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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镜中人 ...

  •   妖谱施加的压迫感骤然消失,紫霄肩上一轻,落入异常柔软的一片绿意中。
      视野里是漫天的桃花雨,粉的、红的,被风高高卷起又颓然落下,将草地覆了厚厚一层,如娇艳的雪,只剩孤零零的枝干无措地伸展着,是一只只枯败的手,不知要讨要什么。刺眼的天光倾泻而下,目睹着自湖心向四周蔓延的凋零,蚕食着桃花源引以为傲的春色。
      紫霄轻轻动了动被花瓣覆盖的手指,他许久没有这种能触摸的实感了。他坐起身,花瓣便从他身上抖落下来,鲛绡织成的长袍温柔地勾勒着尚未成型的轮廓,镶嵌着珍珠与贝壳的下摆,在草地上铺成一片与花瓣相映成趣的霞色。
      几步开外,纵横交错的灵光间,十名天狐正盘腿坐在结界阵脚上,借由各自弹拨的乐器源源不断地将灵力注入阵法中。压阵的狐王,盘腿坐在阵眼中,一双碧蓝的眼专注地盯着跟前鼎沸的湖水。那喷薄而出的灵力如滚烫的蒸汽翻涌他月白的袍,扬起雪白的发,也滚烫了他颈间的一颗红痣。
      感知到紫霄的出现,无暇分心的狐王,稍稍偏过脸瞥了他一眼,那一眼是执棋人落子前抬头端详对手的探究,一触即分,并不愿留下破绽,仍旧全神贯注于接引天狐们的法力灌入阵中。湖心,六根露出月牙般雪白尖端的巨大龙骨,被灵力支撑着不断向中心收拢,
      可又被自湖底爆发的灵力反弹回来,向外推去。在一波又一波的对峙中,苦苦支撑的龙骨剧烈震荡着,渐渐生出细小的裂隙。
      紫霄自然知道,被镇于湖底的,是收敛了下界的神州图。他漫不经心地抬眼,看了眼正从身后走向他的玄诚:“带我来这里,是要如何复仇?”
      玄诚的俯视着紫霄,他那雌雄莫辩的声音,带了三分笑意,只是那一双碧蓝的眼,仍是淡漠的死寂,分明有了血肉之躯,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像个置身事外的游魂。
      “我固然恨你,但悠鸣不会希望我这么做的。”玄诚俯身,平视着这位鲛人之王,“继承了悠鸣的眼,也便继承了他的记忆。方诸沦陷时,王母曾携猰貐前来,用法器自海中托起方诸,逆转天干地支,希望能恢复如初,可惜彼时王母已灵力衰微,未能得偿所愿。当时的法器,就是如今托举昆仑的逆时盘,它应有上下两片铜镜,一名乾镜,一名坤镜,如今却只剩了乾镜,想是王母早推衍出了今日,将那坤镜取下,为下界留一条生路。”
      紫霄颇有些意外,玄诚会知道这些。白泽当初将照海镜交予紫霄时便说过,这镜,剥落于另一件法器,可逆转所照之物的时空,要慎用之。紫霄试探过褚凰,才知褚凰并不知晓逆时盘本就有两面镜,可见他得到逆时盘时,那法器已不完整了。
      “你未将此事告知褚凰,却也怕留了余地会心生动摇,这才急于要褚凰兑现承诺,将鲛人一族从这世上抹去。”玄诚那只属于心上人的碧绿的眼,似能洞悉鲛人之王的心念。
      紫霄却笑了下:“你以为,我会为一人遗愿,就临阵倒戈?”
      玄诚那属于他自己的眼,流露出一丝叹息般的怜悯,他指了指紫霄在鲛绡勾勒下逐渐成型的鱼尾:“你何不将坤镜取出来瞧瞧?”
      坤镜,便是照海镜,紫霄在这镜中待了百年,逐渐忘了前程往事,与镜子融为一体,即便有人将镜子抢了去,他也能召它回来,并不担心玄诚诈他。此时,他召唤出与魂魄融合的栖于心口的镜,那由水滴绘成的圆,随着紫霄心念所动,聚焦在飘荡在无垠黑暗中的一叶扁舟上。
      紫霄的眼中,骤然映入一个灰败的黑影,他披散着一头花白的发,魔气自体内窜出,像一条条藤蔓,勾连着倒挂的漆黑的天。他的跟前是湍急的将一切冲入时空裂隙的百丈瀑布,一旦载着他的小舟坠落,他便会被吞噬得一干二净。他极力用魔气拉扯住已经变形的身躯,那身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紫霄的指尖碾碎了几片花瓣,但他浑然未觉,他自然猜到,早就与他道别的东景如此苦苦支撑,并不是为了挣扎着活下去。那七日的折磨,使得他与紫霄气息相融,骗过了照海镜,可他并不不满足于当个将紫霄魂魄送出去的“替死鬼”,还要借由跟前这条与外界相通的缝隙,将自己的肉身也献祭出去,供奉给他唯一的神明。
      灵契反噬,紫霄感知不到东景的存在,原以为他已经死了。
      “将坤镜归于原位,他便有一线生机。”

