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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百年 百岁老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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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我从一百层高的大楼掉了下去。
下坠的速度很慢,慢的让我怀疑我是不是在做梦。
刚从顶楼掉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了第一百楼的住户,那是九十九岁的我。
苍老无力,瘫在床上,没有人管,屎尿堆了满床,房间里满是恶臭,苍蝇白蛆到处乱飞蠕动,宛如一个巨大的粪坑,肮脏,恶心。
门口传来家人的争吵声,他们口口声声要孝顺要赡养老人,可是他们没有一个人尝试打开这扇门,看看里面的我到底腐臭成什么样子。
他们你推我我推你,做足了表面功夫,相继离开,可那扇关的并不牢的门,连条缝都没开。
再往下,九十八层,又是我。
我这个时候还没瘫,但跟瘫也没两样了,走一步就要在原地停好久。
我发誓我老花的眼睛看到了曾孙子不屑厌烦的表情,可一扭头,他却对我不厌其烦,天真可爱地笑着。
我突然想起来,我好像说过会立遗嘱把财产交给最照顾我的人。
哦,是了,我是个有钱人,有钱到连曾孙子都心生贪婪,意图独占。
他才二十岁吧,现在的孩子,思想真不简单啊。
我又往下掉了一层,九十七。
九十七岁的我这会儿在干嘛呢?一个人坐在房间里,表情很落寞,背影很孤单,手里捧着一个相框,上面两个相依偎的模糊的人影让我一时想不起我在看谁。
房间里东西还是挺俱全的,电视电脑收音机,冰箱灶台洗衣机,只有二十多平米的屋子能塞下这么多东西,我都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高兴。
其实挺高兴的,为孩子们的体贴。
毕竟我年纪大了,东西都在手边方便些。
可是我走不动路,连挪一步都要花好久,没有人帮我,我甚至连下床都要用上半个小时。
看着自己又一次不受控制的失_禁拉在身上,我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我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肮脏过。
再往下,九十六层。
依旧是同个布局的房间。
年轻了一岁的我这会儿能够走的稍微远一点了,至少这次我没再失禁,我能成功在拉出来前到了厕所。
可是拉完后我才发现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我忘了拿手纸。
我开始扯嗓子喊人。门外明明人声鼎沸,光是听声音就好热闹的样子,开心的交谈声,其乐融融的一家人。我能听到我儿子跟媳妇慈祥的笑声,对小辈的喜爱称赞,热切和喜气让整个屋子都充满了暖意。
我还听到了我孙子和孙媳妇对儿子他们的体贴,他们好像买了很多补品,很多漂亮保暖的衣服,很多时令水果,还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招呼着大家一起过来吃。
我就这样被忽视了,一个人坐在马桶上,静静地等着,等着,直到两条干瘪的腿再也坐不住了,酸麻传递到全身,我才不得不强忍着恶心,悲楚,内心的凄惶,一点点站起来用水冲洗。
水好凉,冲在身上如同拍击在我心上。
九十五层。
这个时候我的身体状况好像还行,能够靠自己走出那扇门,通过窗、通过那扇打开的门,我看到了我原本房子的大致模样。
原来,我的家有那么大,那么亮,那么宽敞,那么富丽。
地板是用白水晶铺的,吊灯缀满了玛瑙,扶手是最好的红楠木,桌椅板凳,沙发茶几,叫人看了脑海只浮现一个字,贵。
墙面挂着一副巨画,全家福,可是我看了十遍,愣是没找到我。
恍然记起,家里人拍全家福的时候,我生病了。而他们也没想过推迟,就这样把我遗忘了。
这时有个陌生女人从厨房出来,看到我惊讶地瞪大眼,下一秒就开始喊有贼。
我有点哭笑不得,有见过九十多岁的老人来当小偷的吗?但是很快,我笑不出来了,我被赶了出去。
我一遍遍解释我不是贼,我是家里的主人,可是保姆不听不信,因为家里已经没有任何能够证明我是这家里的一份子的证据。
原来我在这个家里连半点存在的痕迹都没有了。
九十四层。
有点啼笑皆非,我看到我居然坐在大门外。
哦,想起来了,我是出去买菜去了,但忘了带钥匙,回来后就被锁在了门外。仅一门之隔,里面热热闹闹地开始吃饭,而我饿着肚子又累又困地坐在门口打盹,一惊醒就开始按门铃,按了一遍又一遍,几次醒来,我依旧坐在门口。
我是被遗忘了,还是被忽视了,还是被故意地遗弃了?
