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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一梦入星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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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尚琂已走到了沈寻身旁。
枕星河的头深深垂下去,始终未能再抬起来。
林尚琂顿住,瞧向沈寻。
沈寻冷冷道:“你要走便走,我拦你还有何用?”
林尚琂未再说什么,一步步向老妇走了过去。
“小琂!”枕星河已带着哽咽。
林尚琂脚步只缓了一缓,并未停下。
老妇的手已要触及林尚琂的手臂,却见他手中的火折子焰火一闪,一个人影自身后扑了过来。
十几点寒星迎了上去。
那影子如断翅之蝶,无声无息地落了下去。
“枕星河!”沈寻凌空接住了他。岚岚手中那十几枚寒刀,一刀未脱,全部打进了他的经脉。
林尚琂被老妇扭住手臂,他怒目瞪着岚岚:“你!”
老妇啧声道:“这可怪不得我。他要杀我,总不见得要我毫不还手罢?”
“星河!”林尚琂失声喊着,“星河!”
枕星河毫无反应。
“我早已说过,你最好莫要惹他生气,”老妇噙着笑,“岚岚下手可没什么轻重。”
林尚琂颤声道:“我也说过,你们若是……”
“得啦得啦,”老妇的耐心到了头,“老婆子并非言而无信之人,既已应允放你们一回,便不会食言。那孩子不过是经脉受了些创,虽不致送命,但你们若执意要耽在这里纠缠不休,误了他治伤,以后还拿不拿得起剑,便不好说了。”
热血凝成冰花,一朵朵在枕星河身上开的恣意。那是林尚琂失去神识之前所见的最后一幕。
老妇与岚岚来的无影,去的无踪,很快便没了声息。火折子被丢在地上,慢慢熄灭了。
沈寻摸过去,捡起来重新吹亮。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但沈寻没法跟在后头,也无意再探下去。她小心地背起枕星河,尽量不去牵动他身上的伤口,朝着来路拼尽全力奔掠。
并非多长的路,沈寻却觉着跑了许久许久。终于,她瞧见了那只卡在翻板里的算盘。
“丁公子!”沈寻压着声音叫了一声。
无人应她。
沈寻提高了嗓音,又叫了一声:“丁公子!”
仍是无人应她。
“丁瞳!”
就在沈寻几乎要放下枕星河,跳上去一瞧究竟之时,翻板被人推开来,算盘摔落下去,砸在沈寻脚边。
沈寻抬起头。借着火光,瞧见了丁瞳那张如绵羊般受了惊的脸:“沈姑娘,你们总算是回来了……”
“你莫要动,帮我推着那翻板。”待丁瞳将翻板推起,沈寻脚踩墙壁,借力跃了上去。
丁瞳听她落地:“沈姑娘,你背着什么人?”
沈寻奔至一处空地,缓缓将背上的人放在地上。她伏下身去,仔细地听着他胸腔中的声音:“枕星河。”
“枕兄?”丁瞳仍扶着那翻板,却未听得沈寻再回来,也听不见下头再有他人,“小琂兄呢?怎只有你二人?”
沈寻未答话。枕星河的呼吸很乱,胸腔中几乎听不到干净的跳动之声。他的身上,寒刀尚未拔出,血丝犹在不住地渗出。
“他怎会伤得这样重?”丁瞳比她听得更清楚,他的手在枕星河身上一处处地摸着,“沈姑娘,你身上可有治伤的药?”
“只有一些寻常的金创药”沈寻将身上的几瓶药膏全部翻了出来,“他被岚岚以暗器创了经脉,金创药怕是不顶用。”
“岚岚?”丁瞳顾不得吃惊下去,打开药瓶一一嗅了嗅,解下自己的腰封。
那腰封里头,竟插着几十根金针与各式金刀。
沈寻瞠目,却也不由心中一喜:“你懂医术?”
丁瞳的面色犹是惊惧:“略懂一点。枕兄所中的暗器,虽是创及了经脉,却并非如看起来这般严重。只要能将这些暗器取出,用了药,以他的身骨,慢慢可以恢复的。”
沈寻放了一半的心:“我立即取……”
“你莫要动!”丁瞳冷不防一声大吼,又急又惊。
沈寻的手悬在半空,蹙眉瞧着他。
丁瞳急道:“你千万莫要动。这些刀的锋刃俱都紧贴着他的要害之处,若是伤及要害,莫说练武,或许他此生再不能如常人一般行动自如了……”
沈寻的脸一下子白了:“那要如何取?”
