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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撑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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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澄清终究还是睡了,却不是自己睡着的,宋宴让纪落花给她打了一针,一睡便睡了很久,久到大有要不所以失眠的瞬间补回来的预兆。
另一边宋宴利用这几个小时做了很多事,陪她睡了一觉,在书房里看了那天舒澄清车里放着的电脑,看完之后,拔下U盘,把它收放妥当后,走进了卫生间抽烟。
他穿着薄棉深蓝格子的睡衣坐在马桶上,眯着眼睛,看着原本清晰的镜子一点一点变得模糊,不知道在想什么,渐渐地,尼古丁燃烧生成白烟飘在空中,一截烟灰落下。
他伸出手去擦拭镜子,可是怎么用力擦也看不清楚。
周身都很静,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把烟头掐灭,有些头疼,抬手去揉眉心,才发现自己脸上尽湿,眼眶里全是泪水。
他突然懂了。
就像一个含冤入狱半生的人,当某一天得以含冤昭雪那一刻,其实并不是松的。
背着一身罪的时的每一次低下头颅的瞬间,都会成为昭雪一刻压死人的最后一根羽毛。
一遍遍的问,为什么?凭什么?
身体僵硬了片刻,随后还是留下一地烟蒂,慢慢吞吞地进了浴室。
半个小时后,他洗净一切罪恶,钻进后厨,洗手作羹汤。
舒澄清醒来,已是傍晚时分。
宋宴端着一碗玉米粥走进卧室,看她正坐在床上,安安静静、乖乖巧巧的模样,眼睛黝黑澄澈望着前方,一脸茫然。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温厚的大掌落在她的头顶轻轻抚摸,如昨天一样轻轻喊她,眼里带着暖意,“崽崽,去洗漱一下,今天四哥熬了你喜欢的玉米粥。”
她了无反应。
宋宴神色依旧,帮她整理因睡觉弄掉的睡衣肩带,皱了眉,“生病了,睡觉也不老实,等一下冻感冒了怎么办。”
语气温和,像对待淘气的小孩。
他伸手把人抱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放她平稳站在镜子面前,把牙膏挤好递到她手里,手把手的教,看她开始自己刷了才放手。
宋宴在这期间接到一个电话,是宋巡打的。
他走出卫生间,被告知舒森并不在国内,他有些诧异。
下一刻,他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他接通了,双方显然陷入几秒的空白,对方没想到会如此快接通,但宋宴却已经唤出对方的名讳:“舒森。”
“有事吗?”十分公式化的语气。
“有些事想当面问你。”
“什么事?”
宋宴面色阴沉,“舒澄清的病因。”
这次,对方没有立马回答,沉默了许久才反问:“宋宴,你要保她吗?”
站在卧室阳台上,一眼望去,玫瑰园映入眼帘,他低了头,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轻飘飘回了一句:“不然呢?”
舒森太了解舒澄清这个人,她的好坏都是被逼出来的,这样的人容易自伤。如果她自己不打算放过自己,那谁也救不了她,人只要自甘堕落,救她,就是害她。
但如果那个人是宋宴,他或许可以试一试。
舒森说:“你要问的事,程澈知道的比我多。她既想和你坦坦荡荡在一起,又对那个南荔程家留了情,所以她才如此痛苦。”
宋宴闻言,沉了眉眼,缓和心神,“你不来看看她吗?”
他说:“不了,很忙。”
宋宴抬手揉了揉眉心,“如果她看见亲近的人,说不定会自在一点。”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姑娘,她连做梦都想跟你在一起,我只是如她所愿而已。如果有一天你累了,请费事把她送到英国领事馆,到时自然会有人去接她。”
宋宴仿佛能听出电话那头他无奈又嘲讽的笑意,他闭了眼,沉声应了一声,“不会有那一天的。”
他挂断了电话,伶仃孤傲的身影,负手而立,一双手紧攥着又松开,指尖全是汗。因着舒森的话,全身的血液都在难以抑制的沸腾,心跳却可笑的异常平稳的跳动着。
刚要笑,眼眶却突然猩红,甩了甩手,转身,大步流星的走向舒澄清。
脚步路过床尾椅时,脚步顿了顿,看向床上鼓起来的一个小团团,啼笑皆非,笑得山明水净。
这人爱睡回笼觉,即使生病了也没有改变她,幸好她有预感不好,仍嘱咐他要带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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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水园近日谢绝拜访,所有察觉不对劲的人都被宋宴隔绝在外,整个园子除了他和舒澄清,只留了几个佣人和保镖。舒澄清的事,也被他封锁了消息,而静了近半月的园子,终于迎来了第一位客人。
程澈。
太阳东升,阳光穿过琴房背后那棵偌大的银杏树上,树影像梅花形的小扇子,印在一楼的音乐房的落地窗边。
琴房里,正弹奏着一首著名《月光曲》,第二乐章。
李斯特曾经这样形容这个乐章,两个深渊中之间的一朵花。
宋宴的腿边趴着一个女孩,银杏如梅花般的树影落在她的脸庞,阳光顺着树叶缝隙照在她身上,肌肤洁白得让人幻想着若多的钻石在发光。
一曲毕,男人眉眼低垂看向女孩,摸了摸她的头发,安抚着。
程澈这次没有一身戎装,而是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色便衣。站在琴门口,良久,才轻咳了一声,提醒屋里的人自己的存在。
宋宴闻声,带着责备的眼神望去,看见来人愣了愣,伸出食指抵在唇中间,对他示意。
她的呼吸很轻,让人不忍打扰地,是静逸的气息。
他轻轻揽过她的身子,轻轻地让她的身子靠向自己,双臂环抱,缓缓用力将人抱起,一套动作,用尽了心思,轻柔到极致,那么温柔,没有丝毫不耐。
把睡着的舒澄清放在柔软的床上,替她盖好被子,他微微低头,微凉的触感,浅浅的亲吻,印在她的眼皮上。
半个小时后,心水园茶室。
宋宴沏茶,桌面的一株铃兰换成了宫灯百合,更有人间烟火气息,上好的荔波毛尖,香高持久,一室茶香。
有上好的阳光,上好的茶,本该是一番闲适愉快的气氛,此时却有剑拔弩张的压迫感。
“难怪找不到她,原来在你这。”
程澈看着杯中水汤色明亮清澈,低头饮了一口芳香。
手里的茶壶倒扣,茶水倾留而下,注入茶海,宋宴一双眼睛漆黑的望着水流,冷哼一声,“你在找她?”
