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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万事不可执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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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林繁华,目之所及皆是平坦的天际,距离城中最近的只有两座小青山,山头不高,刚好可以远眺整个上林城都,南佛寺应运而生,刚好建于这两座山头间。与城内西南那供奉兰若仙的庙宇有所不同,这寺庙内供奉的虽然还是兰若仙,但兰若仙身边还多了一个雕像,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与世人信仰吻合。寺庙灵验,佛光普照,寺庙中的浮图大师乃是得道高僧,曾去九重山取过经,回来后一直待在寺庙中念经,他说要为天下苍生祈福,若问他为何祈福,他确是什么也不肯说,只一直重复着‘哦弥陀佛,罪孽深重’。
每月十五,他会出来一次为大伙送红绳子,这红绳子极为灵验,专为姻缘之用,之前明黄粱的红绳子便是在他手里取过的。
古寺外头人很多,甚至都有三两成对的小摊贩在贩卖水果瓜子仁等,可进到寺庙内,大伙都默契地选择了静默不语,或者小声嘀咕;有小孩调皮哭闹的,大人先哄一两句,哄不过来,就带着去外头歇一歇,总之不会像是在集市上大吵大闹。
由此可见,南佛寺德高望重,深得人心,信众虔诚。
两人进到寺庙内,直接去了主殿供奉香火。
南佛寺据说很灵验,里头的大师更是得道高僧,所以不少民众宁愿放弃去西南那边,而绕远路过来烧香。
庙内香火萦绕,白雾缠绕,两旁的光头小师傅敲着木鱼念着经,铿铿锵锵的,听来如雷贯耳,心神安定。
进殿前,千花明拉了拉连平安衣袖,侧耳对他道:“你先去祈福,我等会再过来上香。”
连平安:“你要去哪?”
千花明倒也没隐瞒,直接道:“去找浮图大师,我要跟他求一样东西。”
今日刚好是本月十五号,浮图大师每月一日的面见机会。
连平安想了想,道:“红绳。“
千花明笑笑,就差伸手去掐某人的脸蛋,“你怎么这么聪明呢。“
“我们还需这个?“连平安明显是觉得多余。
“以往不时之需嘛。“千花明十分想要。
连平安顺着他的心意:“那你早去早回。“
“好咧。“
进了大殿,连平安去烛台前取了三柱香,燃火后,退到后方的蒲团前跪下,他持着香火,嘴里念叨:“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天下民众善良恭卑,保佑人间平安喜乐,人魔两族各安一方。“
他此次来祈福乃是为了天下百姓,近日来的怪事频发,已经预兆天下有了骚乱,连平安是不信邪的人,但是那传言‘慈悲出,主诞生,大祸起’又令他十分心惊。
他不是过路人,他已经取了慈悲,飞升入仙一事他不奢求,他只望天下安好。若是要他用天下祸乱换得道成仙,那未免过于自私狭隘。
平心而论,他倒是希望这传言是假的。
他闭眼认真地念着,落下的香火灰屑落到他的指节上,他也无丝毫分心。
另一边,千花明沿途问了遇到的小师傅,很快就按着小师傅的指路见到了传说中取得真经的浮图大师。
千年榕树底下,一名身着古旧大红袍的老僧人站在那,他闭眼,双手合拢,十指贴合,彷佛入定的石像,身侧有一个帮忙的年轻僧人,前面是排着队的信众,信众上前,那旁侧的小师傅就递给他一条红绳,嘴里还念着:“哦弥陀佛,我佛慈悲。”
排队的人不是很多,大概只有五六个人,千花明于是走到队伍的后面,排着队,等着去求一条红绳。
很快,前面的人取了红绳,都欢天喜地离开了,轮到千花明时,他非常虔诚地伸出小手,打开手心,等着浮图大师颁发红绳子。
可惜,等不着了。
只听旁侧帮忙颁发红绳的小师傅道:“今日的一千条红绳已经发完,施主请回罢。“
阿,千花明的小脸有些失望,他眼巴巴地瞥了一眼小师傅装红绳的布袋子,瘪瘪的,还真是什么也没有了。
下个月十五也不知还有没有时间过来,千花明也不想就这么放弃,看了一眼那闭目不动的浮图大师,问身侧的小师傅:“这能不能麻烦浮图大师再给我编一条?”
