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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明月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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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沙吹得脸生疼。
少年身躯在岁月催促之下日渐挺拔。
都说年少恣意,为何尚未长成,便要挫磨摧折?
可偏偏,世间本就如此。风雨霜雪,非早即晚。一代又一代人,重复了又重复。
只是,还是希望它来得晚一些。
少年如明月。纵是终会落下,却愿它那时皎洁。
沈寻慢慢走到枕星河身旁,抱着膝坐下。
枕星河仍是站着,遥注着天穹。
天际之间,一道星河横贯,静静流淌。
承载了多少时光沧海。
沈寻痴痴望着:“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这诗虽是带着伤情,却是真美。”
枕星河开口:“我的名字,是大公子取的。”
沈寻柔声道:“很好听。”
“我入林府时,大公子尚未隐于华山。夜晚我总喜欢躺在屋顶看星星。有一次带着小琂看得正入迷,听得小琂朝身后笑,回头便瞧见大公子坐在那里。那夜落雪,屋顶一片净白,大公子一身月色,像个谪仙,”枕星河面色淡如初星,“他很厉害,我完全不知他是何时上来的,有时我会觉着他是看得见亦听得着的。我回头时,他朝我一笑,伸出手。我以为他想抱小琂,谁知他拉起了我的手,在我手心里慢慢写着字。”
苏鬼人在几丈外,坐在一棵枯树之上,静静地望着他们。
枕星河知他在那里,并不在意:“当时我认字不久,大公子写了足足十几遍,我仍是未明白。最后他在屋顶落雪之上,划下了那三个字。”
“枕、星、河。”沈寻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
“我不知他是何意,想问却不知该如何去问。幸好,大哥亦上来了。这世上,除了他,想必无人能懂大公子。”星河明暗,催人世入眠。
一恍仍旧时。
“大哥……”孩子怯怯地低了头。
“前些时着实忙,还未曾同你好好坐一坐。你莫要拘谨,我带了些玩意儿给你。”叶惭的笑容是那般明亮,如他最喜爱的星月。孩子不禁松快了些,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只木匣子,打开来,竟是满满一盒子的星子。
伸手触上去,原来是以木雕成,打磨光滑,浸以月白之色,又打上一层薄蜡。每一颗指尖大小,略数一数,约莫有百十来颗。
叶惭见他低着头,半晌未言,有些拿不定主意:“或许不太好看……”
“好看!”孩子蓦地抬头大声一吼,倒将叶惭惊了一惊。
叶惭吐了吐舌,将手指放在唇上:“小声些,大家都睡了的。”
孩子一窘,复又低下头去。林尚琂在他怀中扑腾,小手要去抓那满盒子的星星。
孩子两只手捧着盒子,似是想躲开林尚琂的手,却又怕摔了他,不敢拿得太远。林尚琂急了,手脚乱蹬,踢得孩子几乎抓不住他。无奈,只得将盒子拿近了,放在膝上。还未放稳,便见林尚琂一巴掌拍了上去,盒子翻了个个儿,百十颗星星全部钻入了雪中。
孩子傻眼了。叶惭忍着笑,在林尚瑧手心飞快地划着。
林尚瑧嘴角轻抿,朝孩子伸出两只手。
孩子几乎要哭出来:“大哥……我……”
“不怪你不怪你。”叶惭脸都憋红了,一开口便想笑,只得摇着手,指了指林尚瑧。
孩子不明所以的瞧着他。
叶惭索性直接上手,将张牙舞抓想要抓星星的林尚琂抱了起来,朝林尚瑧怀里一塞。
孩子一下子手足无措:“六公子……”
“在他怀里听话得很,”叶惭的手探进雪中,“莫要管他们,来同我捡星星。”
孩子不放心地瞧过去。林尚瑧脱下身上大氅,将林尚琂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一手托着那小人儿的背,另一只手则揉着他鼓鼓的脸。林尚琂果真安静了,两只手抱住林尚瑧的一根手指,送到嘴里轻轻地咬。
孩子瞧得稀奇,却不再担心了,蹲在屋顶捡起了星星。
星星撞在盒底。叶惭笑笑地:“几岁了?”
孩子轻轻拂去星星上的碎雪,乖巧道:“六岁。”
“六岁,”叶惭说话时,尾音总是不自觉地拉长,“同我进府时差不多的年纪。”
孩子不知该如何接话,只一个劲儿地埋首挖星星。
“枕、星、河。”叶惭手中碎雪融化,清水滴落,洇去了半边星河。
“是方才大公子写的,可我不知是何意……”
“是你的名字。”叶惭加深了笔划,陷落大片玉尘。
孩子愣怔地瞧着。
“听闻痴说,你想要一个自己的名字,”叶惭将星星一颗颗地放入孩子手中的盒子,“你不喜欢原本的名字?”
