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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十五章
【定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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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风波】半生过觅觅寻寻,徒然知交何言广。那年竹杖芒鞋,忍别。一蓑烟雨绿罗裙。
琼浆玉液杯中晃,微醺,山头斜月挂小窗。枯枝风颤猛心惊,观镜,乌发何时落满霜。
陆岳恍恍惚惚仿佛跟着甚麽进了个黑漆漆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
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身不得动。
若是寻常人,只怕惊恐万状嚎啕痛哭,但怪就怪在陆岳非但不觉得惊惶,反而觉得莫名的安心。那无边的黑暗,恍若将一切吞没,沉默的应和着心底最深沉的秘密。
秘密?甚麽秘密呢?
陆岳不觉发愣。
这是在何处?
自个儿又是谁?
为何会在这里?
周围可还有别的人?
脑海中却是茫然的,不知该往那里去,也不晓得可以问甚麽人。然而却又发觉自个儿不由自主再往一个方向走。脚步这样踏实稳定,仿佛生来就是要往这条路上走一般。
眼前的黑色似乎已适应了,渐渐的不再是一片的沉闷之色,慢慢的转为深灰,隐隐约约似乎有人走在身前,又似乎有人行在身后。听不见脚步声,也无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陆岳眨眨眼睛,却看不清楚身前那人,想要回头,却又扭不过头去。
想要抬起手来,却又觉得找不到。
是的,不是像提着重物那般举不起来,亦不是受制于人的无力感,而是仿佛不曾有手臂一般的钝重感。不仅仅是手,那在移动的是,是自个儿的腿脚麽?望着前方的是自个儿的眼睛麽?为何会觉得除了这飘忽的思绪之外,一点儿都感受不到自个儿的存在感?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血脉在体内流动的汩汩之声…
这就是死了麽?
陆岳突然很想笑。
那一条幽暗的道路迂回曲折的往前,不知要向哪里去。陆岳默默的想,却甚麽都想不起出来。似乎在这路上的沉默,会将回忆全体忘记。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或许不是在走,眼前终于出现了一条河,粼粼的闪动着波光,在这一片黑暗中分外显眼。
那河无波无澜,望不到来处,看不到尽头。远处河上横亘着一座窄窄的木桥,桥下一方青石,石侧有个妇人,头上戴着面纱,正低头煮茶。她身边灶间那一团小小的火焰,映亮了整条河面。然而非但不觉温暖,寒意更甚。因她身后不远处,一座森严的殿阁出现眼前。殿阁之前,立着几个官差模样的人,但面目黝黑丑陋,竟不像是人的了。
陆岳嘴巴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原来是进了地府…也难怪,看来是该死了。陆岳无声的在心里笑了一下,借着那微亮的火光,看清了身前身后之人,个个都是面色苍白毫无表情,身形飘虚脚步虚浮,竟不像是在走。
陆岳不觉哑然,心道往常捉鬼抓妖见得也不算少,却不曾想自个儿也有今日。过失万般生死皆如常啊…
踏上那木桥,耳侧却似乎听见隐隐海潮之声,举目来望,却又是甚麽都看不见的。再望河中,依旧风波不惊。陆岳不由暗暗称奇,心道此处当是大海中、沃礁石之外,正西的黄泉黑路上了。那眼前殿阁,想来该是专管人间长寿夭折、生死吉凶亡鬼判的秦广王殿。
凡善人寿终之时,自有接引往生天堂,若是功过各半的,则将送交第十殿,依旧投生人间。男子或是转为女子,反之亦然,端看他们于人世间所行之事。
陆岳见自个儿所在一对由着鬼差引了绕过殿阁不入,直转入殿右边的一方高台之上。此台高约一丈,上悬一明镜,镜约十人圈围,面东而挂,上面横写着七个字:“孽镜台前无好人。”
陆岳不觉失笑,此地便是孽镜台了,只有在世间恶行较多、善行较少的人,才会引来此地。只见先上去照镜的鬼魂各个莫不是面如死灰喃喃不语,腿脚发软欲哭无泪。陆岳叹口气,曾听谁人说过,那镜中将会显出照镜人在世时心头万般奸险凶残,所行种种恶事与死后于地狱中受苦的惨状。
陆岳看着鬼差将晕死过去的鬼魂脱下来,不由深深叹息。黄金百万珠玉翡翠,那些功名利禄通通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只有自己造的罪孽跟随而来。却又不知自个儿去看时,能看见甚麽?