小师傅摇头:“一千条红绳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师傅说了,红绳只给有缘之人,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还望施主不要过于执念。”
千花明哀叹了一声,也不愿为难这个小师傅,只好道:“那行吧,有劳小师傅了。”
他转身欲走,不想那一直静默不动的浮图大师突然抬了抬眼皮,露出了一双看破世事的沧桑眼睛,那瞳孔里闪耀智慧的光芒。
“施主请稍等。”
这声音像是来自天外,空灵有力,又像是枯木倒塌的疏疏声,更像是叶子枯黄,落地时的枝桠声。
千花明脚步一顿,回身看向了那老僧人,灵动的大眼睛闪了闪,饶有兴趣道:“大师是愿意给小生再编一条红绳?“
“不是。“
哦,千花明的大眼睛霎时透出了失望之色。
浮图问:“施主可知老衲所编的红绳有何用?“
千花明点头:“自然,求姻缘用的。”
黄粱和小竹子那缠缠绵绵的关系他可是都看在眼里的,怎还会不知这红绳的作用。
浮图:“老衲觉得施主并不需要红绳。”
千花明:“为何?”
浮图的眼皮又抬了抬,睿智的瞳孔里闪过一抹光,映着满是这少年的俊颜,眼睛大而灵,不媚不俗,桃花悱恻已然映在脸上,正是春风得意之至,哪里还需要红绳寻姻缘呢。
只是这少年的面相上显示他的姻缘颇有曲折,怕是苦乐相随。
浮图道:“既得良人,珍惜即可。“
千花明一听,乐了,敢情这大师还会算姻缘,他的小眼睛滴溜溜转了转,灵动地像是只百灵鸟,反正闲来无事,这大师听说又是得道之人,姑且测一测,他问:“我这良人如何?“
此时榕树枝头上立着两只彩色小鸟,全身毛发红红绿绿的,还带着点蓝,身子胖溜溜的,两鸟离得近,还都低头窃窃私语,远看之下这两只鸟像是在相拥。
浮图摇手一指那枝头上的彩色小鸟,道:“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千花明点点头,他确实和小安安很有默契。
这么一想,他觉得这大师还是很灵的,起码不像外头的神棍,然下一秒。
只听大师道:“但,前路漫长,相守不易。”
千花明挑眉,“大师何意?”
浮图看着千花明的眼睛,视线失焦,彷佛看的不是他,而是透过他看见了日后的景象,“你和他的羁绊如天际的日月星辰,耀眼无比,世间再无其他人与你们相配,也如沙漠里长出的绿洲,是海市蜃楼还是救命稻草全由你们定。”
“只需记住,混沌中,风沙起,天将明。”
他最后叹息了长长的一声,那一声彷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最终又闭上了眼睛,陷入沉睡。
千花明:“……?!”
他伸出五指在大师面前晃了晃,可大师紧闭双目,再无任何动静。再一看身侧的小师傅,竟是端出了木鱼敲啊敲?!
千花明:“……”
枝头上又传来吵吵闹闹的噪音,千花明抬头一看,那两只胖鸟竟是打了一架,不知是谁的羽毛掉落一片,零零落落的飘散在地。两只胖鸟各往一边飞走了,飞的时候还骂骂咧咧的。
千花明:“……”
想到这大师说的话听来不是什么好话,像是在诅咒他们两,千花明心里那个生气,去你丫的,什么鸟不鸟的,老子不信邪。
什么大师,神棍一个!
千花明气嘟嘟地回去了,等他到达主殿时,连平安刚好在殿内念了九十九句的‘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天下民众善良恭卑,保佑人间平安喜乐,人魔两族各安一方’。
九九归一,对于世人来说,九十九刚好寓意圆满。
“你怎么了?”连平安刚上完香,转头就看见他气嘟嘟的,那小脸鼓得甚是可爱。
千花明双手叉腰,气嘟嘟的。
“没拿到红绳?“连平安瞧他两手空空,许是因为这个生气。
千花明摇摇头,上前挽住连平安的手臂,神气道:“连平安,我们一定会长长久久,恩恩爱爱的。“
这声说大不大,幸好两人周围没有什么人。
连平安眼皮挑了挑,连忙把他拉出了主殿地僻静之处,到了门外,他有些无奈:“花明,这里是寺庙,莫说些花前月下的话,不太好。“
千花明见某人耳根红了红,心知他这个正派弟子古板地紧,气就消了大半,趁他不注意,一头栽进某人怀中,用力抱紧他的窄腰,重重地应了声:“嗯。“
连平安摸了摸怀中之人的脑袋,唇角弯了弯。
两人从古寺出来时,遇见了一个人,当今的皇上——谢时。
