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木流牛马》蜀夕

6、第五章 子胥夜奔

　　守孝的诸葛亮似乎与平日没什么不同。
　　三年不能吃荤——山上的伙食本就少肉，更别提酒了。不得穿华贵衣物——他本来就只有几件素色的破布衫换着穿。不得参加娱乐活动——不过将弹唱的曲子统统换成了哀婉曲调。
　　同黄英造木车不违背孝期规矩。
　　他削木头时，诸葛亮就坐在边上发呆。黄英削木头的间隙抬起头来，瞥见诸葛亮神情难测地眺望远方，他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你节哀顺变。”
　　诸葛亮点了点头。
　　黄英觉得他这回应未免太不真心实意，继续道：“你叔父想必也不愿你伤心太久。”
　　诸葛亮又点了点头。
　　黄英父母双全，尚未经历过至亲离世之苦，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是好。
　　诸葛亮忽然道：“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黄英将这句话说出口，才觉得后悔起来。他怕不是又被诸葛亮给带进坑里了。

　　诸葛亮所说的事，是哄他弟弟诸葛均开心。
　　在孝期干这事，显然不太道德。但诸葛亮振振有词，说是担心他弟弟小小年纪丧父丧母又丧叔父，搞得抑郁成疾。他身为兄长，若是让小弟出了什么三长两短，实在愧对九泉之下的亲人。
　　黄英看在他方才痛失至亲的份上，姑且信了他的话。
　　自从守孝以来，诸葛均都不怎么笑了。他小小年纪板着这么一张苦大仇深的脸，搞得大家都不好意思在他面前多笑一声。
　　黄英问道：“你怎么不叫庞统孟建他们去帮你？”
　　“他们不大靠得住。”
　　这倒是大实话。
　　黄英是家中的老幺，没有哄孩子的经验，还是诸葛亮提点他：“山下最近来了个演影子戏的艺人。”
　　传闻影子戏发源于武帝时期。《汉书》里记载，汉武帝最宠爱的李夫人过世，武帝伤心恍惚，朝政都不理了。于是臣子裁出李夫人模样的皮影，请武帝观看。武帝一见果然龙颜大悦。可见这戏原本就对安抚伤心难过之人有奇效。
　　要下山就得逃课，要逃课诸葛均是万万不肯的。黄英扯了个下山采买的借口，把他哄骗下了山。
　　下山路上，诸葛均还惴惴不安地问：“黄师兄，真是先生叫我们下山采买？”
　　黄英在心中又将诸葛亮骂了几遍，面上还是老神在在：“当然了，不信你回去问你哥。”

　　诸葛均下山后依旧忧心忡忡：“黄师兄，此番要采买些什么。”
　　“不急不急，时间还早，咱们先多逛逛。”
　　“可是……”
　　黄英面不改色地忽悠道：“这你就不懂了，不多看看，货比三家，怎么能买到便宜的货物呢？山上许多张嘴，开销这么大，我们怎么能不替先生分忧。”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诸葛亮待久了，说起谎话来都变得不眨眼了。
　　此时正是晌午，日头正是毒辣的时候，皮影戏要开演也得等过了未时。黄英先拉着诸葛均去吃了顿饭。
　　离家前，黄夫人曾悄悄给黄英塞了不少银钱，因此黄英并不算穷，在这一干学生里算得上很富裕。
　　黄英本想请诸葛瞻吃顿好的，奈何他还是只肯吃些粗茶淡饭，连张肉饼都不肯吃。
　　黄英道：“你都瘦成皮包骨头了，还不多吃些。”
　　诸葛均摇头道：“子曰，夫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故不为也。”
　　“孔子说的就一定是对的么？孔子不还说了，汝安即为之。你叔父看见你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难道会开心么？”
　　诸葛均仍是摇头：“可是，我心不安。”
　　这孩子倔强过了头。黄英只得自己三口两口把肉饼吃了，小声嘀咕道：“怎么就不多跟你哥哥学学。”
　　用过了午膳，诸葛均道：“黄师兄，时候不早，该去置办货物了。”
　　黄英敷衍道：“好好好，我们走。”
　　他们来得正是时候，听得锣声一响，村头的皮影戏正开场。
　　黄英眼睛一亮，拉着诸葛均走去：“咱们去看看。”
　　诸葛均挣扎道：“黄师兄，我们还有事在身，何况我还……”
　　“你当是不得已陪我去看的不就成了。”
　　“可是这样不对，我应当劝阻你。”
　　“只要不耽误事，就不算不对。我们现在上山，也赶不上课了，晚些回去还能给夫子省两个人的晚膳。”
　　黄英不等诸葛均辩驳，已经拉着他挤了进去。

