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荒原魔境 人和草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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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落月岭的那个黄昏，濒临死亡的时候，宁渡看着赤红的夕阳，没有想起幼时村庄的落雨，也没有想起被押上刑名台、众叛亲离的大雪，反倒想起了一棵刚认识没几天的小草精。
在那一瞬间，他想，倘若那草真的有这么想要自己的身体，他也不是不能直接给对方。
他记得东极宗的藏书阁里有记载，对于许多妖怪而言，相比起人类，他们的修炼要困难上许多。而其中，相较飞禽走兽，植物的修炼又更加困难。
要么年岁足够悠久，百年、千年，要么血脉或机缘足够独特。
开启灵智是第一关，而化形则是第二关。
只有实现化形，才算是正式踏入仙途，但许多精怪在化形上卡了一辈子，直到最后寿尽都没能成功。
所以，便有一群妖怪，会通过各种方法引诱人类，直接占据对方的皮囊来获得身体。
宁渡想，那草精之所以如此执着于被吃掉，大抵便是如此。
又凑巧在山上遇到了重伤的自己。
只是，草精的手段太过稚嫩。
宁渡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笨拙的，翻遍整个藏书阁的妖怪志，都找不出第二个。
夜间，当宁渡被右眼的疼痛疼醒，一睁眼便看到依偎在自己脸侧的绿影，在夜色中微微起伏。
真奇怪，草也需要呼吸和睡觉吗？
其实把身体给对方也没有关系。
只是，这具身体并没有什么好的。
倘若小草精占据了他的身体，那么等待对方的，也只是无法修炼的钝痛的经脉、源源不断的仇敌追杀，和一地狼藉的声名。
想起草精一口一个“机缘”“秘境”“传声”的模样，怕是看了某些话本，便对修仙产生了向往。
这样的傻草在修真界恐怕一天都活不下去吧。
就像他见过的许多人，稀里糊涂地死在某个角落，甚至反应不过来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
*
杨柳之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主角眼中究竟成了什么模样，此时此刻，他自己陷入了草生以来最大的迷茫之中。
问号像线面一样在草尖上繁殖。
前一秒，他还在为自己马上就能实现使命而欢天喜地，下一秒就原地傻了眼。
这个不知道从哪来的散修到底在说什么呀？
他的命定之子又到底在说什么呀？
自主角说完，杨柳之便立在木床上石化了，久久未动。
终于，他缓缓爬了起来，拖着自己风化的叶片一路爬到千里迢迢扛来的包袱旁，默默清点起里面特意为主角收拾好的东西。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原来，从一开始，主角就没相信过自己啊！
在这之前，杨柳之甚至怀疑过主角不吃自己，会不会是因为他的叶子不够绿，又或是他长得不够大。
说好的人和草之间的信任呢？
说好的命定之子和金手指之间的宿命感应呢？
可恶，他怎么可能会是那种不三不四的草！
他可是仙草，仙草！
神光闪耀、负气含灵、餐霞吸露、钟灵毓秀、秀外慧中的仙草！！！
主角到底懂不懂“仙草”这两个字究竟是怎么写的。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才让主角产生自己觊觎他□□的想法，难道是因为在主角擦身体的时候，他夸了一句长得真好看，像树一样吗？
杨柳之坐在包袱边，陷入沉思，整棵草都高深莫测起来。
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翘起的三个叶片一会儿炸起，一会儿卷边。
当宁渡打开房门，去同散修赴约时，静坐不动的草立刻顽强地爬了起来，强势地蹦到主角头顶，誓要和他一起去。
宁渡：“……”
对化形丹这么积极吗？
散修所帮忙牵线搭桥的交易会远比外面所看到的还要大，他带着宁渡，七拐八弯，最后进入了一处岩洞。
位于那荒沙城镇的下方。
原来，比起地面上的那一条商贩街，这里才是真正的交易所在之地。
