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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人非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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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想到这老妇瞧见岚岚失手,立即便要抽身而退。
只是她方避开枕星河,一转身,又见沈寻迎面而来,手中剑已出鞘,杀意凛凛。身后林尚瑎亦是紧追不舍。
“婆婆,不管你的孙儿了么?”沈寻剑尖指地,唇含笑意。
老妇十指呈爪,笑得和气:“老婆子一辈子独来独往,哪里来的孙儿?”
沈寻道:“至少他是你的同伴。要将他一个人丢下么?”
“一个人?”老妇将最后一个字念得很重,“他还能算作是一个人么?”
沈寻“呵”了一声:“不是人,还能是只猫不成?”
“你说得还真是不错,”老妇咧开嘴,露出已掉了大半的牙齿,“他确实同那只黑猫无甚差别。”
岚岚仍是抱着林尚瑧的腰,却已是站立不住,只狠命抓着他,支撑着不倒下去,如何也不肯放手。
“不觉着他这里,”老妇点了点额角,“同寻常人不太一样么?”
沈寻目光只一瞥,仍是盯着老妇。
“旁人能想明白的事,七情六欲,他不懂。旁人在乎的,功名利禄,他不睬。说他痴傻,偏偏懂得不少。说他聪明,却又皂白不分,”老妇悠悠然,“与其说他是人,不如说是一头野兽,一头只会杀戮饮血的野兽。”
沈寻道:“不懂情欲,不睬名利,这种人并不少。”
“不,”老妇笑得奇怪,“只要是人,无论是爱是恨,是恐惧是伤心,都会有哪怕那么一丝的情绪。即便是初生婴儿,也会哭会闹,会饥饿会害怕。可是他……你知道他最爱吃的是什么?”
“他会追逐一天一夜,与最凶恶的野兽厮斗。也许是猎豹,也许是狮虎,活生生地撕开它的喉咙,饮干它全身的血,连皮毛带血肉全部啃尽,甚至是它身体里头所有的东西。最后只剩下一具赤血未干的骨架。”
沈寻一时哑然,只觉脊背生凉。她还记得在面馆与他初见,那双纯澈的眸子,仿佛从未历经人间霜雪般干净,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小口小口地吃着一碗牛肉面。
叶惭手指几勾,欲让岚岚离开林尚瑧。
听得岚岚怒吼一声,将林尚瑧抱得更紧。心脉重创,已提不起真气护身,柔丝勒破了他的手腕,目中亦是血红之色。他的姿态,令叶惭想起了拼命护着幼崽的母兽。
闻痴翻刀在手,朝岚岚走过去,却见叶惭摇摇头,要他退后。
而后,闻痴瞧见了令他匪夷所思的一幕:林尚瑧抬起手,轻柔地拍了拍岚岚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
岚岚浑身一颤,强撑着侧过头去瞧他,目中血红之色竟在慢慢消退。
“他同疯药人有何关系?”叶惭的声音从未有过这般森寒。
老妇反问:“你既已想到,又何必明知故问?”
叶惭神色复杂地瞧着岚岚,这方才凶狠的爪牙毕现的少年郎终于不再咬牙死撑,跌了下去。
林尚瑧一手托着他的头,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心口。岚岚破碎地喘息着,目光始终未离开过面前之人。
林尚瑧凝神感受着,回过身,叶惭便上前。岚岚见他过来,立时便要弹起,却被林尚瑧按着肩,捞过他的手,在他手心里慢慢地写:信我。
岚岚攥紧了他的手指,嘴唇抿着,却是不再挣扎了。
叶惭先是探了他的心脉,又以真气游走一遍,不由变了面色:“他的心脉竟已损毁至如此程度……”
闻痴听他此话奇怪:“方才不是你以内力震伤了他么?”
“我不过用了两三成的力,至多令他几月内聚不起真气来。何况他内力本就霸道,甚至远超于我,”叶惭压着眉头,“可我方才一击,几乎震烂了他的五脏六腑。”
闻痴不由意外:“怎会如此?”
叶惭收回手,嗓音沉暗:“因为他的脏腑,早已是破败不堪。”
“既是内力深厚,”闻痴顿了顿,道,“脏腑怎会这般残破?”
叶惭道:“这少年出现时,他并未认出他的味道。”
这一点闻痴一直觉着奇怪,只无暇深思:“大公子若是遇到过一个人,绝不会忘记他的味道。”
叶惭道:“不错。”
闻痴道:“可偏偏未嗅出岚岚的气味。”
叶惭“嗯”了一声。
闻痴凝眉:“这怎么可能?他又不是鬼。”
“他自然不是鬼,”叶惭转头瞧向老妇,“或许如她所说,这孩子……已并非是个人。”
老妇淡淡扫了岚岚一眼,似是惋惜,似是怜悯,却也只那么一眼,便再未瞧过他。
叶惭自怀中将灵鼠拽了出来:“岚岚身上的气味,同它们一样。”
灵鼠出现那一刻,沈寻暗道一声“不好”,果见赤鼠几乎是离弦之箭一般射了出去。
沈寻一心提防老妇逃走,冷不防被它钻了空子,不由急道:“叶惭!小心赤鼠!”
