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石》lyrelion

70、第三十章 “你真

　　“你真要给他？”玉帝跟在东毕帝君身后，腾云驾雾往通天岛行。
　　东毕帝君没有回头：“不给行麽？”
　　“就不能好好商量麽？”玉帝伸手拍着他肩膀，“你们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东毕帝君回头看他一眼，嘴角一抿，话到口边又咽下了。
　　玉帝歪着头打量他：“你在顾忌甚麽麽？”
　　东毕帝君叹口气：“如玉帝说言，我们都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可是讲的道理不一样，谁也说服不了谁，又何必浪费口舌？”
　　玉帝想一想也是，便又愁烦：“东毕帝君啊…你说，我这玉帝是不是太窝囊了？”
　　东毕帝君伸手想摸摸他的头，却又忍住了：“玉帝说甚麽呢？就算再窝囊，也还是玉帝，这话也就不必说了。”
　　“可是…我觉得我这玉帝没啥用处啊。”玉帝郁闷的揪着衣带扭来扭去。
　　“你在，就是最大的用处。”东毕帝君没有回头。
　　玉帝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一把从后抱住他，将脸闷在他背上：“要是我死了，别把我关在那个影壁里，我不乐意见女娲…”
　　东毕帝君身子一僵，随即勉强笑笑：“玉帝说甚麽傻话…”
　　“神仙死了，是要灰飞烟灭还归大地雨露。女娲不愿意，所以她犯了规矩，关在那影壁里这麽多年，她，她是死了麽？”玉帝咬着嘴角。
　　东毕帝君望着身边云海苍茫不停往后退，心里有些堵：“玉帝，女娲不是被关了，而是被封在那处。一旦寒冰绝龙珠与烈焰金光柱交汇…一切不可设想。”
　　“甚麽叫做不可设想？”
　　“当年女娲炼成寒冰绝龙珠，正要制烈焰金光柱时，被浮黎元始天尊阻止了。否则，只怕今天这天地之间不是我们能想象的了。”
　　“我其实没想明白。”玉帝有些无奈，“她无非是想所有人长生不死罢了，这有错麽？她补天造人，眼见人生老病死痛苦不堪生出恻隐之心来，也无可厚非啊。”
　　“不必说的那般伟大…”东毕帝君叹了口气，“东岳帝君…我弟弟那儿，有所有神仙凡人的过往，当年承位之时曾细细看过…”
　　“我可不管她究竟有没有私人感情在里头儿…我是觉得她那麽做不至于说——”
　　“玉帝啊…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们都明白。只是为何生死相依呢？”东毕帝君轻轻抬手，一阵和风而过，吹开身侧云朵，他一直下面山河道，“玉帝您看，这山河天地，便是这般大，若是人人生而不死，如何承受得下？”
　　“这…”玉帝语塞，却又执拗道，“但是人生短短数载，好容易得了心爱之人、建功立业，却撒手离去，剩下的人又该如何呢？”
　　东毕帝君看着他急切的脸，心里有甚麽暖暖的流动一下：“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不过都是这样儿罢了。”
　　玉帝想说甚麽，却又耸耸肩，垂目望着下面的江川湖海：“东岳帝君…他知道这些对吧，可文曲星君，又是怎麽晓得的呢？”
　　“他们两个，一个是掌管仙俗生死，一个是典藏天界机要，你说他知不知道呢？”
　　“你的意思是…”
　　东毕帝君转头看着越来越近的那个小岛，鼻中海水潮湿的气息越来越重：“他是自愿的。”
　　“为甚麽？！”玉帝有些激动，“他知道了，就不生气麽？难道当个文曲星君他就满意了？”
　　“为何要生气？”东毕帝君转头看着他，“如同通天教主想叫你从这个位置上退下来，逃开这宿命，你为何没跟他去呢？还是说，玉帝也留恋这个位置呢？”
　　玉帝涨红了脸：“我没有。”
　　东毕帝君望了一眼身边飞过的海鸟：“因为你知道无论是谁，都逃不开这条路麽？凡人死了尚有机会转生，而神仙，死了可就是甚麽都没有了。”
　　“我不跟通天教主走，是因为我晓得，就算转生多少次，我也不会爱上他。但是在天庭一天，你就会看着我一日，我若没了…你心里多少还是会想着我吧。”