我不敢深想,我怕伤心。
九十三层。
我终于是在自己的房间里了,尽管还是那个只有二十平的小房间里,但比起空荡寒冷的楼道,我诡异地庆幸,不用挨冻了。
心里莫名有了安全感,再看着这个小房间时,我不再有半点反感和不悦。
我似乎很安心地躺在床上,一边播着收音机,一边享受地摇摆着头,那叫一个惬意。
床头柜依旧摆着一个相框,看着已经很久远了,我看不清照片里的人,只是隐约猜测那是一对很恩爱的伴侣。
可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我爱过的人是谁。
九十二层。
我的活动范围似乎都在这个房间里,没有人来看我,我也不想出去看别人。哦,可能是我也出不去,人老了,腿脚多少有点不方便。
门外这会儿响起几道声响,听着好像是我儿子媳妇的对话声,他们似乎在谈论要不要让我继续在家住下去。
不可否认,刚听到的时候有点害怕,恐慌,我不想离开我已经呆熟了的地方,我害怕到陌生的地方重新再来。
老了的我特别没有勇气从头再来,就是不知道再年轻几岁的我会不会好一点。
九十一层。
事实证明,就算我年轻了一岁也没勇气,他们不是第一次提起这个话题,他们似乎很不喜欢我留在这个家中,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就只是住在这么个小小的房间里,不怎么出去,不需要他们怎么进来照看,这样他们也那么难以忍受吗?
我不由开始自厌,开始怀疑,开始不解,为什么我的嫡亲家人会这样对我。
九十层。
我的小房间变了。
没有电脑,没有收音机,没有冰箱,没有灶台,连洗衣机都没有。
我空对着一个电视机,看着黑色液晶屏里面倒映出孤苦苍老的自己,顿时有点心惊,难以置信。
这会儿我看清了放在床头柜上相框里的相片,虽然照片已经泛黄,人物轮廓也变得模糊,但看背景,应该是几十年前,国家刚成立的时候,因为那是在天安门拍的。
还是没有翻修过的,地面还有些坑坑洼洼。
我似乎对这照片很是怀恋,看着相框的眼神特别温柔,可是看着倒映在液晶屏里的我,那深情的模样怎么看怎么虚假。
眼神虚妄的可怕。
八十九层。
这时候的我看着挺精神的,身体状况也很好,房间里虽然什么都没有,但我能够自如出入房间,还能参与到家里人的聚餐当中。
只是他们很排斥我,把我当陌生人,把我当空气,看到我上桌,连句招呼都不打。
这真的是我的家人吗?我不由在心里自问。
毋庸置疑,他们是我的家人,不论是儿子,孙子,曾孙子,他们眼角都有一颗遗传的泪痣。
八十八层。
精神头还不错的我这会儿正在看电视听戏曲。
声音开的贼大,惹来孙媳妇的不满,重重敲着门让我轻点。
我置若罔闻,或许我真的没听见,所以孙媳妇痛骂了我一句老不死,我也当没听见,自在怡然地听着曲子。
曲子唱的是一个四代同堂的大家族是怎么从衰败到繁盛的故事。
曲子很好听,故事就有点过分狗血,四代同堂还想和乐融融,父贤子孝?看看我家,多现实。
继续下坠,八十七层。
房间里没人,敞开的门外也看不到人,只能依稀传来争吵声,听着好像是孙媳妇在跟儿媳妇吵,内容提到了早逝的妻子。
啊,我想起来了,那个相框里是我跟妻子早年刚相识在北京拍的照片。
只是当时拍照是什么心情已经忘了,现在翻看起来,都模糊了。
八十六层。
还是孙媳妇和儿媳妇在吵架,这会儿听的比较清楚,她们就在门外说,似乎有意说给我听。
她们想送我去养老院,但儿媳妇担心这样传出去名声不好听。孙媳妇则隐隐透露了个惊天秘密,说当初我妻子生病时,我不就是这么提出来的吗?丝毫不顾妻子的心情,就在她的病房门口说。
八十五层。
我在睡觉,电视里正在播放着一部旧电影,画面发黄,胶片黑白,听着译制片自带笑点的腔调,我有点怀疑我是不是真的睡了,这么搞笑我能睡得着?