　　村口摆了个木头和茅草搭成的简陋戏台，村民们挤挤攘攘，踮起脚探头探脑。
　　锣鼓声又一响，纷纷扰扰的嘈杂声静下来。一张淡黄的牛皮后浮现出几个小人的影子来，并有人唱道：“楚国有重臣，其名为伍奢……”
　　黄皮纸后一个小人是楚国的太子太傅伍奢，另一个高居王座的就是昏君楚平王。奸臣费无忌蛊惑楚王，意图陷害太子，伍奢也被牵连其中。
　　“这讲的竟然是伍子胥的故事……”黄英低声道，“有趣有趣。”
　　影子戏起源于皇廷，本来也只有达官贵人有机会观赏，寻常百姓本没有机会见识贵人们赏玩的娱乐。自从天下大乱，董卓一把火烧了长安城，皇帝都寄人篱下、朝不保夕，贵人们更是死了一茬又一茬，这些伶人戏子们都流落到了这样偏远的山村来摆摊赚几个面饼前。
　　黄英转头对诸葛均说：“水镜先生也曾讲过这个故事，你且好好听着，看看这唱戏的所讲与学堂上所学的有何区别。”
　　其实故事原本相差不离，村民听不懂什么忠诚贼子的弯弯绕绕，只对戏里突如其来的打斗场面纷纷叫好。牛皮后的影子们上下翻飞，伴以乒乒乓乓的声响，看起来煞是精彩，黄英也混在人群里鼓掌叫好。
　　舞台后艺人的唱腔一转，伍奢寡不敌众，还是落入敌手。费无忌忌惮伍奢两个儿子的才干，唆使楚平王以伍奢为诱饵，引他的两个儿子前来，一并杀死。平王依计行事，派使者召二子伍尚与伍员前来，并以伍奢的性命为要挟。
　　伍尚执意前往，伍员劝道：“楚王召我们入宫，不是为了留父亲一命，只是忌惮我们日后发难，想趁机取我们兄弟二人的性命。我们一到王宫，就会连同父亲一并被杀，连为父亲报仇雪恨的机会都没有了。束手待毙不是办法，不如我们投奔他国，日后再取楚王项上人头为父亲报仇。”
　　伍尚却垂泪道：“我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但今日不去，父亲因我们而死，日后我会悔恨终生！你现在逃走，将来为父亲报仇，我将安心赴死。”
　　于是伍尚束手就擒，而伍员拼死杀出一条血路，逃出了楚国。
　　伍奢在宫中叹道：“可怜楚国君臣将苦于战火，可怜我儿伍尚命不久矣。”
　　随后，伍尚与伍奢一道被杀。
　　黄英看得意犹未尽，转头一看诸葛均，却见他落下两行泪来。他举起袖子擦干，眼泪却不住地滚滚落下。
　　黄英心想，诸葛亮本来是叫他来逗弟弟开心，结果不但没让他开心，还把人给弄哭了。黄英拉着诸葛均走出人群，来到一个僻静处，问道：“好端端的又哭什么？”
　　“叔父……叔父……也给我讲过这故事……”诸葛均低声道，“……他说我像伍尚一样忠厚，告诫我不能学他，因为天底下没有哪一个父母会希望子女为自己去送死。可是……可是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一时说不下去了。
　　黄英心中一软，放柔了声音宽慰道：“你叔父说得对，但你也没错。失去至亲的心痛，旁人又怎么能知晓。”

　　诸葛均不哭则已，一哭惊人。从傍晚哭到日落，眼泪止也止不住，毕竟年幼体弱，哭得体力不支，睡了过去。
　　黄英照看着他，抬头见天色已晚，头疼该怎么把人送回去。
　　盼了许久，总算望见一个颀长的人影。黄英连忙把他招呼过来。
　　亲弟弟都哭晕了过去，诸葛亮看着却跟个没事人似的。
　　黄英见了他，很没好脸色：“你可算是来了！你说让我带他去看戏，结果你弟弟哭了整整一个时辰，嗓子都哭哑。”
　　诸葛亮不急不缓道：“让他哭出来也好。”他俯身将诸葛均背起，黄英跟在他身后。
　　“哭伤了身体，看你怎么对得起你爹和你叔父。”
　　“哭一场不碍事，郁结在心才会伤身。”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头顶已不见太阳，只残余着一线天光，黄英望着诸葛亮后脑勺，问道：“你也曾丧父丧母，可有哭出来？”
　　诸葛亮默然不答。
　　黄英不再追问，转了个话题：“今日那影子戏演的是伍子胥奔吴。”
　　“倒是个值得一讲的故事。”
　　背上的诸葛均动了动，微微抬起眼皮，含糊问道：“二哥？”
　　诸葛亮柔声道：“我在。”
　　“东西……先生交代的东西还没买……”
　　“无事，我已经同先生陈明过了，你安心睡吧。”
　　诸葛均这才又闭上眼睛。
　　黄英问道：“你怎么跟水镜说的？”
　　“如实禀告而已。”诸葛亮回答，“先生是个通情达理之人。”
　　那老头子只是懒得多管闲事。黄英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