　　东毕帝君一愣，转过头去看着他。玉帝眼睛有些湿，面上却是笑的：“虽则说，我不晓得你能记得我多久，更有可能你巴不得我早点儿死了，这样儿你也少受点儿折腾…毕竟，像我这麽笨的玉帝，还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呢。”
　　东毕帝君嘴唇一动，玉帝却又笑了：“是呢，我都明白这个道理，怎麽会想不到文曲星君也是同一个道理呢？”
　　东毕帝君垂下眼睛：“不，文曲星君不一样。”
　　“有甚麽不一样？”

　　“他并不是因为喜欢东岳帝君才答应的。”通天教主斜斜坐着，端着那杯茶，慢悠悠开了口。
　　狮四静静立着，垂着手十分恭敬，却没有答话。
　　通天教主看着窗外，哗啦啦的海风带着那特有的咸味：“那时候儿他才刚当上神仙，满脑子都是甚麽报效天庭，济世救民之类的。当他晓得女娲的意图找到了东岳帝君，两人便定下了这个计策来。其实…东毕帝君一直暗中注意着我们这些散仙，特别是陆压道君…其实我们都太傻了，天庭怎麽可能会放任我们这些辈分高资历老，却又不管事儿的散仙呢？”通天教主说得有趣，自个儿笑了笑，“还算我看过了东岳帝君的脑子，否则真不知道他们打得是这个主意…改天换日…改天换日啊！呵呵。”
　　狮四眼角微微挑了下，却没有应声。
　　“所以…东岳帝君早就晓得陆压道君有问题，但他一直没有机会，陆压道君那只老狐狸，怎麽会轻易出山呢？若不是找上我，只怕他真能隐瞒一辈子呢。”通天教主喝口茶，“说到底，寒冰绝龙珠与烈焰金光柱，是女娲想出来的东西，怎麽用，用了甚麽样，没人晓得。就算是天界，也只说是圣物，不可随意炼制。好啊，一个天庭就这麽糊弄，真是笑话。”
　　狮四有一丝惊讶，忍了一下，却没开口。
　　通天教主看他一眼：“我晓得你心里也怀疑。我又不是傻子，怎麽会不晓得陆压道君把我当枪使？只是我那时候儿甚麽都不晓得，也需要他告诉我些有用的。不过…”通天教主轻轻摸着自个儿的脸，“我是没想到，东岳帝君愿意为了这个假仁假义的天庭，把一切都搭上去了…这麽说来，他倒真算得上是忠臣呢。”
　　狮四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教主…”
　　“甚麽？”
　　“您今儿说的话，比往日都多。”
　　“啊，说的是呢。”通天教主哑然失笑，“可能是和东岳帝君的脑子待久了，我也跟他一样有些啰嗦了呢…不过他冷面之名，也不是胡乱叫的。他分明是对罗姬动心了的，却还是舍得把她牺牲了，就算…”
　　“可他不是还为了罗姬求情麽？”狮四有些奇怪。
　　“他是真的喜欢罗姬了，所以他郁闷着呢。”通天教主杵着下巴笑了，“只不过文曲星君也太死心眼儿了。明明晓得不过是替那个天庭牺牲了，还是答应隐瞒这一切…不过他为甚麽要求东岳帝君给他喝了忘川水，我却是不晓得…我只能看到东岳帝君因为罗姬这事儿打击过大，是故，两人一起一起喝了忘川水，而东毕帝君就是见证。”
　　“啊？”狮四低呼一声，面上满是惊诧之色。
　　通条教主似笑非笑盯着杯中的茶叶：“很奇怪吧，又不是转世，只为了忘记这些，两人就喝了一次忘川水…等到他们轮回转世，这些，他们就都想不起来了。这才有了上一次功败垂成的事儿。”
　　狮四想了想突道：“可东岳帝君为人仔细，他会这麽大意的让您看他以往的事儿麽？”
　　“要是我没猜错，东岳帝君是兵行险招。他晓得我没有把握全胜，而他也不可能毫发无损。封印我不彻底，罗姬的魂魄始终是个祸患，不如把我引出来，好一网打尽。更何况，若不是他转世两次，灵力减弱，我也不是这麽容易就——”说到此处却又顿住，瞪大眼睛咬牙切齿道，“好啊，我怎麽忘了这个？！”
　　狮四莫名其妙：“教主，您？”
　　“我看了他的计划，自然晓得他想甚麽。可，可东毕帝君与他同气连枝，给我的烈焰金光柱还会是真的麽？”通天教主恨声道，“只怕是给我个毒物，好趁机杀了我！”
　　“说得不错。”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分明是笑的，却又带上了几分嘲讽，“只以通天教主之权谋，寻常毒物若想害你，只怕不是那麽容易。”
　　通天教主一挑眉头望向门口：“东毕帝君来了，我是想的到。只是玉帝，你也来了？”