那鬼差往来巡查,循着队伍一个个走来。行到鬼魂身侧便附耳说些甚麽。有的鬼魂便乖乖自袋中取了甚麽交予他,那鬼差掂一掂,面上犹自骂骂咧咧几句,倒也没为难,只是挥挥手,叫别的鬼差将之直接带走。若是有的拿不出来的,他便踢打几下,再往下一个来。
到陆岳身侧时,那鬼差还想说话,陆岳已冷哼一声瞪住他。那鬼差却是一愣,抬起来的脚竟踹不下去,便挥手叫赶紧将他压上去,又狠狠啐了一口寻后面人麻烦去了。
陆岳被鬼差推搡着上孽镜台,看着那高悬镜子不由深吸口气,站定了方才举目往镜中望去。
一片深沉墨色,宛如漆黑夜空,甚麽也没看见。
陆岳不觉一愣,身旁的鬼差亦是啧声,先前那鬼差也就皱着鼻子眼睛上来。只探头看得一眼,陆岳便在镜中望见个人间狱卒摸样之人,借职务之便欺上瞒下收受贿赂,倘若苦主拿不出银子的,便叫他活活整死狱中亦是有的。某日醉酒,叫人往身后套上个麻布袋子塞进井里淹死了。
陆岳心知便是这鬼差生平,只为何这恶人不去投胎受苦,却在此处继续生前恶行?
那鬼差却看了两眼陆岳,招手叫个小卒子过来,说的几句甚麽,那小卒子便引了陆岳单独往一侧去了。
既来之则安之。
陆岳心中只想一件事,那阴鱼要了自个儿的命,可那阴鱼目又在何处?如此想着,便伸手摸着袖中身上,自然甚麽都没有。不由大大懊丧,万般踌躇。
才行得几步,便见身前小卒停下脚步躬身为礼,陆岳抬头看时,便见牛头马面迎面而来。他不觉冷笑一声,想当日无极山上一见,谁料到今日又重逢?寻常人一辈子也就见他们一回,自个儿倒是有趣,见了两回。
那牛头马面似乎找人,眼睛四下张望,对行礼的鬼卒也不过随意点个头。待得望见陆岳,却是眼前一亮。直直望他而来。
行到面前确实一言不发,不过打个躬,颔首躬身请他前行。陆岳也不多话,随他们而去。
转过不知几重殿阁,陆岳只觉着草木楼宇竟是似曾相识,不觉失笑,只怕是前世今生数次轮回,竟连地府都认得了。
待得到一殿前,只见森然巍峨,却又是鸦雀无声,一阵肃穆之感顿生,而那殿前一人笑而恭立,不是崔判官却又是谁?
陆岳叹口气,上前拱手:“崔判官。”
崔判官满脸带笑:“可来了。”
陆岳有些稀奇,崔判官又道:“阴鱼目已收到,有劳陆——你了。”
陆岳一挑眉头,崔判官笑道:“那阴鱼以升仙去了,那阴鱼目已有鬼差转到我手中,你可要看一看?”
陆岳将头扭向一边:“横竖都是要交到你手上,又何必给我看?”却又转过头来,“你不是说要那珠子好了才来见我?”
崔判官摸着下巴笑了:“这话说的…其实,我也只差这个珠子罢了。”说着便引陆岳进了殿去。
陆岳望着里头儿井井有条的模样,不由摇头道:“这是哪儿?”
崔判官回身看他一眼:“你不记得了?”
陆岳摇首,隔一阵却又抿唇:“…虽不记得,但,甚是熟稔…”
“岂止是熟稔…以前,你几乎不离开这儿的。”崔判官叹口气。
陆岳一怔:“这是何意?”
“你没想起来,是因着喝了方才见的那条河里的水。”崔判官耸耸肩,“可有兴趣再喝一次?”
陆岳摇首:“既然忘了就忘了,何必多此一举。”
崔判官闻言却面色古怪起来,随即耸肩而笑:“果然阿果然…帝君您料事如神分毫不差。”
陆岳诧异举目回身望去,身后却空无一人:“谁?帝君?”
“东岳帝君。”崔判官推开走廊尽头那一间屋子,“你不是没听过吧?”
“陆一?”陆岳皱眉,跟他进屋,举目便见岸上厚厚一叠文书。
“自然不是。”崔判官回身关上门,“难道你觉得他是?”
“你们不都说是?”陆岳有些奇怪为何这屋里没人。
“我们说是就是麽?狮四说是就是麽?”崔判官转至他身前,突地单膝跪下,恭恭敬敬喊了一声,“帝君——”
陆岳大惊失色,口道:“你开甚麽玩笑!”
“他当然不是开玩笑,老哥你啥时候儿才回来啊?!还我的女娲来——”
陆岳再转头,就见方才那一堆文书中爬出个人来,却当日无极山上所见的紫微大帝。此刻紫微大帝散着头发爬出来,口中只管嚷:“这麽多,看死我啦!我不要看了,哥哥你快想起来吧,我再不代你的班儿啦——”
陆岳前后看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