寄出邀请。他不愿让莱昂纳多陷入尴尬,那些尖锐的话语还横亘在二人之间,并未被时间冲淡。家中简单布置了装饰,妻子摆好蛋糕,孩童坐在婴儿椅上拍打着桌面嬉笑,拉莫斯本以为这就会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周末。

      门铃突兀响起。拉莫斯起初以为是配送气球的工作人员。

      打开大门,莱昂纳多就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份包装精致的礼盒,淡蓝色包装纸,缠绕银色丝带。红栗色的头发长了些许,被晚风撩得微微凌乱。看样子刚从训练场赶来,外套领口都还没有整理平整。

      “我以为你不会过来。”拉莫斯堵在门框,没有侧身相让。
      “我从未说过我不来。”莱昂纳多开口,“我答应过做他的教父。教父不会因为一次争执,就缺席孩子的生日。”
      他把礼盒递过去,拉莫斯伸手接住,指尖触到包装棱角,折痕工整利落,一如他送出的每一脚传球。

      莱昂纳多没有进门,目光扫过屋内,听见客厅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又收回视线:“我就不进去了,替我祝他生日快乐。盒子里面有一封手写的信,可以等他长大以后再拆开。”
      说完,他转身走下台阶,走向路边停靠的汽车。拉莫斯没有唤住他,立在门口望着那道愈发宽厚的背影,红栗色发尾在路灯之下泛着微光,仿佛那场激烈争吵从未发生。

      拉莫斯明白了,莱昂纳多从来不会因为私人情绪,背弃自己承诺过的责任。他会赴洗礼之约,会恪守教父的身份。如同踢球一般,是非分得清清楚楚,完成该履行的义务,随即抽身离开。不去刻意修补裂痕,却也没有彻底疏远。
      ……他远比自己之前认识到的傲慢。

      2020年,卡卡的女儿降生。拉莫斯刷社交软件,看见卡卡晒出新生儿埃丝特的照片。
      隔了一日,共同好友发布的动态里,一张照片刺入拉莫斯眼底。卡卡怀抱着襁褓中的小婴儿,莱昂纳多坐在一旁,手掌轻柔托住婴儿的后脑,动作娴熟,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配文简短:埃丝特的教父。
      拉莫斯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手机倒扣桌面,沉默不语。夜深躺在床上,那张画面依旧反复浮现在脑海,一种古怪的失重感漫上来,好似有一间他以为独属于自己的房间,被旁人闯了进来。

      岁月继续向前滚动,疫情席卷欧洲,西甲赛程被迫打乱。

      等到22年西班牙《机密报》泄露了一批WhatsApp语音录音。先是四月份,媒体曝光了拉莫斯与皮克的私人聊天记录。拉莫斯在语音中批评西班牙足协主席鲁比亚莱斯,并拒绝参与皮克发起的针对球员工会主席的政治行动。随后,皮克将这段语音转发给了鲁比亚莱斯本人,这一行为被舆论称为“背刺”。
      此时的大部分球迷还在抨击皮克,一部分还赞扬了拉莫斯。

      但到了六月,媒体再次曝光了拉莫斯与西班牙足协主席鲁比亚莱斯的对话录音。录音显示,拉莫斯在‌2020 年‌曾请求鲁比亚莱斯利用其在欧足联的关系和人脉,帮助自己获得金球奖。鲁比亚莱斯在回复中暗示会尽力帮忙。不过,2020 年的金球奖评选最终因新冠疫情取消。‌

      消息传遍足坛的时候,莱昂纳多正在国家队集训。媒体都在铺天盖地都在讨论这件事,他在休息时听完了完整录音,没有当众发表任何评价。

      直到世界杯结束,莱昂主动去看望教子,找到了拉莫斯。

      “那批录音,你应该听过了。”拉莫斯先开了口,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他没有在莱昂面前辩解自己的行为。
      屋子的客厅光线柔和,孩子已经上去睡觉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茶几上还散落着玩具,空气中残留着孩童糖果淡淡的甜香。

      莱昂纳多指尖摩挲着方才送给教子的绘本封边,轻轻点头,神色平静。

      “听过,两段都听了。”他的声音不高,“皮克把你的语音转发给鲁比亚莱斯,那是皮克的问题。可后面那一段,你找鲁比亚莱斯,希望动用他的人脉帮你争取金球。”

      拉莫斯垂着眼,下颌绷得很紧:“我没有花钱,没有贿赂任何人。我只是求他多替我向金球评审那边说几句话。那一年我觉得我配得上。”

