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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龙蛇本是一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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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楼,连平安按照房号找到自己的房间。
“甲子房。”
推门。
房内墙上挂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大蛇,全身蛇皮黑乎乎,又长又细的舌头红淋淋,这蛇从墙顶一直延申到地板,周围两旁还点着红油油的烛火,幽幽烛火,整个房间都漂浮在火光上,蛇的倒影映在窗户的窗纸上,正好对着大门,倒影在烛光下放大了一倍。
连平安进来的一瞬间还以为房间内闯进了蛇妖。
这房间布置真是别致......
再往床榻上一看,白纱萝蔓,薄薄的一层床纱悠悠荡荡,像是一个赤脚的女人在跳舞,黑发白衣,跳得人眼花。
床榻上,倾倒着一个红衣少年,他正撑着脑袋望着这边,饶有兴致,眉目含笑。
连平安咳了咳,敛眸;“打扰了。”
转身欲走,又被床上那人叫住。
“别找了,没走错房子。房间数不够,两人一间,凑合凑合。”
连平安脚步一顿,转身看回来。
“过来罢,这几日只能委屈自己和安兄共处一室了。”千花明笑着,伸手拍了拍床榻。
连平安走近,掀开白纱。
床边已经摆放好一双黑色的靴子,床榻上的红衣少年不单美丽动人,就连那双翘着的赤裸小脚也很娇美。
脚足白嫩,脚踝细瘦。
连平安移了移视线,转身坐下。
千花明笑了笑,“我还以为安兄会拒绝呢,安兄这是不嫌弃我?”
连平安:“外出任务,一切从简。”
千花明突然靠近,侧身,双手撑着下巴,后面的一双小脚翘着。
“安兄以前出任务也会和别人将就在一张床上么?”
“以前从未有过。”
“哦。那今天这是第一次?”
“不是。”
“那如何说以前从未有过?”
“因为我一直是一人一间房,从没有见其他兄弟要提出与我合宿。”
千花明点点头,眯眼笑,“安兄许是平日气场太强大,吓到其他小兄弟了。我就不一样,我看得出来,安兄非常好。”
连平安不语,微微低了低头看那人一眼。他怎么觉得我好呢?明明他才与这个红衣少年共处了不到五日时间。
他是从那里看出来的呢?莫非是因为自己砍坏了他的屋子?
看来这人的癖好比较特别。
“千兄过奖。”连平安厚着脸皮接了这话。
千花明笑了一声,忽而改为躺在床里侧,双手垫在脑后,翘着腿,白皙如玉的脚背在幽若的火光下生着辉。
悠悠的曲调一点点在房间里荡漾开来,如轻柔的微波。
“下雨龙王三更雷,凡人痴心活千岁。”
“举目望去乃是蛇,震天怒意下九天。”
“龙蛇本是一家人,吃了胞弟苦胞兄。”
“若是执意枉千岁,龙涎森林埋尸首。”
他的嗓音低低沉沉,有着独特的明亮音色,本该是孩童空灵诡异的曲调,放在他嘴里唱,像是一场在佛塔前的颂诗,提神醒目。
连平安听着他唱歌,莫名觉得紧绷的神经都平和了不少。
又听了两遍,整个人真的完全松弛了下来。
这少年真的过于灵气。
颂完,千花明出声问他:“安兄可知这首童谣在讲一个什么故事?”
连平安沉思片刻,如实道:“不好说,怕是个不太好的故事。”
这童谣曲调偏悲,单看这字眼,又是吃胞弟,又是埋尸首的,真不是什么好故事。
“那可有觉得这童谣写得不妥的地方?”他又问。
连平安想了想,回:“龙蛇本是一家人,这话有些不妥。龙是天上的神将,专管人间的风调雨顺。而蛇是人人诛之的妖怪,吃人挖心,祸害生灵。放在一起实在不妥。”
千花明道:“那你可知这龙原本就是蛇族一类。”
连平安错愕,道:\"这不可能。我翻阅古书以来,从未见有那本书上提到这一说。”
千花明轻笑了一声,悠悠道:“世人皆厌恶蛇妖,敬重龙王。自从一千年前龙王升上天宫,它的出身就极少被人提及。旁人也不会想要把蛇和龙相提并论。久而久之,也就没人提过。千年过去,史料和街坊说书自然也就不会出现这件事。”
连平安问:“那你如何知晓?”
