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二十五章 朝天阁 ...

  •   殿前司衙署内的一间公事房内,只有一张桌子,一张椅子,桌子上空空荡荡,而孙一事正在里头对着桌子发呆。

      “看来我今日烦扰的是时候,孙统领今日看着闲散的很。”

      自春居苑遇刺后,孙一事日日来这公事房“点卯”报到,然后坐到天黑走人。冷不丁听到公主的声音,还以为是幻觉。眼皮动了一下,又开始发起呆来。

      “孙统领?”公事房的门被推开,长长的光打进来,孙一事这才发现,竟是公主真的来了。

      “殿下大驾光临,是小人粗心没注意。”

      应韫依靠在门旁,身后跟着阿箬,阿箬笑道:“孙统领这是忙于公务所以才没听见公主的声音么?”她手上提篮,越过门将提篮放在桌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内,忽然察觉自己适才的话不大对,脸色尴尬起来。

      “我就是一个挂靠团练使的闲散寄禄官,哪里来的公务,上回护送公主,便是我这阵子最大的公务了。”

      他看着提篮,倒是自顾自的转移开话题:“公主来此是为何事?”

      “自然是有好消息要告诉你,昨日我同太子说了调离你去前线一事,不过此事尚需陛下点头,还不能确定。”

      阿箬将提篮中的点心拿出来,应韫便一一介绍道,“蜜糕、栗糕、乌梅糖,厨房刚做的,我来找你,顺道就带了一些。”

      孙一事眼中冒着雀跃的光,心中感动:“这,这我怎么好意思。殿下肯帮我同太子说调动一事,我已很是感恩,这些厨房珍品,我是无功不受禄。”

      看着孙一事那十分认真的神情,应韫轻笑一声:“有何无功不受禄的?是我这阵子事儿多了,忙忘了,到昨日才同太子说起这事,说起来,还得我和你赔罪才对。”

      “这是万万不敢的。”

      “孙一事,我刚见你时,你那气焰可不是如今这副模样,我还记得你满脸不悦的拒绝阿箬改道的样子呢,怎么如今反倒扭扭捏捏起来?”

      阿箬干脆端起盘子,往孙一事手中塞:“吃吧,殿下都命我带过来了,岂有带回去的道理。”

      孙一事不好再拒绝,于是道:“那微臣便收下了,正值晌午,不如微臣请公主吃饭,也算感谢公主了。”但说完便想起公主这阵子都没出宫,许是怕再遇刺杀,当即就像扇自己说错话的嘴巴。

      许久未曾出宫,孙一事一提起来,应韫倒真的有些心动,但温元珩尚在都城中,他连宫内都安插进了人手,若自己真出了宫,恐怕又会遭到刺杀——不过。

      这未必是件坏事。

      她朝孙一事一笑,“你今日可请告假?”

      阳光洒在那张明眸皓齿的容颜上,孙一事一呆,他迅速低头看盘中点心,“公主也看到,我这儿没什么忙的,告假自是容易的很。”

      “行,等我会儿。”她立刻就去了东宫,叫上太子直奔父皇的书房。

      半个时辰后,才又递信给孙一事,约在朝天阁见面。

      朝天阁,孙一事看着信上这三个字,脸上发苦。他差点忘了,公主殿下平日就是花钱大方的主儿,吃的自然是顶好的东西,可这朝天阁久负盛名的酒楼,光是酒器就全用银的,据传闻一菜可至千金,那里坏境好,吃得好,乃富贵之人最爱去的地方。

      唉,不知道自己的家底够不够请公主吃一顿的,孙一事想了想,拿出自己的私房钱,沉甸甸的一袋银子,这还是他当将军那些年的老底。

      晌午。

      应韫的马车却并未停在朝天阁那华丽的彩楼欢门前,而是朝酒楼侧后方的巷弄里行去。

      马车缓缓停进巷中院落,很快,有小二接引,眉眼喜气盈盈,嘴里喊着,“贵客这边请。”

      应韫待着帷帽,轻纱遮蔽,阿箬扶她下来,踏上直往朝天阁三层雅间的楼梯。

      天赐间。

      应韫推开门,只带了阿箬进,其余人留在外头守候。

      她摘下帷帽,看着探窗朝外看的孙一事:“孙统领来的可真快。”

      朝天阁紧邻,三层可俯瞰西林湖的碧波荡漾湖光景色,孙一事听见公主声音,才晃神回头行礼,“公主。”

      “无事,孙统领坐,西林湖好风光,在朝天阁上瞧别有一番风味“又转头吩咐,”阿箬,你去点壶好茶,几样招牌菜,来了朝天阁,当要好好品尝一番才是。”

      好酒好菜这四个字一出,孙一事觉得自己还是带少了,应当找人借一借的。

      藏住自己的窘迫,孙一事不好意思挠挠头,上前坐下:“我见惯北地辽阔,确实少有登高望湖这等雅兴,也是一时看呆了。”

      应韫看去,橙红落日垂在边际,粼粼碎金揉着胭脂色更显湖光潋滟,让她想起许多年前第一回来此的时候,她低头笑道:“我初来此时,也是看痴了许久。”

      “说起来,这还是家老店呢。”孙一事环视着这包房内的布置,“只是从前没有这般华丽,这般有名。”

      应韫才知道朝天阁还有这层背影,于是好奇问道:“是吗?”

