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不存在的爱人 那是他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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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自己的葬礼，应该没几个人会有这种体验吧。
他就有。
宋小六跟在二皇子身后，怀里抱着送给自己的花。他走到自己的墓碑面前，照片里的他笑得没心没肺，大概是某次被宋武光抓拍的丑照。
他忍住想换掉照片的冲动，对着黑白遗照上那个傻乐的自己，鞠躬行礼。
主持葬礼的是宋家人，宋武光作为宋家少主站在最前排，他收起了平日里乐观开朗的模样，神色严肃地接过宋小六递过来的花束，端正地摆在宋小六的墓碑面前。
二皇子送完花后，又有几人陆续上前，断断续续地表示哀悼。宋小六站在一旁，看着这些人对着他的墓碑鞠躬，说着“可惜了”“还年轻”之类的话。
宋小六忍不住在心里评价每个人的表现。那个哭得最大声的兄弟，他根本就不认识。那个表情最悲伤的姐妹，上次见面还跟他抢停车位。
这就是他的葬礼。一群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围着他的墓碑，演着一出名为葬礼的戏。
而主角本人就站在三米外。
宋小六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有多诡异，只能庆幸脸上戴了面具，好歹遮住了自己的脸。
直到葬礼快要结束时，有客人姗姗来迟。
来人正是宋小六名义上最亲密的人，他最爱的老婆，文江。
文江抱着花束出现在葬礼现场。
他精致的脸半没在黑色风衣的立领中，怀中的玫瑰红得滴血。黑与红之间，是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偏偏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挺拔的身姿穿过人群，周围的一切都成了陪衬。冷冽的湖光，灰蒙蒙的天际，全都在他出现的那一刻褪成了背景。只有他唇上那一点血色，和他怀中那捧红到极致的玫瑰，是这冷灰色调里唯一灼目的亮色。
玫瑰被放在墓碑前，他的目光扫过众人，那双眼睛如冬日寒风掠过冰封的湖面，没有丝毫悲痛。
在场的人望着这一幕，眼神交织着惊艳与觊觎。这样的美人，若是被娶回家，该用多少金银珠宝才能衬得上他？怕是他只需施舍一个眼神，就有人甘愿奉上一切，连同性命一起。
宋小六有些紧张地看着宋武光，他太了解这个发小了，这家伙对文江的执念深到令人发指。
他真怕这家伙控制不住自己变态的内心，在自己的葬礼上就拉着文江的手深情告白，说出诸如“这位Omega，你已经是寡夫，我不能让你守活寡。我是他亲兄弟，以后就让我来照顾你吧”之类的话。
如果真的这样，他拼着自爆，也要跟宋武光打一架，救回自己无辜的老婆。
出乎宋小六的意料，面对暗恋许久的白月光，宋武光全程都很克制，甚至跟文江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你为什么要杀他，文江？”
在文江转身离去时，一直沉默的宋武光开口道。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扰了墓地里安睡的人，周围只有几个人听到了这句话，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文江没有回头，连脚步也没停。
“连道歉也不愿意吗？”宋武光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他活着的时候你不在乎他的死活，他死了你连一句对不起都不肯说？”
文江仍旧没有回答，只有他手上的婚戒在余晖中轻微地闪了一下。
宋武光盯着那枚婚戒，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然后，他突然抡起拳头，狠狠往文江脸上砸去。
文江再强也是个Omega，在顶级Alpha的突袭下，他躲不开。只听见一声沉闷的撞击，文江的身体猛地前倾，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他的右脸泛起了青紫，嘴角渗出血丝，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宋武光没有停手。
这次文江有了防备，他侧身避开了要害，反手抽出藏在袖中的匕首，在宋武光的手臂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宋武光的手指往下滴。