“有幸偶遇世外高人,听其说了一些故事。”
连平安觉得这少年又在逛他,偏过头看他,眉宇冷了几分。
千花明的眼睛倒是一片澄明干净,模样无辜乖巧,彷佛在表明他说得都是真的。
又听这红衣少年道:“我把真相告知安兄,安兄似乎不愿相信。”
连平安不语。
他叹了重重一声,接着道:“也罢,妖都是恶的,谁想和妖怪牵扯上关系呢,反正世人也只相信他们所想的。”
连平安静了片刻,道:“不是不愿,只是我想不到,一时觉得难以置信。”
恍然间得知一个真相,是需要时间去相信的。
千花明闻言,有些高兴,道:“安兄可还想听我继续讲下去?”
连平安这次没有片刻犹豫,直接道:“请说。”
“龙有吞云吐雾,呼风唤雨之能。但其实这些呼风唤雨的能力,蛇同样具有。只是蛇性懒惰,不愿苦于修炼。又喜欢走捷径吞食人类,体内一旦不纯净,呼出的风成了毒气,唤来的雨就变成它的毒液。被世间所厌恶,那便是自然之事。”
千花明的声音虽比不上说书人的激动高昂,但也有种娓娓道来千年往事,闲敲落子的沉稳。
连平安听得有些入迷。
“而龙呢,虽也有蛇类身上的惰性,可他却能克服。精于修炼,造福百姓,勤勤恳恳在海底吐气养身,为的便是有朝一日摆脱海底的阴暗潮湿,飞往仙乐极宫。”
“自从龙升天宫后,蛇也想入天宫,为此,它还在人间胡搅蛮缠,想要天帝让它入宫。不想,天帝震怒,派了龙来收拾它这个远房亲戚,至此,这龙和蛇就断了关系。”
“千年已去,龙已成祥瑞,而蛇还是当日那懒惰害人之妖。”
千花明的声音渐渐停了下去,连平安还在细细品味这个故事,回神过后才发现房间安静了。
他偏过头又看了一眼躺着的千花明,眼神有着好奇。
千花明挑了挑眉,神秘道:“故事到此为止,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连平安:“.......”手渐渐握成了拳头。
阴测测道:“你倒是颇有五分说书人的样子。”
千花明笑,把另外一只手从枕头上移开,伸手过来,“客气。客官若是满意,顺道把帐结了吧。”
他五指纤细,骨节分明,瘦瘦弱弱。
连平安:“......”
这是讹钱新手段么?
手指又动了动,又听他带着点拖延的鼻音道:“客官?”
连平安只好摸了摸钱袋子,从里头摸出了两枚铜板,放到他掌心。
千花明笑得眼睛眯了眯,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我就说,安兄人很好。”
连平安:他不想他觉得他人好。
“师傅!”
猛地,外头不知谁凄惨的叫了一声。
他们两不约而同对视一眼,连平安眉头一皱,这声音有些熟悉。听外头动静,似乎出事了,握紧剑立马起身朝门外冲去。
同一时刻,其他房门内的人也都跑了出来,连平安第一眼看到了朝他这个方向奔来的连修竹。
“师兄!”连修竹脸色有担忧之色。
“怎么回事?”
“大家中毒了!”
连平安拧眉,忙问:“师傅呢?”
“也不幸中招。”连修竹脸色沉重。
丙子房。
从房间的太师椅上开始,血迹呈直线型一路滑到床边,连斛斯整个人都歪倒在此处,嘴角渗着血迹,这血还是浓黑色的。床边还有一滩呕吐物,青剑被拔出一半,看起来他当时应该是想要拔剑防御。
难道当时这房内还有其他人?连平安有些疑虑,他边想着边扶起连斛斯到床上,让他平躺下来,不忍他扑倒在床边。
做完这一切,他又去其他房间看了其余的师兄弟,无一例外都是连斛斯一样的症状。
血是黑色的,明显是中毒了,可是中的是什么毒,又是怎么回事?