再加上门口又有人在特意学舌给我听,是我的孙子孙女。他们在嫌弃我,嫌我浪费电,睡着了还开着灯开着电视。
八十四层。
我正在上桌吃饭。
可是饭桌上其他人都在开开心心的聊天,唯独没有人搭理我。
我搞不懂,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对我。
而我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自顾自夹着每盘最新鲜的一点,对他们的怒视视而不见。
八十三层。
房间半边窗帘被拉上,半阴半明的光线在狭小的房间里交替。
我没看到我的身影,只隐约听到有人在哭,很伤心地哭。
同样有人在骂,说什么冷血无情,不配做人。
八十二层。
房间莫名的阴暗下来,窗帘紧紧拉上,徒留一条微弱的细缝。
我只能勉强看到一个身影,僵直地坐在地上,目光涣散地不知道望着哪里,一脸生无可恋。
不对,应该不是生无可恋,只是一时的不适应,有点迷茫,无所适从。
八十一层。
我在跟我的家人起冲突。
因为家人的情绪很激动,声音很大,说话又快,我什么也没听清,只看到坐在床上的我表情淡漠,相对比他们的激动气愤,脸红脖子粗的模样,我一脸无动于衷。
他们似乎被我这态度气到了,一个个摔门而去,放下狠话,一脸凶狠地说了句什么,我无可无不可地嗯了声,随意的模样让我看了都有点生气。
我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八十层。
我的房间变样了。
不再是狭小的二十平米,没有液晶电视,没有不到一米五的床,取而代之的是近五十平的大房间,特亮堂,近两米的大床足以让我一个八十岁的老头子肆意翻滚也不用担心滚下地。
洗手间也大了很多,一抬头满满当当的卫生纸,绝对不担心不够用,因为随时会有人来补充。
我忽然想起其中一层里独自一人待在厕所缺纸的悲哀,不由悲从中来。
我到底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才会沦落到那种地步。
七十九层。
我竟然没在那宽敞富丽的房间里,而是回到了那个狭小的房间?
我脑海里充满了疑问,难道刚才看到的都是假的?上一层我明明有在床上睡着。
仔细一看我才发现,这个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同样是个瘫在床上的病人,房间散发着屎尿的恶臭。尽管病人看上去挺清爽的,但这股味儿足以证明她现在生活不能自理。
我似乎也有点嫌弃这股味儿,进来时戴着口罩还捏住了鼻子,坐得远远的,至少隔着两米远跟病人说着话。
听着熟稔的口吻,我猛地意识到那床上的病人竟然是我的妻子!
是了,我的妻子生病了,她中风了,治好后就只能瘫在床上,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只能啊啊啊的说着无意义的单调字音。
我这会儿来是想跟她说送她离开,呆在家里实在太影响家里人了。
儿子儿媳要去公司,孙子孙媳各有工作和事业,而且孙媳还怀了孕,我一个老人家,自顾都不暇了,哪有心情照顾她?
哪怕她是我的妻子。
她听不懂,也给不出准确的回答,我就自作主张,将她送走。
七十八层。
还是那个小房间。
我的妻子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睁着一双浑浊的泪目,啊啊地哭着。
儿子儿媳在床边抓着她的手在说着什么,到最后居然一起哭了起来,痛骂着我。
他们说我没良心,说我不是人,说我寡情薄意,不是男人,我只恨自己不在当场,不然我肯定要跟他们掰扯清楚,我究竟哪里不是男人?