空旷的岩洞里，俨然像另一个世界，不见天日，唯有嵌在洞窟中的夜明珠和荧光石发着微光，五颜六色的。
杨柳之立在主角头顶，从上到下俯视着周边。
叶片立起，像雷达一样警觉地扫射四周。
这种地方他熟啊，放到剧情里，这就是经典的地下拍卖会所，主角要么凭借一双火眼金睛发现别人没能发现的珍宝，低价捡漏，要么就是豪掷千金，和别人来一场酣畅淋漓的竞价，惊呆众人。
倘若是平时，他一定会兴奋地翘着叶子，第一时间冲在最前面，但现在……
散修带着身穿黑袍的青年行走在洞窟中，一边兴致勃勃地同他介绍起两边的陈列品。
“这个是这儿的特产火鼠裘，据说穿上能直接去岩浆里游泳，这个是地下风洞里的防风草，可以把人吹高数十米……”
杨柳之站在主角头顶，高高扬起叶子，不屑地扫过去。
哼，连他半分的神韵都没有。
与其看这些，主角不如看他呢！
这么想着，杨柳之忍不住揪了揪主角的头发。
不行，要忍耐。
他已经决定了，等见到“化形丹”那家伙，他就当着主角的面，把它狠狠甩到地上，再踩上两脚。
用行动告诉主角，比起化形，他在自己心里要重要得多得多得多！
宇文霄带着宁渡一路往洞窟深处走去，“这些只是最低等的黄品，这次的重头戏还在里面呢，到了。”
“如果要再往里，就需要一点……”男人举起手做了个磋指尖的动作，念出后两个字，“资格。”
他们被带到了一处前台，一个戴着倒三角形状的遮掩白布的员工静默地站在柜后。在他身后，是一片隔绝窥探的墙面，只有两条供人入内的通道。
“您好，欢迎来到‘蜃楼’。倘若您有悬赏榜第一位‘太阳之眼’的线索，请尽管告诉我，‘蜃楼’将给予您七条灵脉作为报酬。”
女人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一板一眼的念白，似乎对每一个到来的人都会来上这么一句。
“不要在意这个，这个悬赏几百年前就有了。”宇文霄挥了挥手，打着哈哈哈上前一步，“我们是来验证资格的。”
女人：“请。”
宁渡上前一步，反手解下背在身后的两把刀，放到台上。缠绕着刀身的布条散开，露出其中的刀身。
“鉴定一下吧。”
杨柳之当即一惊，狠狠揪住了主角的头发。
主角、主角怎么把自己的武器交上去了。
这可是以前用了很久，以后还要用很久的刀啊！
“这是……”女人并不知道此时草精心底的嗡鸣，检查起来，遮住眼睛的布条似乎并没有对她有什么妨碍。
“出自炎天门前门主崔大师之手的归离和引震。”
炎天门位于大陆以南，在一片活火山中，以炼器闻名。出自他们之手的法器，无一不是精品，许多元婴乃至化神期的大能都会找他们炼制。
而崔大师早在数十年前就隐退了，名为“归离”和“引震”的双刀便是他最后的作品。
双刀几经流转，最后阴差阳错落入宁渡手中。
正如刀的名字，一把归离，拥有炎火之力，挥刀便带起一片地炎，另一把引震，拥有雷霆之威，甚至可以引动天雷。
对于曾经的宁渡来说，这是再适合他不过的武器。
陪他完成了上百个任务，在天骄云集的东极宗杀出了赫赫威名。
但也这正如追杀他的白面具所说，这两把刀继续在他手上已是蒙尘。
褪去了曾经辉光的名刀静静地躺在台上，被抽出半截刀鞘，依稀可见炽热的炎纹和雷符在银白的刀刃上一闪而过。
女人检查完，递给宁渡一张有着特殊纹理的木牌，上面写着“天”字。
“竟然是天字牌！”宇文霄在一旁大惊，“不愧是炎天门的作品。”
这放整个拍卖会，都足以成为压轴的重头戏。
有了这张令牌，宁渡就可以在这里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宁渡“嗯”了一声，没有理会散修的兴奋和憧憬。比起这个，他更想问……
他头顶的这棵草究竟要揪他的头发到什么时候？
杨柳之暗暗憋着劲，在女人检查刀的时候，恨不得直接冲过去，把刀拽回来，重新塞回主角的背后。
宁小一，宁小二！
不要走！
主角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交出了什么。一把好到足以配备命定之子的武器可是很难找的。
没了宁小一和宁小二，以后可怎么办？
就算主角吃了自己，他也变不出新的武器啊。
杨柳之炸毛。
杨柳之忍住了。
他草色镇定地从主角头上跳了下来，笔挺挺站在台面上，大步向前，朝女人递出自己的分身，认真道：“帮我鉴定一下。”
女人低下头：“？”
片刻后，一枚写着“黄”字的木牌被轻轻放到他面前。
天地玄黄，最下品。
杨柳之：“……”
