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龙傲天的草》井里白鲸

1、山上有草 他不是一颗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山，山高九万里，顶天而立。山上有一棵草，郁郁葱葱，负气含灵，仿若有五色神光在其身闪烁。
　　一看就是有大造化的草。

　　——没错，就是他！

　　至少是杨柳之心目中的自己。

　　杨柳之抖了抖自己足足一指长的草茎，昂首挺胸扎在土里，从这小小的山丘往下俯视。

　　嗯，不错。
　　今天的山民依旧乖巧。

　　“树爷爷一号，早上好！”
　　“树爷爷二号，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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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环顾四周，也乖乖巧巧打了一圈招呼。
　　没有得到回应也不介意，自顾自仰着草茎，看树群的目光愈发欣羡起来。

　　看这笔直笔直的线条，看这粗粗壮壮的腰身，杨柳之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也会长成这副模样。

　　毕竟他叫“杨柳之”。
　　杨是因为随了山姓——附近有座镇叫杨家镇，脚下这座山叫杨家山。

　　至于名字……杨柳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柳之”，就好像脑子刚长出来，这两个字就自然而然浮现在脑海里了。

　　想来是在暗示他未来能长成一棵大树啊！

　　高大的、笔直的，能自由地沐浴阳光和雨露，还不用害怕虫子和鸟粪。

　　小草喜滋滋地想，全然不管自己现在怎么看都嫩绿细短、没有半点木本植物的模样。

　　他还在生长期呢。
　　周围的树都是他的前辈。

　　作为一棵有大造化的草，他自然要讲究一些，尊称他们一声“爷爷”，独自一草撑起整座杨家山的礼仪面貌。

　　一气呵成地问完一圈好，杨柳之再次中气十足地抖了抖自己的草尖，便迫不及待往下看去。

　　越过山丘，看向山脚下的杨家镇。人们已早早出来活动谋生，黑色的人头隐隐绰绰，杨柳之的目光在上面飞速地转了一圈，精准地锁定某处。

　　今天他起晚了，一睁眼就见日上三竿。

　　但这不重要，此乃草之常情。
　　重要的是，他日日追更的说书先生老李上岗了！

　　“——却说那恶蛟来袭，天地变幻，一时间庄稼枯死，生灵涂炭……”

　　不大的茶楼里坐满了人，皆仰着头聚精会神地听着，时不时低头吃几口茶。没有人注意到，在他们的身后，一抹绿色沿着窗户的缝隙哼哼哧哧地钻了进来。

　　赶上了！

　　“……正当人们四处逃命，陷入绝望之际，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只见李少孤肩扛一把巨剑，重重砍向那作恶的蛟龙。一下！砍断蛟龙的长须；两下！砍下蛟龙的利爪；三下！……”

　　李先生在台上唾沫横飞，杨柳之在台下心情激昂。

　　这是杨家镇最近流行的话本——《救世主真纪之怒斩妖龙传》，似乎是从外头传过来的，除此之外，还有《智取邪魔巢》《三上神仙柱》《白衣修罗血洗万妖岭》等等，全是他爱听的。

　　但不管听多少次，他最喜欢的还是《救世主真纪》系列。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杨柳之听得连连点头，打得那蛟龙无处遁形，哭嚎饶命，再不敢作威作福，为祸四方。

　　帅啊！

　　小草热血沸腾，感受到了使命的召唤——

　　人们听书只能将自己的期望寄托在话本里，但只有他知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位“救世主”！

　　横空出世，大杀四方，脚踩仙魔，横扫三界。然后在所有人的高呼声中，拯救苍生，登顶世界之巅，带来万世和平。

　　而他的使命，就是帮助“救世主”踏出那横空出世的第一步。

　　按照书里所写，他们将在这座小小的山丘上相遇，成为一切的起点。

　　彼时，“救世主”还未长成，形容狼狈、落魄潦倒，遇上霞光璀璨、一眼不凡的他，从此……

　　“砰！”
　　或许是过于激动，窗棂被撞得一响，引起临近听书客的注意，转头看来。

　　那人只觉得眼一花，似乎有什么东西从窗台上一闪而过，留下一道模糊的绿影。

　　“是鸟吗？”
　　“可能是风吧，今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晚啊，我把窗户关上，怪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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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险，还好他躲得快。
　　杨柳之缩在墙角，假装自己只是一棵墙缝里的普通杂草。

　　要是被看到，像他这样水灵的仙草一定会被人抓走的。到时候，还没等到主角，就先一步进了别人嘴里。

　　一切都完了。

　　小草正了正自己的不存在的神色，再次坚定信念。

　　他不是一棵普通的草，他是一棵有使命的草，所以在见到主角前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作为“救世主”的草，要进，也是进“救世主”的嘴里。