老了,我也有根。
七十七层。
到这儿我算是看明白了,原来这个小房间先前是给我妻子住的,后来我妻子走后,就成了我的归宿。
只是妻子入住时的环境还不如我住进去时的好,房间里简陋的只有一台电视和一张床。
不过妻子的待遇比我好很多,儿子儿媳,孙子孙媳,他们每天都会来看她,不嫌脏不嫌臭,还会给她讲笑话听。
只是我好像一直没有出现过,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我也忘了。
七十六层。
原来我妻子已经病了好几年,这会儿也还躺在这个小房间里,我至始至终没怎么露过面,只听着儿子儿媳隔着门悄声咒骂我不得好死,迟早会遭报应。
我结合先前经过的楼层联想到现在,忍不住苦笑一声,好像还真遭了报应,可我到底做什么了?不就是没来看病中的妻子,至于他们这么对我吗?
七十五层。
我又在提送妻子去疗养院。
儿子他们很不同意,说妻子刚出院,刚有了点好转,我怎么能这么残忍将妻子一个人丢在陌生的疗养院里?就算那里有专业的医护人员,有很多同年龄段同样病情的人,可妻子生平最怕生,送她一个人过去,不就是逼她去死?
我又被骂了,骂的狗血淋头。
只是我无动于衷,说了句不送疗养院可以,以后妻子的一切生活起居我不会再管。
儿媳怒了,不敬尊长地将我狠狠推出门外,放狠话说不管就不管,以后我老了病了,也别想他们管我。
我暗暗笑了,会有那么一天吗?或许,但他们真的能不管吗?我不会允许。
我手里有足够的砝码。
七十四层。
家里很安静,好像没什么人,我一个人躺在藤椅上晒着太阳听着小曲儿,惬意极了。
七十三层。
房间里没有人,走廊外倒是传来了一阵争吵,听着像是我在跟妻子吵架,争论着什么。
忽的,一声咕噜噜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楼上滚了下去,紧接着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再后来,没声音了。
七十二层。
我看到我跟妻子正在睡觉,近两米的大床上,我们各占一边,中间空出一大片位置,像是隔了一道鸿沟,彼此都不想触碰到对方,冷漠得完全不像是在一起多年的老夫老妻。
七十一层。
孙子放学回来,说是有三天假期,要在家好好陪陪我们。我们都很高兴,在孩子面前表现出恩爱的模样,站得很近,我还很体贴的跟妻子一起抱住孙子,让孙子感受到我们对他浓烈的喜爱。
孙子看到我们这么和睦,笑得很高兴,亲亲我又亲亲妻子,一口一个最爱爷爷奶奶的,叫的我们也满面红光,开心的不得了。
七十层。
我跟妻子在吵架。
很难想像我们都这个岁数了,居然还能这么激烈地争吵。
儿子儿媳都被我们吵醒了,大半夜的,披着外套就急忙进来劝架。
我们为什么吵我忘了,也没听清,只勉强听到点只言片语,是妻子在骂我畜-生。
六十九层。
我没在家,只有妻子一个人在,她似乎在翻看我的手机。
我也是个喜欢追时髦的人,现下小年轻用什么,我也要备一份,所以即便老了,我也是帅气潮流的老大爷。
不过到底是老大爷辈儿的,我的手机绝不设置密码,连指纹解锁都没有,活的那叫一个敞亮。只是我没想到妻子居然对我的手机那么好奇,不惜偷看。
她不是从来不屑这一套的吗?
