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之间》闲阶拾花

2、第 2 章

　　“啊……”被抗在肩上，冷硬的盔甲搁得艾雅胃疼，心脏也急速的跳着，敲得胸口窒闷，这种窒闷感，让他回想起了7年前自己初飞的那个早晨……
　　7年的天魔之战，损耗的不只是天族，魔族也同样受创，一进到莫尔海姆的营地就如同天族营地一样，伤兵遍地，甚至比天族更甚！魔族的祭司们忙得不可开交，但是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人。“好了。”黑魔一抖肩将艾雅粗鲁的摔在地上，“我叫亚烈，你现在开始就住在这，负责医治伤员。”说完转身就走了，甚至不听艾雅报出名字。“我……”艾雅其实很想礼貌的报出名字，并谢谢他暂救自己一命，但是亚烈走路如风，他根本没机会。
　　艾雅投入到救治的工作中才知道，原来在最近一次的天魔冲突中莫尔海姆的营地被偷袭，祭司是主要的屠杀对象，高级的护法和治愈几乎全部被杀，现在这里的都是级别较低的祭司。因此，艾雅虽然是天族，但是并没有受到敌视，相反是出乎意料的友好。在莫尔海姆住了几日，艾雅没有治疗过一个伤员，但是营地的魔族并没有为难他。看着伤者的痛苦，看着因为自己的坚持而消失的生命，艾雅开始为自己的残忍内疚，渐渐他开始救治重伤员，至少为他们保住性命，但是救治魔族，一旦开战是不是又会有天族因此而死呢？
　　“艾雅！艾雅！！”帐篷外乱作一团，帐帘被猛的挑起，一个黑色的人影被抬了进来，还没看清人，血腥味就充斥了整个帐篷。“这是……亚烈……？”艾雅检查了一下亚烈的伤势，二十七道血口，三道深可见骨，然而最严重的是亚烈的左眼中箭！“怎么伤成这样？”艾雅立刻动手为亚烈医治，亚烈是高级守护，治疗起来很费精神力，身上的伤口倒是其次，最麻烦的是左眼，治疗了身上的伤口，艾雅看着亚烈的眼睛皱着眉发愁。“呵，原来你是高级的治愈，真是人不可貌相。”血不断的从闭着的左眼中流出，微睁的右眼却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怎么会弄成这样？”艾雅准备取出箭头，说些话来分散他的注意力，“哈，我莫名其妙的遇到了天族的两个队，实力还不错。”亚烈啧啧赞赏。
　　“我救了你，有一天你是不是也要这样去屠杀天族呢？”艾雅缓缓取出箭头，拼尽最后的精神力为亚烈治疗左眼，“为什么要战争呢……”在昏迷的前一刻艾雅在亚烈耳边呢喃轻问，似疑问，似叹息……
　　“你叫艾雅？”
　　艾雅才刚醒过来就听见了低沉的问话，这声音是亚烈吧，艾雅想。“嗯……”嗓子还很不舒服，勉强挤出个音。一旁的祭司体贴的端来水，嗓子终于舒服一点了。“最近天族常在这附近出现啊”亚烈淡淡的说。“是吗，”艾雅又喝口水掩饰心中不安，他知道是裂缝，“你是怎么到城外的？”亚烈的口气突然变得严肃，艾雅的心跳又加快了起来。“我……不记得了。”
　　“哼！”亚烈甩袖出了帐篷。天族在利用裂缝偷袭莫尔海姆营地，艾雅心虚的一直不敢去看亚烈的脸。“唉，艾雅，现在天族常常来袭击，在你昏睡的这一天里天族又来袭击，亚烈大人为了保护营地又受了重伤，好在没伤在要害，我们尚能应付，但是我们失去了6名优秀的战士，”说到这里一旁的女祭司顿了一下，眼中有浓浓的哀伤，艾雅心中一惊，祭司的丈夫艾雅认得，是个叫梅尔的大男孩一样阳光开朗的人，难道……“我知道艾雅的天族，但至少让我们有所防范，再这样下去，迟早我们都会被杀”说着女祭司的眼泪扑簌簌的落了下来。艾雅垂下了靛色长睫，掩住眼底的愧疚。
　　艾雅心中的挣扎随着天族频繁的袭击愈加激烈，亚烈是营地中级别最高的守护，俨然成为了天族的首要猎杀目标，到他这里来时，一次比一次伤得重。亚烈每次都用眼神向他询问答案，他低头不语，他便不曾再问出口。终于，这次亚烈伤得令他惊心，甚至用到复活术，但若再迟些他也回天乏术。艾雅自问，难道真的药等到无法挽回的那一刻才来后悔么。苏醒的亚烈不言不语，甚至不再用目光询问，起身便要离开，“是裂缝……”艾雅的声音低得几乎连自己也听不见，亚烈停住脚步，“在哪？”
　　“就在我们初见面的地方。”艾雅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倾国之容，也遮住了他的目光，他看不见亚烈嘴角翘起的弧度，金目中森寒的杀戾。
　　从这一天起，艾雅就鲜少笑了，似乎总有淡淡的忧愁纠结在他美好的眉间。
　　“亚烈大人，”一名魔族战士飞回营地，“我们去试过了，果然是通向天族营地的裂缝。另外，今晚天族回来偷袭。”
　　“嗯。”亚烈点头，嘴角又扯起了笑意，他这惯有的笑容，让魔族的战士仿佛看见敌人的尸首堆积如山，看见天族覆灭的希望。