再次忍住。
哼，没眼光的家伙，他现在没功夫和她计较。
哼哼哧哧顶起木牌，杨柳之重新爬回宁渡头顶。
现在，他可以和主角一起进这破交易会了。
不管主角要做什么，都休想扔下他！
宇文霄眨了眨眼，“那个……其实‘跟宠’本来就是可以一起的。”
正好撞上憋气口，杨柳之气鼓鼓地一甩叶子：“谁是‘跟宠’啊！”
把他命定之子拐到这里的坏家伙！
“啊？不是吗？”
散修无辜地挠了挠头。
杨柳之正前所未有的惜字如金中，支棱着叶子，闷声不吭地待在主角头上，跟着他一路往里。
只觉得自己身为金手指的修养，在命定之子身边的短短数天中提升了好几个境界。
忍耐，要忍耐……
现在还不是时候。
杨柳之不断告诫自己，然而他的憋劲在看到找上宁渡的交易者的面孔时，瞬间破了功。
这、这不是主角大后期地图，遇到的魔修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杨柳之发出尖锐的爆鸣。
他虽然没能把所有的剧情记得清清楚楚，但他确定，自己没有认错面前的人，这个不知道算小孩还是老人的男人——
只有一米多高，佝偻着身体，脸如同老年人般松弛耷拉着，但露出来的皮肤却如婴儿般细嫩莹白，配上一双大到不协调的眼睛，宛若无毛的地鼠。
这是剧情的所有人中，让杨柳之印象最深刻的一位。
和他半天想不起来的月栖宗不一样，在主角后期成功成长到足以打遍全修界九成九的人时，这个魔修依旧让主角狠狠栽了个跟头。
他不是什么地位卓绝、修为高深的宗门大能，也不是什么拥有特殊能力、稀有血脉的神秘隐士，仅仅只是一众魔修中的一员罢了。
却把主角坑进了界外之地，差点回不来。
想到这儿，杨柳之叶片忍不住颤动起来，“地鼠人”扯起脸上的褶子笑了起来，声音迟缓：“这位小妖怪，为何要这般盯着老朽，可是老朽身上有什么问题吗？”
原来不知何时，杨柳之已从主角头顶下来，直戳戳杵在方桌中央上，仰着叶片直勾勾盯着对面。
宁渡：“……”
还好不是贴上对面，近距离地看。
他伸手将不知怎么了的草扯回身边，护在自己半臂以内，这才看向对面。
他回绝了散修去看看其它秘境中流出的宝贝的邀请。
“炎天门出品，估计很快就有人找上来同你交易。在这之前，不如我们去逛逛其他地方，从那秘境里流出的好东西可不少呢。”
“虽然我是没这个资格，但你有天字牌，就是这里的座上宾，什么都能看到。”
“不必。”
他需要的只有木之心和化形丹。
佝偻的男人全身被深褐色的长袍笼罩，长袍下鼓鼓囊囊，看不出是什么，大概是他弯曲的脊背。
他看着面前黑发青年的模样，撑着拐杖，低低地笑了起来。
“小友所要的化形丹不算什么贵重品，作为交易的诚意，我可以直接赠送给你。只是木之心……”
他顿了顿，缓缓继续：“据我所知，五行精元只有那五大秘境才有，一年的产量屈指可数。老朽可否问一问，小友要木之心究竟是做什么用呢？”
“与你无关。”
“呵呵呵呵，好吧。”
佝偻的小老头垂了垂头，“这次流到这里的拍卖品不是从五大秘境里出来的，恐怕很难找到木之心，不过……”
宁渡眯起眼，对面也没有继续卖关子，说了出来：“我有木之心的替代品，木之晶，虽然比不得五行精元，但也是从千年老桦树中提炼而出的精华。不知小友意下如何？”
宁渡：“只是这样，就打算换那两把刀吗？”
“……你说的对，木之晶的价值还是差太远了，哪怕我拿出木之心恐怕也比不上小友两把刀的价值。毕竟……是曾经只差一点就成为东极宗年轻一代的首席所用过的武器。”
怪异的老人说完便又低低笑了起来，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又在宁渡危险地眯起眼，放出杀气前，提出给他三天准备的时间，届时定然奉上令他满意的价格。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惜才之心罢了。”
正当宁渡欲点头应下邀请时候，忽然感受到头发另一端传来一阵拉拽之力。
一低头，就见那草精疯狂地拽着他垂落的发丝。
状若癫狂。
宁渡：“？”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荒原魔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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