不对,是谁叫她看手机的,还专看我的微信和短信。
哦,还有通话记录。
六十八层。
我们又在吵架。
吵完后妻子摔门而出,留我一个人独自生了会儿闷气,就躺上-床兀自睡了过去。
门外传来儿媳安慰妻子的声音,我没有理会,自顾自进入梦乡。
六十七层。
我似乎正在跟谁聊天,即便连键盘字都不怎么会打,但还是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在屏幕上猛戳,力求能够用最快的速度发一条消息。
妻子这会儿从卫生间出来,带着湿气,应该是刚洗完澡,拿起电吹风就准备吹头。
我被吓了一跳,心虚地将聊天界面切换到正常界面,看妻子并没有注意我,我又开始切换回聊天界面,暗戳戳发着消息,已经有了老年纹的脸上荡起春-意的笑。
六十六层。
人老了就不怎么喜欢睡觉了,大早上的,我跟妻子就都醒了,妻子起来去给孙子做早餐,而我拿起手机跟个年轻人似的一脸沉迷,又是刷微信又是发消息,给谁不知道,但看我那荡漾的表情,总感觉不太正经。
六十五层。
妻子在楼下给孙子做好吃的,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百无聊赖,拿出手机跟旧友聊天,不知怎的,有个姑娘突然加我,我看着她那娇俏可爱的头像,一个鬼使神差,就点了通过。
姑娘倒是很主动,一开始就调侃我,我看着她发来的话,字里行间都溢着笑意和俏皮,不可抑制的,我那颗古井无波的心被搅乱了。
我没想到都这把年纪了,居然还会有心动的感觉,明明就只聊了那么几句话,我连她叫什么,住哪儿,几岁都不知道,就这样隔着块屏幕笑的跟个傻子一样。
我有点怀疑这里的我被种了蛊,不然一世英名的我怎么可能像个失智的傻子,对着一个半点底细都不知道的人完全不设防,问什么答什么,要什么给什么。
六十四层。
又是我跟妻子躺在床上睡觉的一幕。
不过出乎我的意料,这会儿我们俩的感情还很好,睡觉都是背贴着背的。即便老夫老妻了,我们之间还是有着一些温情和过往残留的默契。
看,妻子忽然转身抱住了我,我也没嫌弃,反而拉了拉她的胳膊,塞在怀里。
所以为什么,我们后来会变的那么疏离?
六十三层。
妻子不在,应该是送孙子去上学了,今天是孙子去初中的第一天,儿子儿媳忙,没空,我本来是打算一起去的,但公司出了点问题需要我出面,所以这会儿我正在会议室跟一群老头据理力争,吵得面红耳赤,也不知道在吵什么。
最后是我妥协,不怎么痛快的我回家也没个好脸色,妻子不过是问了句怎么了,我就对她大发雷霆。
我在迁怒她。
看着蛮横不讲理的自己,看着妻子那张委屈的脸,我恨不得跳进窗户直接给自己一拳。
我有什么资格把气撒在妻子身上,她在家任劳任怨,我不体谅一句也就算了,还把莫名其妙的火撒在她身上,我哪来的脸?
幸好儿子这会儿回来了,劝开了我,不然看那架势,我迟早要对妻子动手。
六十二层,六十一层,六十层。
古井无波,波澜不惊,重复又枯燥的平淡生活在我跟妻子身边来回上演,看着妻子忙碌于照顾孙子起居衣食,我竟有些被冷落的委屈。
于是我开始冷战,可妻子丝毫没有注意到,说什么都是以孙子为先,孙子为重,完全忘了询问我的需求。
我当时就给妻子记了一笔,暗暗表示以后一定要“报复”回来,让她也尝尝被冷落的滋味有多不好受。
五十九层。
没有从老板位置上退下来的我还在忙碌于工作。
儿子这会儿还没有那个能力接我的班,儿媳倒是比儿子出息,可我心里偏偏有个执念,就是想把公司交给儿子。毕竟这是我一手打造的公司,耗费我多少年的心血和汗水,我做不到让它冠上外姓。
我不得不督促着儿子努力,可妻子却在劝我放手交给儿媳,这样我能轻松点。再说……
妻子好像又对我透露了一个不得了的消息,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见。
五十八层。
我正在办公室忙活,无意看到儿媳经过门前,莫名一阵心虚。