　　月正当空，艾雅慢慢的走着，今夜营地安静的出奇，许多战士不在营地，亚烈也不在，不安爬上心头，脚不由自主的向裂缝走去，远远的浓重的血腥味便扑鼻而来。艾雅到达时看见的是遍地腥红，散落的白色羽毛，浸上了殷红的血，那么刺目几乎刺瞎艾雅的双眼，这些天族他都认识，七年来是他们照顾体弱的自己，是他们让自己在失去了父亲后又找到了家的感觉，这些视为父兄的人，就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而惨死，伏卧在自己脚下的人，叫做亚罗，是艾雅再熟悉不过的人，他是天族的高级守护，也是艾咪姐姐的恋人……“我到底在做什么！”我只看到魔族的伤亡，却忽视了天族的陨落。悔恨，艾雅咬着嘴唇，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欲哭无泪——
　　突然月光一暗，巨大的阴影投射下来，艾雅猛的抬起头，那暗黑的魔族，身负一对巨硕的黑色羽翼，遮了天上满月，那乌黑的长发，漆黑的战甲，沾染了血色，如死之神明，唯有那双金色的眼睛明亮依旧，只是同样染上了杀戮的色彩。亚烈降落下来，“现在复活也来不及了”语气是一贯的淡然，“走吧。”他伸手来拉艾雅，“啪”艾雅重重的拍开他的手，“你要我去哪？”
　　“跟我回去！”不容反抗的语气，“不！”得到同样坚决的回答。艾雅张开双翼直奔裂缝，“你！”愤怒，是权威遭到挑衅，惊慌，是知道将要失去。“跟我回去！”再次命令，亚烈双翅鼓动的气流已经吹到艾雅耳边，艾雅疾速上升，险险避过亚烈的手，“除非我死了！”这次是更加绝对的回应。亚烈再次追近，艾雅竟使用攻击魔法！愤怒，无法抑制——
　　“啊——”
　　几缕靛色的发丝，纠缠着一只洁白的翅膀，脱离了它们的主人，落在了一片血河之中，也染上了绮丽的红色。
　　亚烈接住掉落的艾雅，看着昏厥过去的靛色身姿，他第一次清醒的感觉到了自己的狂乱、不安、无奈以及太多太多莫名的情绪，最后只化作了悠长的叹息。
　　艾雅折翼后身体状况更加恶化，竟呕出血来，祭司说是去翅膀削弱了他的体力，需要高级治疗星也许有办法。高级的治愈星么，这里唯一的人选就只有他自己，但他却存心似的不理会自己的伤势，任其发展。亚烈闭上眼睛，掩饰目光中的犹疑，许久，再睁开时只有犀利的凛冽。
　　艾雅现在很怕安静，偏偏现在却安静得令他窒息，就像那个屠杀的夜晚。不，甚至比那个夜晚更加安静。他赤脚奔出营地，化出翅膀，但是他忘记了，自己早已舍弃了它，如今只有拼命的跑，在他跑得几乎不能呼吸时，终于到达了裂缝，还好，这里一片安宁，裂缝发出微弱的光，只有在这样无月的夜里才看得明晰。我能回去了吗？回去又有何颜面以对族人？心中挣扎，双脚却不能阻抑的移向裂缝。穿过裂缝，终于踏上了自己怀念已久却不敢回归的族土，慢慢的走在通向营地的小路上，一双覆血的白翼撞入视野，那是……艾咪！！！
　　“艾咪！”艾雅飞奔过去，抱起仿佛血池中捞起的艾咪，艾咪气若游丝，“是艾雅……”艾咪笑一笑，笑得虚弱无力，艾雅立即为她治疗，艾咪却倔强的抓住他的手，摇摇头，“不用了……“咳，呼吸之间便咳出血来，“亚罗不在了，我啊……怕寂寞……”艾咪勉强抬起手，为艾雅拭去泪水，“艾雅还是这么美……”艾咪淡淡的笑着，手抚着他被斩断的羽翼，无限疼惜，眼神渐渐的涣散了，手也垂落下来，微启的薄唇似乎是想再说些什么，又似乎只是一个无声的叹息。
　　艾雅放开身躯渐冷的艾咪，拾起一旁的短剑，慢慢的向营地走去，只是现在他已不再犹豫。
　　营地已经非是艾雅熟悉的面目，满地纵横着黑色与白色的尸首，血流城河，他就这样踏着血河，一步步走向那唯一静立于尸山的浴血暗魔，“亚烈……”他用从未有过的温柔语气唤着他的名字，“艾雅？”他转过身有些诧异，“嗯。”他笑着回应，“你——”他的话还未出口，利剑便刺透了他的心脏！“我来杀你。”他知道他要问什么，而他也了然一般静静闭上金色的眼眸。
　　“亚烈，我知道我不该恨你，但是你杀了我的父亲，我的姐姐，我的族人，我没办法不恨你……”眼泪还是流了下来，现在我的仇报过了，我已经没有仇人。看着倒在怀重点亚烈，艾雅竟茫然了，仇消弭了，心中只余满满的爱恋，往事幕幕，因果种种，错的是谁，该死的人又是谁，让亚烈带己受过，他自问竟自私到了如此程度吗？
　　双手叠交在亚烈胸前的伤口上，集中所有的力量——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也许是七年前初遇那金色眼瞳，便命定了这一生的爱恋，那透体一箭，便天注了这一刻的失去……
　　渐渐手心传来微弱的心跳，眼中的世界却渐失了光彩，只剩下黑白双色以及满目的凄红……人言生死之间的色彩最是真实，原来这世界竟只有黑或白，以及联系黑白的杀戮……今夜之后，世间黑白艾雅再无力关怀，然而此刻心中却莫名惦念，“亚烈，我不在了，你也会寂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