　　听完李先生的《怒斩妖龙》，杨柳之意犹未尽地回到山上。

　　一边品着话本里的救世主，一边想着自己的“救世主”，低头俯瞰这片安静的、毫无动静的山丘，最后深沉地叹了口气。

　　今天依旧是无事发生的一天。
　　虽然是好事，但他的内心又不免深深地感到一丝无聊。

　　他的“救世主”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来呢？

　　打从杨柳之发现自己穿书，变成一棵草后，他就开始了等待。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等了多久，起初是想数着太阳东升西落算日子，结果数了三四天就忘了……咳，后来他改在石头上划痕，然后划了七八天就漏了一天……咳咳咳。

　　总之，缺斤少两的划痕已经布满了好几块石头，他看着山下的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直到从东边迁来一群逃荒的人，慢慢建成了现在的杨家镇。

　　他的救世主始终没有来。

　　《救世主真纪》都已经连载到三百六十五话了！

　　再不出现，他都快记不住剧情了。
　　万一主角来了，他却认不出来可怎么办？

　　杨柳之忧心忡忡，感觉自己精心养护的绿叶子都隐隐有发黄的迹象。

　　山谷里一片寂静，唯有呼呼作响的夜风回应他。

　　“哗啦——”
　　一大片灌木丛被压倒，随之而来的是有些杂乱又沉重的脚步声。

　　一下一下踩过，像是拖着残躯艰难地挪动。

　　“人呢，到哪里去了？”
　　即便刻意压低了声音，在安静的夜晚依旧显得格外突兀。

　　几道漆黑的身影四处搜寻。

　　“血迹断了……找！把这附近全部搜一遍！”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的命定之子会是什么样的呢？他该怎么认出对方呢？

　　立在空地上的草撑着叶子，绞尽脑汁地思考起来。

　　让他想想……主角跌落低谷，被人追杀，身受重伤。

　　曾经的宗门天之骄子遭到陷害，一朝陨落。先是被人废去修为，挖去灵根，毁掉根骨，然后被逐出宗门，流放在外，最后转头又遇到了一群要取他性命的追杀者。

　　凄凄惨惨。

　　性命如暗夜烛火，随时随地会熄灭。如果就此死去，后面的所有故事都将不再发生。

　　想到这儿，杨柳之顿时正色起来。

　　就是这里，他的戏份来了！

　　重伤逃亡的主角为躲避追杀，误打误撞逃入不起眼的山中。昏迷之际，意识朦胧中无意间吃下了一株草。

　　本只是饥渴驱使下的求生，却不想，他吃下的是一株奇异的仙草。

　　身上的伤口瞬间痊愈，断裂、枯竭的经脉久旱逢甘霖，就连被废去的灵根都有了再次出芽的趋势，还引动了体内潜藏着的神秘力量。

　　连锁反应，绝境逢生！

　　——这就是他全部的使命。

　　他不是普通的草，他是一棵正在等待被捡拾的“金手指”！

　　而他的命定之子，终有一天会从山下一步一步走上来，来到他面前。

　　杨柳之第不知道多少次在脑海中预演见面的场景。

　　他已经准备好了。
　　就差一个重伤不治的主角。

　　突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幽深的密林中传来。

　　杨柳之：“！”
　　谁？

　　一道瘦削的黑色身影在林中缓缓移动，青年长发凌乱披散，挡住大半张脸，衣衫褴褛，划破了好几道。他一手撑着树干，一手紧紧捂着腹部，步伐不稳。

　　宁渡终于甩掉了身后的追兵，得到片刻的喘息。

　　他眨了眨被汗水浸得有些酸涩的左眼，分不清昏暗的视野究竟是因为夜色暗了还是因为自己的意识正被黑暗侵蚀。

　　努力聚焦视线，看清前路。

　　必须尽快离开，尽快……

　　他看到前面的林子中央，大约是山顶的位置突兀得出现一片空地，孤零零地长着一棵草。
　　这草大约一指长，挨挨簇簇翘着三根草叶。

　　看起来是棵再普通不过的路边野草。

　　如果无视他绿得反常——这个冬季刚刚结束，其他草木还没从寒冷中反应过来，依旧枯黄着颜色。

　　再无视那怪异的、不自然的抖动幅度——

　　没有风，但在动。
　　快得几乎要晃出残影。

　　“？”
　　宁渡怀疑是自己过于虚弱以至于迷了眼。

　　——不，你没有看错！

　　杨柳之在看见密林中出现一道人影的霎那，就立刻支棱了起来。

　　什么认不出来，忘了长什么样，在那道人影出现的瞬间，所有的疑问都变成了肯定句的惊叹号。

　　这沸腾的热血，这宛若被雷电击中的灵魂……这是命定的感应啊！
　　哪怕他还没看清对方的模样。

　　来吧，他的命定之子，世界的救世主！他允许他重伤倒在自己身边，然后张嘴把自己吃掉。

　　多年的等待为的就是这宿命的一刻。
　　一直以来努力长大，晒太阳、吸雨露，从虫子、鸟粪、食草动物和人类手中保护自己全部有了意义。

　　杨柳之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镇定，矜持地等待来人靠近。

　　而后，他就这么看着黑发青年从林中走出，缓慢地、缓慢地、缓慢地从旁边路过，仿佛没有看到自己。

　　杨柳之：……
　　杨柳之：？

　　不对，等等，你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