赤鼠快,闻痴更快。闻痴将它抓在手中,不由诧异:“这老鼠的眼睛怎会是金色的?”
灵鼠扑腾着,又缩回了叶惭的衣襟之中。
“它亦是灵物。赤鼠嗜血,莫要被它抓伤了。它是要捕食这灵鼠。”
闻痴避开它尖锐的爪子,食指拇指扣紧:“干脆杀了它了事。”
沈寻惊道:“手下留情!它是……”
“它亦是一条命,”叶惭眸光微暗,“饶了它罢。”
一人一鼠对瞧着。闻痴抓起桌上的包袱,将张牙舞爪的赤鼠丢进去,捆了个结结实实。
“大哥说岚岚身上的气味同它们一样,此话何意?”
“听闻疯药人以人做试验,”叶惭语声滞缓,“看来传闻不假。”
众人皆是一震。
“这少年,想必自小便是以药为饲。经年累月,神智受损,身体亦被摧残破坏。”
老妇幽幽笑了一声:“并非是自小,岚岚可是从母胎里便被培养起来的。”
“培养?!”林尚瑎怒目,“这等伤天害理之为,禽兽不如!这个疯子在何处?!”
老妇笑得奇怪:“你想见他?”
“在哪?!”
老妇的面容放出奇特的光彩:“那你要问问岚岚,愿不愿意将他吐出来。”
林尚瑎蹙眉:“吐出来?”
“疯药人,”老妇道,“在他的肚子里。”
林尚瑎一时尚未想明此话中意。只听老妇森然接道:“一口一口,连骨带肉,一点不剩。”
“哈哈哈哈,这便叫,”遥遥一阵浑厚爽朗的笑声。上一句话犹在十几丈开外,下一句却已如在近旁,“终日打雁,叫雁啄了眼。对那老杂种而言,当真是再合适不过的死法了。”
“怎么才来,”老妇露出嗔怒之色,“你孔神针就这么大的架子,还要我老婆子求你不成?若是误了事,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一场好戏,怎能不瞧个够?”孔神针白发长衫,朝李蜜儿几人躲藏之处扫了一眼,自屋檐飘然而落,“不想这痴儿竟也会有下不了手之人,我得好好瞧瞧。”
说罢,便自顾自地穿过一众人,踱进了屋内。
闻痴拦在当中,冷目瞧着他,全身已绷紧:“界无品,孔神针?”
孔神针背着手:“如今江湖上的小辈,我已大多认不得了。”
“我本就是个无名之辈,无需谁认得,”闻痴道,“昔日孔神针逍遥逸士,游于江湖,一手金针救人生死,不想如今却甘为走狗,作了刽子手。”
孔神针淡淡道:“救一人,不如救天下。”
闻痴哂道:“孔师傅好大的能耐。”
孔神针并不在意:“能者,自然并非是我。”
“那么孔师傅认为,”叶惭起身,“太子是救天下之人?”
孔神针目光一跳。双眼微阖,瞧他少时,笑了:“青夜赌局未能好好一见。叶惭,如今亦是朗朗君子的模样了。”
叶惭偏了偏头:“君子这个词,还是用在他身上合适些。”
孔神针移过目光,抬手一礼:“大公子。”
叶惭待他写过,道:“他说,今日不巧,无酒可待客,不如孔师傅改日再来。”
孔神针瞧着岚岚:“大公子可愿让我一试?”
只听老妇叫了起来:“孔神针!你在搞什么名堂?!还不快动手?!”
叶惭笑了笑,道:“孔师傅,迟则生变。要动手,还是尽早为好。”
孔神针俯下身:“痴儿。”
岚岚盯着他,唇齿间犹在缓缓淌出血丝。孔神针诊过,叹了一口气。
叶惭道:“如何?”
孔神针缓缓道:“不过再续几月性命,至多半年。”
岚岚咽下一口血:“我还能使得出绕指柔么?”
孔神针眸色一沉,顿了顿,道:“金针只能暂时护住你的心脉。绕指柔使出,真气激荡全身经脉,你的身体已撑不住如此冲撞了。若强行使出……”
岚岚闻言,神情并无什么变化,只转过头去,瞧着林尚瑧。
感受着手心划过的一字一句,林尚瑧面色起了微澜,被岚岚紧攥着的另一只手退去了温度。
岚岚的目中明暗交织,浓烈与淡漠混杂不清。他不明白是什么,也不打算去想明白,他只知自己想要做什么。
“下针。”每一字出口,俱都将生命撕裂碾碎。
孔神针金针在手:“想好了?金针一下,便再无回寰之地了。”
“下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