他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看自己的伤口。第三拳，第三拳……哪怕自己的拳头也泛起青紫，鲜血从破损的皮肤中渗出，他仍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样，一拳接一拳地砸下去。
“我当初就不应该让他帮我跟你表白。”
宋武光的声音沙哑了，通过自身流血的伤口，他感受宋小六临死之前百分之一的痛楚，他一拳一拳锤下，一个字一个字忏悔自己年轻时犯下的错误。
“我不应该给你认识他的机会。”
又一拳，他感觉自己的指骨在碎裂，但他不在乎。
“他本来可以好好活着的。在垃圾星也好，在军队也好，随便什么地方，只要不遇见你，他都不会死。”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
文江被他压在地上，匕首已经脱手，脸上全是伤。但他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发出一声痛呼。他只是用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盯着宋武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看着文江那张被他打得面目全非的脸，看着那双曾经让他魂牵梦萦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活得像个笑话。
他曾深深地迷恋这张容颜的主人，为了他，他甚至拉着宋小六做参谋，让宋小六帮自己追求他。是的，是他亲手把宋小六推到了文江面前，亲手给这场悲剧写下了第一行剧本。
但是，就算相遇是错，性别是错，身份是错。
宋小六，就活该落得如此下场吗？
宋武光不觉得。
他从不觉得宋小六应该为一份爱情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怨恨眼前这个男人，恨到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哪怕眼前之人是他少年时的梦中情人，但只要他背负了杀害他亲人的仇怨，他就一定要报复。
来参加葬礼的二皇子看见这幅混乱的场景，眼睛都亮了，他伸长脖子，竖起耳朵，唯恐错过任何细节。
当听到宋武光说“我当初就不应该让他帮我跟你表白”时，他八卦地回头，询问宋小六：
“你当年追文江的阵仗那么大，原来不是你要追，而是帮宋武光追吗？”
“现在是八卦的时候吗？”
你最爱的文江在挨揍啊！
后面半句话宋小六没有说出口。
“没事的，他现在是文家最重要的人，文家会出手的。”
口口声声说喜欢文江的二皇子，却完全不在意文江的伤。他全心全意地欣赏着这出情人反目的荒诞剧，并为剧中人类的爱恨嗔痴目眩神迷。
他静静地看着，像在观赏一场精心排演的戏剧。那些鲜血、那些眼泪、那些撕心裂肺的质问，都是舞台上的道具和台词。
他是唯一的观众，坐在最好的位置，永远不会走上台去。
如二皇子所言，文家的人没有放任文江继续受伤。几个保镖冲上来，将颇为狼狈的文江护在身后，隔开了宋武光。
宋武光没有追，他留在原地，拳头仍在滴血，目光平静得不像刚发过疯的人。
他望着文江离去的背影，心里没有咆哮，没有嘶吼。只有一个声音划过冰封的心湖：
这次的拳头，只是复仇的开始，接下来，他会让文江成为宋小六的陪葬品。
待全部人都表示哀悼后，宋武光站在人群最前端，面对那些沉默的宾客，开口道：
“今日感谢各位前来，送我们家小六最后一程，”他的声音沉稳，“小六生前不爱麻烦人，走的时候也是安安静静的。他从不哭哭啼啼，我在这里也不多说什么。只愿他在那边，没有背叛，吃饱穿暖，笑口常开。”
他神色肃穆，就像一个真正的大人一样，冷静克制，不苟言笑。
当宋武光不笑的时候脸周围的空气都是凝固的，也只有这时候宋小六才发现他其实长着一张硬朗英俊的脸。两道眉峰凌厉，高耸的颧骨有了被岁月反复打磨过的棱角，整个人透着一股历经风霜却始终不肯低头的倔强。他像一柄浸过血的旧刀，锋芒虽不及新铸时那般耀眼夺目，却藏着一股一击封喉的冷厉与沉稳。
两人一起长大，宋武光无论在外人面前怎样跋扈，在面对宋小六的时候总是笑得没心没肺。从小到大，两人一起打架，逃课，追Omega，把少年能干的疯狂事情都干了一遍。
宋小六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见到这样的宋武光。
还是在自己的葬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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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地上铺满了玫瑰的残枝，花瓣散落，枝叶凌乱，这是文江修剪花束的痕迹。换作从前，宋小六早就收拾干净了，但现在，这个空间里没有他，没有人会收治这一地狼藉。