不过他们是没打什么照面,两人离得远,只远远地瞧见一顶气派的轿子徐徐而来,随后落到了后门边,并未打算走前门的样子。谢时从轿子里下来,只留给了两人一晃而过的侧颜,随即身旁的公公们立马打着伞,为皇上遮阳,顺便遮去了他们的视线。
千花明瞧着他们轻装出行的模样,有些好奇道:“这皇上怎么有空过来这?“
连平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想了想,回他:“近来人间不平,大约是来祈福的。“
这些个日子,他们世家弟子几乎都外出斩妖除魔,人间乱象涌起,谢时又心系天下,唯一能做的大概也只有祈福了。这谢时不喜欢繁文缛节,想来也只是想悄悄来祈福,不想大张旗鼓。
千花明点点头,悟然,心里觉得这皇上还是挺不错的。
幽静的古寺内,浮图大师正要走回禅室打坐,一小师傅小跑过来跟他说了皇上过来找他。闻言,浮图不悲不喜,面色淡然,似乎只是听到了一个普通百姓过来找他般,他双手合十,望了一眼日暮,道:“日落将至,你且去取些斋菜过来,不便让客人挨饿。“
“是,大师。“
入夜,繁星满天。
寺中清净,没有了城中璀璨的花灯,星空越发明朗,昭昭暗色下,无数颗繁星聚在一起,在晨星繁烁之中,一颗晨星耀眼四方,周围较之暗淡的星辰则聚合在一起,绕着这颗晨星闪烁,晨星幽幽发散紫光,凛凛的夜幕下如潜伏的巨龙,神秘危险。
天大地大,彷佛天地紫气都聚拢在其上头,灼人眼球。
谢时望着这颗象征帝王之气的紫薇星,若有所思,他摩挲着食指间上好的琼玉扳指,冰凉的玉指被他摸得温热,寺中风声沙沙,错落有致的薄叶上结了一层微霜,晦暗不明的光影,他站在古寺之中,身形孤寂萧条,面容儒雅。
浮图从屋内出来,见状,不由上前道了一声。
“皇上,寺内夜里凉,还请保重身子。”
谢时眼光暗沉,“天下不平,又叫我如何放心。”
浮图双手合十立于前,哦弥陀佛了一声,“一切灾难均会过去,光明也会随之到来,皇上祈福多日,那九重山外的神仙定会听见的。”
“听闻大师已在九重山取得真经,圣僧能跟朕说说九重山外的神仙是何样么?”谢时问。
浮图:“过誉,贫僧实在是惭愧,我去了那九重山,不过是领悟了之前佛书中的释义,至于真经实在是外头的百姓误传。”
“至于神仙……”浮图没有继续说下去,他静思,彷佛站着入定了般。
谢时等着,他也不急,他眼底的暗沉深得不见底,如洪荒宇宙的沉默,只剩下眼球中的那粒光束在闪烁。
半晌,浮图才缓缓张开了眼睛,那睿智的光芒重新乍现,那光带他回到了那一年的天寒地冻,随着他枯枝般的声音缓缓展开。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神仙,若是,那真的与世人所传太不一样了。兰若仙的神像便在寺内供奉,我看了几十年,皆以为九重山外的神仙都如兰仙人般仙气飘飘,圣光环绕。可那一日,我坐在山脚下,只是觉得脑门一痛,眼前立马闪过了一阵白光,对,我确信是白光。”
浮图大师的眼睛里充满了敬畏和崇拜,“那白光不晃眼,实在是柔和地很,像是慈母在给怀中婴孩唱着儿歌,我一时突然感动落泪,心口间只觉一阵暖意。“
说着,他的神色又透露不舍,“那道白光一闪而过,就在我的眼前,很近很近,我却没能留住它,当我张开眼睛后,不知为何那佛书上难懂晦涩的文字一下子便也解开了。我再一看周围,竟是不知何时出了九重山脚,来到了一处农户田园。“
“那一刻我便知道,我能够感悟的天道已经至此,我便回来,把对佛书的感悟写下来,传给大家。“
“白光么……“谢时听得出神,眸色深邃。
浮图又道:“人有百态,自仙也有百态,或许我当日见到的并不是那仙子真正的尊容。可那又如何呢,各自又各自的际遇和使命,一旦奢求太多,恐也不是好事。“
月光洒落,铺满了满地的银霜,天凉地冻中透着缓缓而来的秋意。
初秋了。
谢时一时忽而有了些落寞,他道:“出生时母后希望朕能不被世俗所累,故在谢字后面加了一个‘时’字。成人后父皇又给了一个世俗重担。所以,我必然要入世,入了世才可出世,出了世才能不被世俗所累。可一旦入世,又怎能无所求……“
浮图大师双手合十,又哦弥陀佛了一句,“皇上处于世俗漩涡中心,若无所求,天下岂不大乱,只求万事尽善,顺从天意,万事莫生执念为好。“
大师的话哲理而明神,可回应他的只有皇上那长长的叹息之声。
风声簌簌,寺内一片清净。
半晌,院中再无说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