      ————

      神宫中央的大殿内,褚凰仰躺在王母膝上,静静注视着她的面容。
      白瓷般的肌肤,像是上了层上好的釉色,温润而细腻。眉是在瓷器上一笔成型的青山黛色,又似被烟雨笼住了,由近及远地淡了去。她笑起来,那黛色便会微微舒展开,将人的心也撑了开去,是一把兀自想替她挡雨的伞。她双眼低垂,睫羽细密地掩映着垂怜世间的光,而如今,那光只聚给了跟前人。雾鬓如云,层层堆砌着笼入墨色中,银盛的两端垂下瀑布般的流光,却再不见悬浮的日月交替,只空置着。
      河图洛书已停止演算,化为不再流淌的璀璨星河。天际倒挂的海水,冰封成了半透明的穹庐。透过穹庐,能见着压将下来的黑沉沉的天。这世间失了信仰,失了神祇,天的清与地的浊便又要逐渐抱为一团,回归最初的混沌。托举着昆仑的逆转盘坚持不了多久,终是难逃被坍塌的天压垮的命运,可那又如何?褚凰的心平静极了,如倦鸟归巢。即便王母只这般跪坐着俯视他,不曾动作、不曾言语,可这每一寸光阴,都是独属于他的。除了他和王母,此处再无其他生灵。他的神,终于自世间的佛龛,回到了他身边。
      可就在褚凰要合上双眼时,他仰望着的穹庐里,似有谁自沉沉暮色中,擦出了一道门。那门像是一道沉沉的棺木,将尘封的记忆鞭尸在褚凰眼前。
      褚凰骤然坐起身,那道门便也鬼魅般移到了跟前,透过黑漆漆的暗,就见着门后站着一道人影。那人影是清瘦的,身上罩着件白袍,映着半张清秀的脸面,再往上,却是瞧不见了。褚凰还未问他是什么人,那道门里,却乌烟瘴气地涌出一大团玉色,一个浪头将他的清明拍碎,溅起无数记忆的碎片。
      “为何王母明知他将为祸世间,仍执意点化他?他都不愿去下界,依我说,就该将他流放至蛮荒之地自生自灭,他若能活下来,也是个未开化的灵兽,翻不出多少浪来。”那声音飘飘荡荡的,却熟悉,透着独属于陆吾的少年气。
      陆吾又絮絮叨叨抱怨半晌,才听弱水中那一张下巴泡在水里的青紫面皮沙哑道:“推衍所见,也并非定数,王母道,凤鸟能置死地而后生,未必不可将死门化为生门。”
      “那要是不成呢?我看他是一刻都不想离了王母。”陆吾轻点水面闲庭散步,片刻后,盯着脚下弱水若有所思道:“王母让你守的法器,可窥未来?”
      “你要做什么?”猰貐警惕起来,蛇尾拍打水面,将陆吾驱离些许。
      “让他瞧瞧。”陆吾一笑道,“我就不信,他见了昆仑覆灭,还能无动于衷,总要有个做恶人的。”
      然而陆吾没想到的是,褚凰窥见的不只是昆仑的覆灭,还有王母供养昆仑的秘密。陆吾未料到褚凰会由此步入心魔,夺了法器为自己所用。
      又一阵浪潮,将褚凰浮沉的意识推向岸边,他听得模糊的一句“重瞳之人,必为祸患”,睁眼,便见着夕阳浸染的城墙上,被剜去双眼的尸首一具具悬着。染血的麻绳嵌入皮肉,穿着粗布的尸首绷直了青紫的脚背,栩栩如生的面容扭曲着,干瘪的眼睑下流出血泪,暴晒后于脸上留下干涸的两道斑痕。
      一个浪头拍来,又向前退了几日,眼前,是奄奄一息的族人们,一个个被缚妖索捆着,推上用鲜血画了符咒的邢台。冷水泼下来,将浓稠的血水冲走,几人一拥而上,按着、骂着。细小的柳叶刀一剜,被挤出的眼珠便落入铺着冰的碗中,迫不及待地装满了一匣子,快马加鞭地送入宫中。
      褚凰忽然见到了他自己,他手中的逆转盘在灵力的驱策下散开天干地支,自他的掌心飞到半空中,底部的镜散发出清冷的光,被召唤而来的鲛人之王,隔着镜子,冲他微微一笑。
      于是,又回到了城门,密密麻麻的百姓齐齐匍匐余地,跪拜国师,谢他降妖伏魔。被弟子们簇拥着在城门上摆了法事的国师,高高举起火把,口中念念有词,要将这些死后不腐的妖族尸身一举焚毁。然而他刚点了火,便见着云堆积处,一只五彩的火凤自忽然悬浮于天际的一面镜中俯冲而下。它的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凤鸟,遮天蔽日,齐齐悲鸣着。
      他们所到之处,便生红云,红云之上雷电交加,不一会儿便落下酸雨,浇了目瞪口呆的众人一身,大片皮肉连着衣衫溃烂,越是惊慌失措地奔跑,烂肉越是自身上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森森白骨。
      一时间,鬼哭狼嚎,国师也被吓破了胆,腿一软跌坐在地上。那些凤鸟附上族人尸身,一个个活了过来,匍匐着爬上城楼,睁着流干了血泪的黑洞般的眼,将国师和他的弟子们啃噬干净。
      褚凰见着当时化为人形的自己立于连绵的红云之上,火红的披风飞舞着,像一面猎猎作响的战旗。他漠然俯视着血肉横飞的景象片刻,忽而抬起头来,直视着褚凰道:“可还满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6章 镜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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