在心虚什么,我也不知道,只是打了一个电话给一个人,让他千万扫干净尾巴,绝对不能给我留下半点污点,更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知道这事有我参与。
至于什么事,我没挑明,我也忘了。
五十七层。
儿媳哭着到我房间来求我,说是让我帮忙,可是公司这会儿正要上市,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忍痛拒绝。
儿媳哭得肝肠寸断,一脸绝望,儿子同来向我请求,磨了小半天,我才无可奈何的同意伸出援手。
只是到底还是迟了一步,儿媳的父亲因为涉嫌经济犯罪进了监狱,母亲受了刺激进了疗养院,一个好好的家瞬间分崩离析。
儿媳至此没了笑脸,但为了感谢我在危难之际伸出援手,她开始拼命为公司谋求福利,尽心尽力助公司成功上市。
五十六层。
办公室里,我正在跟谁打着电话,即便到了中年,我依旧意气风发,运筹帷幄的自信模样显得我有些老奸巨猾。
跟对方打完电话后,我又假惺惺地去安慰求助无门而求到我头上的儿媳的父亲,嘴里说着忧心为难的话,脸上却带着笑容,那副虚伪又丑陋的模样看得我好想揍过去。
要是看到这儿我还不清楚我在做什么,那我这百年就白活了。
五十五层。
我在办公室涂涂改改着一份方案,之后打了个电话把这份方案传真过去,嘱咐对方一定要让他们老总签了。
对方给了个痛快的答复,我笑着说事成之后,绝对不会亏待。
原来早在这个时候我就已经在打鬼主意了。
五十四层。
我在跟一个年轻女人吃饭。
女人长什么样看不大清楚,因为是背对着我,我只能看到我在对她说着什么,并且许以大利,让她去儿媳父亲的公司做卧底。
女人很爽快地答应,接过定金后还让我给她拟了一份合同,确保事成之后,她能顺利跳到我公司的高层。
我也很爽快,给了她这个承诺。
五十三层。
公司遭受到沉重打击,我不得不向儿媳父亲求助,可儿媳父亲不等我张口就开始卖惨,一口一个亲家你是不知道,我们公司今年也赔的很惨啊,裁员都裁了一大半,还有一半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发出工资来。
要是我的公司真过不去了,他倒是有个好办法,先公布破产,然后让他来低价接手,反正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这么一说,我哪还能向他求助,拒绝后说自寻他法。
回到家无意探了下儿媳的口风,我心下忍不住冷笑,给儿媳父亲记了一笔。
有难不帮,落井下石,趁火打劫是吧?行啊,等我缓过了,这滋味也要让你尝尝。
五十二层。
今年大概是我有史以来过的最难的一年,儿子生病需要钱,孙子生病需要钱,公司上下几百张嘴等着我投喂,可我却拿不出钱。
我每天愁的头发直掉,发际线飞速上移,憋了一肚子火气回到家,想找个发泄途径却发现根本没有。妻子为了儿子和孙子已经累得形容枯槁,儿媳更是每天以泪洗面,工作医院来回转,累的不成人样。
我有什么资格去向她们发泄心中的憋闷,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想法子渡过难关,或者找人帮忙。
当然,找人帮忙这种拉面子的方案我不会轻易选择,年纪大了越来越重视自己的脸面,我已经豁不出去了。
五十一层,五十层。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这话说的果然不假。有了孙子,公司又蒸蒸日上,我脸上的笑容近两年都没怎么掉下来过。
笑容一多,感觉整个人都年轻了,对工作更加有劲儿,各种决策都英明神武了不少。因此,我对孙子的到来充满了感激,以至于我对孙子的疼爱都引起了儿子的嫉妒。
啧啧,这小子就是不懂我当爷爷的心,难怪他做父亲了也还学不会对孩子好,一味宠着护着儿媳算什么事儿。
四十九层。
听说儿媳怀孕了,妻子那叫一个高兴,不仅把儿子儿媳全叫回了家,还让儿媳她父母到了家里。