      “我明白。”莱昂纳多说道,“一名后卫,拼到那个年纪,渴望一座金球,这份心思我完全能够理解。换作任何一个站在顶峰的球员,都会有这样的念想。”
      他抬眼看向拉莫斯,红栗色的卷发落在额角,浅琥珀色的瞳孔很清明,只有一种落空的怅然。
      “只是,我没想到你会那么做,哪怕是找其他人也好、甚至找我也好,你不应该直接找足协主席……这并不明智。”
      拉莫斯喉结滚动,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他可以对外和媒体唇枪舌剑,可面对莱昂纳多,那些对外的托词,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客厅静了下来,窗外暮色沉沉,院落里的树影落在玻璃窗上,淡淡的。

      莱昂纳多把绘本轻轻搁在茶几的玩具堆上,缓缓开口,语气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之后的释然。

      “我明白球员对荣誉的渴望。”

      这一句落在耳里,拉莫斯心底却暗暗泛起一阵讥讽。又是这样,站在高处的体谅,一副洞悉一切的模样。他没有把心思摆到脸上,只是垂着眼,下颌绷得更紧。

      “后卫的付出常常被忽略,这点我能够体会。十几年拼下来,满身伤病,谁不盼着一座金球来给自己的生涯一个交代。换作是我,也会生出不甘。”莱昂纳多缓缓说道,“可向往荣誉,也不能直接找足协高层直接表明自己的心思。”

      拉莫斯靠向沙发靠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缝,心底在无声反驳:你懂什么。
      你可以轻飘飘说出是非对错,只因为你生来就手握旁人求而不得的一切。家世、天赋、平台,全都铺好在脚下。有些人为了一丝机会,不得不去钻规则的缝隙,足坛台面之下那些泥泞阴暗,你永远不必亲身去碰,也永远不会真正懂得。你的体谅,不过是幸运者居高临下的宽容,骨子里依旧是那一份刻在骨子里的傲慢。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压在胸腔,只开口低声辩解:“那时候脑子被执念蒙住了。我清楚这么做不合规矩,可我只是觉得那时的自己时机到了。我没有想过事情会被泄露出来,闹到全天下都知道。”

      “我愿意相信你的初衷。”莱昂纳多点点头,“但行为已经发生,后果也已经摆在眼前。我不会因为这一件事,就抹杀你过往全部的付出。我记得08年训练场上初次相见,记得无数次你挡在我身前替我扛下凶狠的犯规,记得孩子洗礼那天教堂里安静的画面。那些真诚,不是假的。”
      拉莫斯望着他,心里五味杂陈。他预想过争吵、预想过指责,却没料到是这样平静的谅解。

      “但有些东西回不去了。”莱昂纳多话锋一转,浅琥珀色眼眸里带着克制的距离感,“我可以理解你的欲望与妥协,可我做不到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当年更衣室我们大吵一架,你说我活在被人铺好的坦途之上,看不懂现实的权衡。时至今日,我看见了现实,也接纳人性本就复杂。”

      “我们以后还可以是朋友。”莱昂纳多一字一句说得清楚,“国家队集训,我们依旧可以并肩,为西班牙拼尽全力。私下碰面,可以喝酒,可以闲谈足球,你的孩子有仪式需要教父到场,我依旧会如约而至。”

      他顿了顿,轻轻吐出后半句:“只是再也不会是从前那种毫无保留、无话不谈的挚友。信任一旦裂开缺口,很难复原如初。我不会讨厌你,只是不会再毫无保留地向你袒露我的全部。”

      拉莫斯长长呼出一口气。他能听出来,莱昂纳多已经给出了最大限度的宽容。可那份宽容之下,那道横亘二人之间的鸿沟,并没有因此消弭。
      在他心里,莱昂依旧站在阳光里,看不见泥潭里的挣扎。
      “我明白。”拉莫斯低声说道,“是我越界了,我不奢求回到过去。还能做朋友,已经足够。”
      莱昂纳多站起身,准备离开。
      两人起身,相互拥抱。没有早年那种用力的、滚烫的相拥,只是一个克制、礼貌的触碰,短暂便分开。
      “时间不早,我该走了。”莱昂纳多说道。
      “路上小心。”拉莫斯应道。
      门关上,屋内重新归于安静。茶几上散落着孩童的积木,那份曾经紧紧缠绕两人的亲密,被现实磨出一道看不见的边界。
      ……和当年的C罗一样。
      不同的是,C罗和莱昂很快和好如初,而他与C罗和解后回不到从前,与莱昂和解后依旧如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他人视角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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