房间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随意地撒在枯枝败叶中。
文江踩着玫瑰的枝叶走过去，坐在沙发上。他漫无目的地扫过茶几时，目光停顿。
茶几上还留有一支玫瑰。
伸手握住玫瑰的枝干，任由尖刺扎进手掌的皮肤，猩红的血液流淌在雪白的皮肤上，红得比玫瑰更加艳丽。
他记得这只玫瑰。
为了凑够九十九朵玫瑰，他从葬礼的花束中抽出最红的一朵，留给了自己。
说好的天长地久，怎么就只留自己一个人了呢？
屋子里太安静了，风过无声，连钟表的声音都停了。那些曾经填满这个家的声音，炒菜时的滋啦声，宋小六嘘寒问暖的声音，以及那句欢迎回家的招呼声……
全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文江凝视着手里的玫瑰花，他还记得，宋小六第一次表白的时候，送的就是玫瑰花。
那时宋小六还是一个没有审美的毛头小子，他准备了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又用蜡烛拼了“天长地久”四个字，叫了一众兄弟壮胆，堵在Omega宿舍楼门口，对着全校师生的面，给文江表白。
文江被人群推到了最前面，在其他Omega羡慕的目光下来到了宋小六面前。
宋小六当即送出一大捧玫瑰，笑的时候，鲜活肆意，如同世上最美好的暖风与花香。那一瞬间，文江感觉自己像是被裹挟在一阵春意之中。
“我家……”宋小六注意到文江冰冷的眼神，连忙改了口，“我喜欢你，请你跟我交往吧。”
“你想死吗？”文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只给他留了几个字。
事后，宋小六跟宋武光汇报，说他搞砸了表白，文江很生气。幸好他急中生智，没有供出真正的告白者是宋武光。
宋小六不知道，文江的那句“你想死吗”，并不是威胁，而是他在面对少年笑颜时剧烈跳动的真心。
他绝望而清醒地意识到，他不应该放任自己沉沦在这份心动，继续下去的话，自己一定会为了这份感情付出巨大的代价。
那是他第一次要杀他，并不是因为动怒，而是因为动心。
后来他才知道，那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不是宋小六的主意。那个站在人群中央、笑着递出花的男孩，只是一个替人传话的信差。
可他已经不打算回头了。
文江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枝玫瑰，玫瑰离了水源太久，花瓣的边缘开始发黑蜷曲。意识到自己过久地沉溺于回忆，他丢下了发蔫的玫瑰，擦干指缝的鲜血，站起身。
不过就是少了一个人，他还能正常生活。现在是下午五点半，正是吃晚饭的时间。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是他凌晨回家那日没吃的晚饭。
那些饭菜被装在密封盒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宋小六生在垃圾星，经历过连饭都吃不上的日子，他不忍浪费食物，就想着趁文江出差，自己热热当晚饭吃了。
文江打开饭盒，是宋小六常做的那几道，也是他最爱吃的。
饭菜香气扑鼻，只是有些冷了罢了。
只不过是冷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文江抱着饭盒走进了厨房。可是，他从小没进过厨房，不知道火要开多大，不知道锅要热多久。他笨拙地拧开燃气灶，火苗窜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指被烫了一下。
“小六，我——”
将他的名字脱口而出的那一刻，回身望向空荡荡的房间，没有人探出半个身子说怎么了老婆，没有人笑着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锅铲，没有人用那种无奈又宠溺的语气说放着我来。
文江这才意识到爱人的离去。
刚得知宋小六死去的消息，他并不难过，觉得只是少了一个帮他做饭的同居者罢了。
直到此刻，巨大的虚无才笼罩了他，这种虚无不是干净的、无所谓的、像一张白纸。现在的虚无是凌乱的、有重量的、每一寸都印着他的脸。
他的爱人存在于这个空间的所有角落，他在冰箱里留下的饭菜里，他在鱼缸里自由游曳的鱼儿旁，他在安静折叠在床上的绒被中，却唯独不在他的身边。
文江张大了嘴，却无法叫喊，也无法呼吸，溺水般的濒死感笼罩了他，压抑许久的情感如潮水一样，一层一层，将他溺毙在情绪的深海中。
他跪倒在地上，白金色的长发披散开来，如蛛网一般缠绕住他的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