孩子的双手捏紧了盒身,小声道:“以前在戏班里,他们都叫我小兔。因为我……是在兔子窝里被捡到的……可那不是我的名字,我……我没有名字……”
“他说你总在夜深之后一个人偷跑上屋顶来看星星,”叶惭拉他起身,拂去屋脊一处的雪,“来,莫要跪在雪中,膝盖会疼的。”
孩子局促地坐在叶惭身旁,偷偷抬眼去瞧林尚瑧:“大公子……真的……”
“嗯。”
孩子满脸难以置信:“那大公子怎会……怎会知道我来看星星?”
“看见不一定要用眼睛,听见也并非只能用耳朵,”叶惭瞧他愈来愈迷糊的神情,笑了,“除了眼睛与耳朵,可以用鼻子去嗅,可以用身体去感受。”
孩子试探地伸出手,探至一半,又惶恐地瞧瞧叶惭。见他只笑笑地点头,便大着胆子,手指愈来愈近。就在他即将触及林尚瑧的衣角之时,一只微凉有力的手攥住了他的腕子。孩子的眼睛睁大了,呆呆瞧着。
林尚瑧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
叶惭拈起一颗星星,手腕一震,一道月光倏然打向林尚瑧的眉心。
孩子根本未瞧清林尚瑧是如何动作,那只微凉的手已将星星放入了他的手心。
孩子瞳仁黑亮:“我也想如大公子这般厉害。”
“那你怕不怕挨打?”叶惭凑过来低声道。
孩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若想变得像他一样,便要挨很多打,”叶惭像是生怕林尚瑧会听到一般,揽过孩子窃窃私语,“他很小的时候,经常挨打,被小石头打来打去。”
孩子疑惑道:“谁会打大公子?”
叶惭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原来你们在这里。”又一道人影跃了上来。
孩子不由欢喜:“三哥!”
闻痴蹲下身,摊开掌心,一颗星子:“是你的么?落在院子里了。”
“是大哥送我的,”孩子捧起盒子,“还有名字。”
“名字?”星子成群,闻痴眼眸一泓星河。
“枕、星、河。”孩子心底藏住了雀跃。
“枕星河!”沈寻低呼出声,霍然站起。
沙尘扬起,健马奔腾。
“沈姑娘!枕兄!”丁瞳早已听到动静,站在面馆门口呼喊。
沈寻与枕星河心照不宣,齐齐回掠。苏鬼人在他们经过之后,方跟在后头。
五人全部回到了面馆之内,寻了藏身之处。
“你听到了什么?”沈寻低声问。
丁瞳缩在沈寻身后:“马蹄踏沙声。”
“有多少?”
丁瞳仔细听着,面上露出疑惑之色:“似乎……只有两匹。不对,有车轮轧过的声音……”
“马车?”
沙尘愈近,踏沙之声更响。不过少时,已在咫尺。
门外忽然没了动静。
足有盏茶时分,门内门外悄然无声。
丁瞳的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腔子,跳动之声在耳内响如惊雷。他实在沉不住气了:“沈姑娘,怎一点动静也未有?”
话音未落,听得迅疾破风之声,旋即又是“笃笃”两声,似是利刃扎入了木头。
苏鬼人幽幽开口:“无人。”
面馆之外,停着一辆马车。赭色的车身,素淡的帷幔。一辆在任何一间车坊均可见到的马车。
帷幔已被掀起,车厢内空空如也。
“并非是你们先前的那辆马车。”李蜜儿拔出扎入车身的两柄飞刀。
“的确不是。”沈寻道。
“那么,”李蜜儿“啧”了一声,“荒郊野岭的,怎会平白无故地跑来了一辆马车?还偏偏停在了这面馆外头?”
苏鬼人道:“若是经过训练的马,除非受了惊,否则不会轻易乱跑。”
李蜜儿道:“这两匹马显然是镇定得很。”
丁瞳道:“既非乱跑,那么他们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既然并非自己跑来的,”李蜜儿道,“自然便是有人要他们来的。”
丁瞳惊疑:“什么人?”
“我怎会知道?”李蜜儿笑,“我又不是那驯马之人……嗯?这里有东西。”
右边的坐塌之上,放着一张纸。
一张普普通通,平平整整的纸。
纸上只有四个字,笔迹端得是一个随意潦草:予君便宜。
李蜜儿将四个字念了出来:“不知是哪路好心人雪中送炭?这君,是指谁呢?”
沈寻将纸拿过去,翻来覆去地瞧着。听得苏鬼人道:“无论是哪路人送来的,他知道我们就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