      孙一事话多了起来,“从前在梁都,他家也算大酒楼中排名第二的了......”孙一事说了许多这店的旧闻,但应韫却只听见第二两个字。

      “竟还有比朝天阁更好的酒楼,那我可要去尝尝了。”

      孙一事怔愣片刻:“殿下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看着公主一脸茫然的表情,孙一事忽然发现,公主似乎没经历过那个年代。

      北燕的最后一个年号是元兴。

      元兴六年时,孙一事三岁,正是拿着拨浪鼓光屁股跑的年纪,按理来说,他不应该记得什么关于那个年纪的事。

      但大概是北梁大军攻进北燕都城的场面太过凶猛,时至今日,他都记得数不清的马蹄闯进都城时震起的尘嚣,如烟雾一般,遮蔽了他的双目。

      还没大人小腿高的孙一事愣住了,手中的拨浪鼓不再敲出欢快活泼的声音。

      他看着那遮蔽光影,向自己靠近的马蹄。马儿似乎不满忽然的停滞,哼了几声,吓得小孙跌倒在地。

      他爹娘踉踉跄跄终于在家门前的小桥边寻到他,遇到北梁军队连磕十几个头,磕的血迹淋漓,那为首军官自如看着这场戏,而后嘲讽的一笑,“这燕国人的脊骨,可真贱呐。”

      那时他不懂爹为什么磕头,为何军官走后爹嘴里一直喊着,“多谢老爷饶命!”

      后来等他懂了,又想起来这件事时,已随着父母南迁,投奔母亲的娘家。

      他那时十三岁,愤恨极了,偶尔父亲苛责他不好好念书,他还拿此时嘲讽父亲。

      “是是是,您念书多,不也跪在梁贼面前磕头称爷。”

      父亲果然没再说话,只红着脸,拿手指着他,半响没答话,最后回了寝卧,燃着灯油,枯坐一夜。

      他十七岁时,又懂了更多,弃文从军,只为恢复故土,为国征战。

      那时家中尚在逃亡,自己一闹又是鸡飞狗跳,母亲整日哭泣,父亲则痛骂他,“竖子!你真以为靠你就能夺回失地?北梁军强,又占了我们的都城,我燕国多少男儿丧命沙场,那些人中比你强的不在少数!他们都打不赢,你当你能打赢?不过是白白送命!”

      那时他争得面红耳赤,他又说了那句话:“父亲,难道就因为会死,就因为他梁贼强,我大好男儿便不去从军不去为国征战了吗!若大家都像您这么想,我燕国何时才能北归!何时才能为死去的家人报仇!让想回家的燕人回家!您的脊骨啊——”他说红了眼,那句话又到了嘴边,但半响,他没说出后半联。

      因为他看到父亲那幅怒容忽然溃败下来,人如死灰一般。

      他没忍心说,憋了回去,但意思,父亲已经懂了。

      过了一会儿,父亲拍拍他的肩膀,沾了墨水的枯指颤抖着,顿了下,又拍了拍,“罢了,你想去,便去吧。”

      跟着军队离开那日,他本想道歉,但又觉得自己没什么不对,便同别的士兵一样,挥挥手与父母告别,踏上了他的峥嵘之路。

      后来,等他回来,再想给父亲道歉,便没有机会了。

      回忆往昔,点点滴滴,手下不知染了多少北梁军士血的孙一事低下头,遮住那点不争气的泪花。

      在应韫沉思后却未有回应的面容下,孙一事嗓音嘶哑道:“那家酒楼的主人,不愿对北梁军卑躬屈膝,暴尸于酒楼大门,从此再无第一香飞阁,唯有第二朝天阁。”

      溶溶霞色透过窗户洒下夕阳,恰此时,天赐间门开了,几位小二先后端着热腾腾的菜肴进出,八仙桌上渐渐满了起来,

      侍女在一旁轻声解释:“此为群仙羹,由鼎沸清泉三升,投瑶柱丝、云腿髓,文火熬作金汤底......此为蟹酿橙,活蟹入甑,铺鲜紫苏蒸透,剥出金膏玉脂......”

      侍女的声音婉转,八仙桌上鲜气蒸腾,食材味美,可应韫却没了胃口。

      “对不住,是我扰了您吃饭的胃口了。微臣给您赔罪!”待侍女走后,孙一事立马站起身,弯腰拱手。

      应韫摇了摇头,夹起一筷子蟹肉放入孙一事的碗中:“这有什么,我身为公主,理应知道这些事。吃吧,若有一日孙统领再去前线,南燕还要仰靠你这样的勇将收复梁都呢,说不定那时朝天阁又成了第二呢?”

      这段话,不止应韫听到了,在暗处保护公主,守株待温元珩这只兔子的护卫也听见了。那段燕国繁华的峥嵘岁月,他们都不曾遗忘,终有一日,他们会夺回疆土,一雪前耻。

      一顿饭吃饭,孙一事就要站起身出门。

      “孙统领这是干什么?”

      “结...结账。”孙一事有些没底气。

      “跟着公主出来吃饭哪还需要孙统领结账?”阿箬刚好从外头回来,笑呵呵道,“早就结完啦。”

      整整一顿饭都没有动静,应韫想,温元珩难道是发现了父皇派给自己的护卫?

      她窗外西林湖一派好景色,说道:“正好出门逛逛,消消食。”

      天赐间紧紧相领的天阔间内,传来一声嗤笑,带着几分凉薄。

      “这南燕的公主倒是有意思,不仅敢出宫还敢出门逛,真不怕一不小心被我杀了啊。”

      他身旁的下属为他斟了一壶茶:“主子,待公主出门了咱们要动手吗?”

      “怎么,你要去送死?若你要去也不是不可以。”那人微微侧过头,滚烫的茶水被泼到下属脸上,顺着下属的脸滴落到地上,下属却丝毫不敢动。

      “不过,倒不如剁碎了喂狗,毕竟狗还能饱餐一顿,不是么?”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启~ 预收:《美人帐下》 情感导师×傲娇将军 看绝境中的谢昔如何将一手烂牌打成王炸!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