程澈看着他,似乎在等他说下去。
宋宴放下茶壶,饮下一口滚烫的热茶,“当初你答应过我的,用程家鸿远集团的安宁,换舒澄清离开程家。”
当年宋宴用“金巢”引起风卷云涌,鸿远集团就在其中。宋宴为了导演的这出经典的金融大戏,用尽全力,而起因,是他在某个酒吧遇到驻唱的小姑娘。
谈不上日久生情,而是他蓄谋已久。
所以当年她离开程家,她的软肋无助,她一步步走到这里,都是宋宴的手笔。
程澈冷冷扫了他一眼,到底没有被激怒,沉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他不回答,只是不咸不淡的态度,自顾端起一杯茶,闭上眼,细细的品,直到一杯茶水下肚,开始对他发难:“澄澄第一次发病,是因为什么?”
闻言,程澈的脸色几乎是瞬间苍白的。
他攥紧了双拳,沉默半响,回想起刚刚看见她的模样,心里像破败老钟的钟摆一样,有一下没一下的摆动,再开口隐隐感觉丝丝腥甜,不敢也不愿意去肯定自己的猜测,“她......”
宋宴不语,只是看着他。
程澈一愣,半响,嘴里喃喃:“宋宴啊宋宴,我真是小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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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写一曲《后宫词》,有一句很出名的话,叫最是无情帝王家,从古至今,越是世家大族越是人情淡薄。一个家族走到一定的高度,经历的越多,欲望就越大,家族里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也会随之错综复杂。
程家就是最好的例子。
当年程渊离开,程家迫切需要培养新生力量,程老爷子开始有意把他当成程家当家人栽培,费尽心机,劳心劳力。
程澈当时还是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每天除了高强度的学习,寒暑假还会被扔到部队里,名曰锻炼身体。
程老爷子对他严格到几近苛刻的地步,但其中的考虑谁都摸不清楚。
那时候,一年三百多天里他几乎不着家,对家更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性情也是淡薄得不近人情。
某然一天回家,看见自家庭院中站着一个陌生乖巧的身影,侧身一望,是一副极其熟悉的眉眼。
他冷眼扫过,心里瞬间明白她为什么会出现在程家。
那天饭桌上,他性情大变的对她发难,对她出言不逊,他不喜欢她,而且这种态度他不遮不掩,甚至恶劣地存心让她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他的恶意。
程家家教颇严,他作为程老爷子重点培养的人,绝不容许他做出这般落人口舌的事情,程老爷子为了惩罚他,让他饭后在后院负重20公斤站军姿。
那天晚上他站到一半发觉背后有异样时,那个乖巧笨拙的傻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他后面许久,手中握着一瓶奶,一双黝黑澄明的眼睛直直的望着他的后背。
“你要喝吗?”
她的声音有一种女孩子特有的温软,细声细气地,很好听。
她突然从身后出现,他有些始料未及,军姿有一瞬间倾斜,但很快又被他调整回来。
他有些生气,皱着眉冷眼扫过去,目光在她的脸上停滞了几秒,随即快速收回。
她长得真好看,真像那个人,比他还像。
这个认知,让他的眸色更冷了几分。
女孩好像并不介意他的冷淡,依然厚脸皮的来搭讪,“你见过大海吗?大海是蓝色的吗?”
周围没有人,出来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程澈的耳里只有女孩那个软软糯糯的声音。他感觉发根有一颗汗珠往下滑,顺着鬓角,滴在地上,嘴角紧绷,他依然没有回话。
女孩不太在乎气氛有多么尴尬,抬头望着天空,长长的黑发垂下来能到腰上,她自言自语道:“因为海里有鱼啊,鱼会吐泡泡,布鲁布鲁,blue blue。”
紧接着,是女孩黄莺出谷般的笑声。
程澈眼角微微看向她,倾城娇俏如花面,明眸美盼姿雅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