我对此不是很高兴,跟妻子闹了一阵,结果不小心闹到儿媳耳边,差点逼得儿媳去医院流产。
我不得不妥协,让儿媳父母住下,可有外人在实在诸多不便,而且我最担心的是,我跟儿媳父亲共用一个书房,我们之间又存在微妙的竞争关系,其中好几个爆出去很容易引起别人眼红的企划案。
我一提起这个就被妻子压了下来,说是儿媳父母不会是那种人,我也不要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想想也是,儿媳的人品是有目共睹的,能教出她这样的孩子,父母绝不可能是个坏胚。
Enmmm,现在看来,我好像有点想当然了。
四十八层。
为了给公司奠定上市基础,我日夜泡在公司跟各个股东开会商议,跟各个部门开各种会议,有时候忙碌的连饭都吃不上,终于在最后敲定了几个有效方案,准备找个好时机投放生产。
今年还不到时候。
四十七层,四十六层,四十五层,四十四层,四十三层,四十二层,四十一层,四十。
每个楼层都是同个场景同个画面,我才恍然忆起,这段时间正是我离职单干、白手起家的艰难岁月。
我都不知道是谁给我的勇气,居然敢在中年有这么大的魄力和野心开始自己创立公司,从无到有,七八年的辛酸苦辣除了自己一一尝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像妻子儿子诉说。
所幸的是,他们虽然不理解,但还是选择了默许,在背后默默支持,没有责备,没有泼冷水,我那颗忐忑不安的心才有了地方安放。
这才是我向往又安之若素的家,为什么到后来会变得那么冷漠?
大概,是报应吧,自作自受。
三十九层。
毅然选择离职的我不顾上司和老板的挽留,领着半个月不到的几千块钱工资,回到了家。
这个时候的家还只有两室一厅,狭窄的让我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
整个家的面积加起来也就八十来平米,每个房间不过十来平,简直比我九十九岁住的房间还要小。
可是房子里充满了温馨,有贤惠温柔的妻子在准备晚饭,有懂事帅气的儿子在一边乖乖写作业,看到我回来,一个两个都带着笑迎接我。
在听到我辞职的消息,他们除了刚开始有点惊讶外,并没有追问为什么,就连妻子都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们母子俩都会在你背后无条件支持你。
这是我长大后第一次忍不住想哭,热泪盈眶。
我当时想,我这辈子一定要对妻子儿子好,好到极致,好到上天,这样才不会辜负他们。
可从九十九楼看到现在的我却忍不住嗤之以鼻,承诺果然都是他么的吃-屎用的。
三十八层。
工作很不顺心。
也不能说不顺,就是无聊,没有动力,没有热情,每天按时打卡上下班,然后就是对着电脑发呆,到了月末拿点看的过去的工资,一眼望到头的生活让我觉得很没劲。
我不是个安于现状的人,更不希望我的未来是一潭死水,一眼看得到边际。
我想要靠自己创造点什么,奇迹,或者败绩,好歹不要让我这么没劲。
于是,我想起了先前朋友跟我发的牢骚,我萌生了辞职的念头,并且越发茁壮。
三十七层。
我在跟朋友喝酒吃串儿。
他在跟我吐槽工作的无聊,吐槽一眼望到头的枯燥乏味,吐槽没有半点技术含量可言的岗位。
他明明是个业内有名的工程师,怎么一跳槽完就成了个摆着看的干招牌,工资低,没啥活儿,还得白教新人手艺。
他跟我说,他想辞职,想单干,想找人合作自己当老板。
我听着心动,也只是心动。
三十六层,三十五层,三十四层,三十三层,三十二层,三十一层,三十层。
这些年大概是他过的最无聊又最平静的生活吧,每天上班下班接送孩子,再陪妻子一起下厨。
狭小的厨房两个人根本转不开,可不知道为什么,就算很不方便,我们俩也没想过出去一个。即便结婚快十年了,我们依旧恩爱如初。
二十九层,二十八层,二十七层,二十六层,二十五层。
这几年大概是我这辈子过得最鸡飞狗跳的时光。