他正查看完一名师兄弟,身后多了一道紧张的呼唤,“安师兄!”
来的是他的师妹,连丹橘。
“师兄,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眼睛本就大,此时清澈的瞳孔里满是连平安的影子。
她太着急,离连平安距离很近。
连平安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道:“我没事。”
连丹橘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
\"剑仙有剑气庇佑,哪像我们这些凡人,师妹还是多担心担心我们自己为好。”
话落,一名青衫男子停在房门口,连经年双手抱着剑,脸色阴沉。
“年师兄,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般气话。”连丹橘看向他,大大的亮眸里有一些无奈。
连经冬抱着剑,冷眼瞧着连平安。
连平安此时顾不上和他玩对眼游戏,提剑出了房门,经过连经冬面前时,也只是给了他一个侧脸。
“哎,安师兄,你要去哪?!”身后,是连丹橘急急忙忙的追问。
这么看,连家仅有三人没中毒。
连平安还去看了其他家族的人,燕家比较惨,只剩下一人没有中毒,这人便是燕七炮。
找到他时,他正在燕家族长的房间内嚎啕大哭。
“族长啊!呜呜呜,你别走啊,你这一走我可咋办!我就一嘴炮功夫厉害,手上功夫不厉害啊,你说你这次派我来着做这么危险的任务,我怕负担不起啊!!!!!”
“各路神仙大人,保佑保佑我燕家吧,天佑怜人。”
双手念叨了一句又立马哀嚎:“老天爷,我虽然没有上有老,没有下有小,可是我毕竟是一大好青年,平日里只是喜欢拌嘴,你怎能这么玩弄我于您的掌心之中呢?!”
连平安扶额,进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了他消极的发言。
清声道:“燕兄。”
燕七炮立马停下哀嚎,转过身子,看向来人,这一看,不得了,直接抱住了连平安的大腿。
“剑仙啊!老天有眼,派你来拯救我了!”
连平安:“......”
眼看那眼泪鼻涕就要抹上自己青翠干净的衣袖,连平安只能推了他一把,沉声道:“燕兄,先别慌。燕家只有你一人,可不能倒下了。”
燕七炮着实委屈,闭着眼泪鼻涕,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一腔七言七语埋在肚子里发不出。
”走吧,去看看明家。”
明家的情况也不是很好,仅剩两人。不过这明家的支柱算是留了下来,明流放,还有一个后生小辈,明黄梁。
连平安赶到的时候,明流放正在医治明家的一个弟子。
明家虽然剑术次于连家,排在仙门道家的第二名,但其医术却闻名天下。
明家最开始便是医师起家,后来才修习剑术。
连平安上前查看,只见明流放正捏着一根细针从明家弟子后颈上取出,细针从头到尾全部变黑。忽而,明流放把细针甩了出去,铮地一声钉在了木柱上。
细针竟然瞬间融化,腐蚀了一片木柱。
连平安心下一惊,这方才若不是及时甩掉,恐怕明流放的手就残了。
旁边站着的紫衣少年惊呼,凑上木柱瞧了瞧,嗅了嗅,大叫:“师傅,这是妖毒啊!味道腥臭,毒性猛烈。”
“黄梁,酒壶。”明流放起身,走到木柱边。
“哦,这里。”明黄梁立马取下腰间的黄瓶酒壶,递给明流放。
明流放摘下木塞,往刚才腐蚀的木柱上泼了上去。很快,方才腐黑的一片全部变了色,一瞬间成了透明。
明黄梁神色一喜。
下一秒,又迅速变成了紫色。
明黄梁神色僵住。
再然后,整个木柱直接烧焦了。
“天哪......”明黄梁的脸色呈现了一种不可思议,又同时有些沮丧。
连平安在一旁目睹这少年变脸戏法,着实有趣。欲要开口问一问这是怎么回事,明流放忽而转过身,面色凝重地看向连平安,目光灼灼。
连平安被他的眼神镇住,认真看着他,觉得他可能要说此次中毒的缘由。
“小平安,难得我认真请客一次,大家看来都没福气啊。可惜了。”
连平安:“......”
连平安叹了一口气,“流放前辈,这里就你医术最高,我们先聊点正事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