　　狮四大吃一惊，转头看去，就见东毕帝君一身玄色衣裳，身后探出的那个脑袋，不是玉帝又是谁？这便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严正以待。
　　东毕帝君看他一眼：“你是他的随从，我要杀他，也不是那麽容易，你且宽心。”
　　玉帝却笑嘻嘻道：“通天教主，别来无恙。”
　　通天教主听他问自己，心里不知怎麽一热，却见他牢牢抓着东毕帝君的胳膊，这便冷下脸来哼了一声：“确实很久不见，玉帝可好？”
　　“挺好的啊，能吃能睡。若是你安分一些，我会更好呢。”玉帝笑眯眯的拉了东毕帝君行过去，自顾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摆着手道，“我不过是来看热闹的，你们说。”
　　东毕帝君子怀中拿出个匣子来：“里面放的便是烈焰金光柱，请将文曲星君交还。”
　　通天教主示意狮四去拿，东毕帝君却将匣子往身后一放：“还是先请文曲星君出来，如何？”
　　“你怕我杀了他，还是怕随便找个甚麽人变成他来骗你？”通天教主冷笑一声。
　　东毕帝君淡淡一笑：“与通天教主打交道，随时都得小心。”
　　“彼此彼此。”通天教主微微一诺嘴，狮四躬身而去。
　　“可以让我看看这柱子是不是真的吧？”通天教主看了一眼那匣子。
　　东毕帝君却笑了：“通天教主，这几日与我弟弟相处得如何？”
　　“不怎样。”通天教主哼了一声，“他脑子里想的都是甚麽乱七八糟的，一塌糊涂。”
　　东毕帝君却不生气：“说得是，我也这般想。”
　　通天教主斜他一眼：“我晓得你们想甚麽。我是没见过那甚麽烈焰金光柱，就算是假的我也认不出；更何况，就算是真的了，我也不会用对不？可你忘了，我脑中可是有东岳帝君的念想，他会不晓得麽？”
　　“不敢不敢。”东毕帝君面上的笑更深了，“只是通天教主啊…你好像忘了另一件事。”
　　“甚麽？”
　　“文曲星君，或者说陆一吧…他还没有归位，想法可不是神仙，而只是个凡人呢。”
　　“你甚麽意思？”通天教主一皱眉，心里却猛地一凉。
　　没等他说话，就听狮四疾呼而来：“教主，教主！”
　　通天教主不由立起身来：“狮四？！”
　　狮四气喘吁吁跑进来：“教主，陆一他，他——”
　　“他怎样？”
　　东毕帝君却坐下来，面上带着笑：“若我没猜错，陆一自尽了吧。”
　　通天教主闻言一怔，随即心内莫名绞痛起来。他左手按住心口，右手一把揪住狮四：“这是为甚麽？不是一直有人看着他麽？！”
　　狮四垂下头去，通天教主又猛地转过头来：“不是还有熊十看着他麽？你们——”
　　“通天教主啊，这事儿可和我没有关系。”东毕帝君一摊手，“我才来。”
　　通天教主正想说甚麽，却觉得胸腹中甚麽翻江倒海一般的闹腾起来，脑中钝重，双眼发涩，一阵莫名的酸楚凄凉统统缠在心上。他忍不住松开手来就要跌倒，狮四连忙扶住他。可通天教主根本立不住，一下便软在地上。
　　通天教主又急又气：“你，你们使得甚麽妖法？！”
　　“妖法？”东毕帝君缓缓起身，“这不过是我弟弟…东岳帝君此刻的心意罢了…”
　　通天教主还要说甚麽，却见东毕帝君自那匣中取出一方印来。只看得一眼，便大惊道：“番天印？！”
　　东毕帝君笑了一下，将那印举起来：“不知道这印照一下通天教主你，会如何？”
　　狮四横身拦在面前，东毕帝君一挑眉头：“你麽？”
　　“别忘了，你弟弟东岳帝君可也还在这个身体里呢！”通天教主忍不住大吼一声。
　　东毕帝君却笑了。
　　玉帝看着这一幕，不由目瞪口呆。想到很久之前东岳帝君跪在与自己面前说出那些话时，东毕帝君面上也是这样的笑。
　　分明是笑的，但眼角却垂下来。仿佛甚麽巨大的哀恸面前，不能哭，唯一能做的表情只有笑了。
　　转过头去，外面的海风更猛了。
　　巨大的海浪撞击着岩石，那一片耀目的白光降临之时，玉帝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得，第二卷就这样吧，小老儿似乎又说了一堆废话。。。掩面退下，咱们第三卷再见（远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