二十五层是儿子刚出生的时候,刚出茅庐的我别说当爸爸,就是当丈夫我也还没什么概念,跟妻子挤在一间不足三十平的出租屋里养育着这个新加入的家庭成员,心里一片恐慌和茫然。
所以这几年我做了很多错事,我把很需要自己的妻子一个人丢在家,任凭她忧郁成疾。我把儿子的所有责任丢给妻子,害的儿子自小就不跟我亲。
年少轻狂的我还做不到好好工作,嫌这个累,嫌那个苦,嫌工资低,嫌不够体面,明明是个做父亲做丈夫的人,却不懂得承担半点责任,只知道逃避。
如果不是二十八那年儿子突生大病,急需用钱,我都不知道平时妻子到底肩负了多少苦楚。我没好好工作赚不到钱,妻子呢?她又哪来的钱?她的每一分每一哩都是靠做最苦最累的活赚来的,就为了好好撑起这个家。
而我在干嘛?一天天跟梦游似的。
现在儿子急需用钱,妻子实在拿不出来,只能打电话对我哭,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应该要肩负起家庭责任,肩负起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应该承担的责任。
东借西借借到钱给儿子治病,之后我就开始踏实工作。
也就那么几年,我们成功买了房,买了车。尽管房子不大,车也很一般,但我很高兴,很幸福,因为我有一个好妻子和懂事的孩子。
我感谢他们从未放弃我抛弃我,愿意等我回来,所以我发誓一定要给他们最好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到了最后,我竟会想着将妻子送进疗养院?我明知道她在这个时期得了抑郁症,她不喜欢陌生的环境,害怕认识新的人,我为什么会那么冷漠残忍?
二十四层。
我看到的是我跟妻子的新婚之夜,我们结婚比较早,彼此都是同学,相恋的也早,确认就是彼此后,一毕业就领了证。
先上车后补票,因为有了孩子,我们的婚礼办得很急。当夜我就向妻子许诺,以后一定给她重新办一个最美最好的婚礼。
妻子温婉地低下头笑开。
二十三层。
我在挑灯夜读。
二十二层,二十一层。
我在图书馆的书海中畅游,身边多了一个人,是我未来的妻子,也是我现在的女朋友。
二十层。
我在女生宿舍楼下,大声喊着我妻子的名字,玩了一手浪漫告白。我当时还很忐忑,担心会被拒绝,谁知道妻子居然答应了,我欣喜若狂,当夜在操场狂奔狼嚎了大半个晚上,被我拉过来一起跑步的舍友在第二天恨不得吃了我。
他的腿要动不了了。
十九层。
那是我见到妻子的第一眼,在军训前的班会上。看到妻子的那一瞬我的心脏就不受控制地砰砰乱跳起来,声音大得让我心虚,都不敢看妻子第二眼。
我对妻子算是一见钟情,可妻子似乎从来没有说过她为什么会喜欢我,或许她对我,也是一见钟情吧。
十七层,十八层。
为了考上一个好大学,我在挑灯夜战,奋笔疾书,那是我最勤劳刻苦的一段时光。
十六层,十五层,十四层,十三层,十二层,十一层……七层。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我从小就那么刻苦学习吗?每天不是坐在书桌前就是课桌前,桌上摆着的永远是书籍,课余时间虽然会跟同学们一起玩,但上课绝对不走神,专注的可怕。
有这种专注和拼劲,也难怪我后来能够成功白手起家。
再往下,六层,五层,四层,三层,二层,一层……
砰的一声——
头部着地,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炸开一朵鲜艳血腥的脑花。
弥留之际,我仿佛看到了人群中有出现儿子儿媳他们的面孔,可他们脸上的表情比我的心还要冷漠。
我忽然想起了一切。
妻子似乎也是从高处掉下来的,而那时我就在一边看着,冷冷的看着,直到她快没呼吸了,我才假装慌忙地打电话叫救护车,再通知儿子他们来医院。
哈,报应。
果然天理昭昭,因果循环,种了什么因,就要还什么果,命运这东西,真他么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