“我来取,”丁瞳自腰封中取出几根金针,一柄形状奇特、小巧精细的刀。他的手细微地发着抖,“我……”
沈寻伸手按了按他的肩:“只管救人便是。”
丁瞳慢慢地平复着呼吸:“小琂兄……”
沈寻神色复杂道:“小鬼暂且不会有什么事。你先给他治伤。”
衣襟翻开,七根金针一一扎入穴位。丁瞳道:“这几针暂且使他失去知觉,不会因痛挣扎。下刀之时,他需得一动不动,刀刃半分都偏不得。”
说话间,丁瞳左手探至一处伤口,右手金刀一取一勾,寸长的寒刀已到了手心。
“这暗器……”丁瞳手指抚过,“倒是别致。不似寻常样式,是岚岚的?”
沈寻垂下眼睫:“是我的。”
丁瞳并不多问,将其轻轻放在地上。他的手又稳又快,轻眉微凝,额角脸颊浮起一层薄汗。
沈寻不由多瞧了他一会儿。初知他目盲时,便立刻想起了另一个人。
只是比起丁瞳,林尚瑧究竟是太过孤寒。
相知如叶惭,亦难解去那已浸透骨血的疏离寂冷。纵是因与叶惭拆招切磋而被逼至微微喘息,面颊绯红之时,神情亦是淡淡的。
像是一尊被剥离了七情六欲的塑像。
相处不久,沈寻只见过那么一次。那一次,她觉着林尚瑧离人间很近。
那日是林尚瑧的生辰。
听得叶惭收了林尚瑧的六弟做徒弟,且此次亦来拜访。想着得以一见,便特意淘了些小孩子的礼物。无奈偏偏阴雨绵绵,一路难行,最终是错过了,直至在林尚瑧生辰第三日的黄昏方才爬上了华山。
不仅是林尚琂,一向会多留几日的易嗔亦不见人。一问之下,才知易嗔因事未能前来,只送了书信与礼物。沈寻不由大为丧气,叶惭依旧是心情大好,笑眯眯地将她带来的糕点一口气吃了大半。
心不在焉地同叶惭拌着嘴,絮絮地说着近日所历与见闻。落日余晖斜洒过来,沈寻微阖了眼,瞧见林尚瑧坐在阶下,眼睫轻垂,细长的手指缓缓地抚着一张素白的信笺。他的脸颊在余阳之下泛着浅淡的暖色,如一层薄蜜。
耳旁一声笑。叶惭又在丢石粒:“看呆了?”
沈寻瞥了他一眼:“怎么,不能看?”
叶惭笑笑:“怎么不能?多看多看,看上了我替你牵线。”
石粒丢击出节奏,叶惭嘴里哼着曲调。
长夜迎归客,一梦入星河。
烽火踏雪来,故城逐月去。
酒半寒剑影,琴音空戚戚。
沈寻听了一会儿,偏过头:“这是什么曲子?”
“长夜行。”
沈寻想了一会儿:“从未听过。”
“听过才是怪事,”叶惭笑道,“我才作的,尚未填词。”
沈寻托腮静静听着:“他是不是在笑?”
叶惭阖眸低吟:“嗯。”
沈寻无奈:“你闭着眼睛,哪里瞧得见?”
叶惭道:“瞧,并非一定要用眼睛的。”
沈寻道:“不用眼睛,用什么?”
叶惭道:“他为何笑?”
沈寻瞧着林尚瑧:“他在瞧……在……”
“他在读一封信,”叶惭道,“是小琂写给他的。”
沈寻放下手:“小琂?便是……”
“林尚琂,”叶惭道,“他的六弟,我的徒弟。”
沈寻不由好奇:“他也会写那种特别的字么?”
叶惭道:“不会。”
沈寻怔道:“既是寻常的信,他要如何读?”
叶惭睁开眼,转头瞧她。
沈寻道:“你写给他?”
叶惭不置可否。
“不用眼睛……”沈寻瞧着,有些痴了。
目无明,心犹明。
“沈姑娘,”丁瞳已是额汗涔涔,“将这瓶金创药涂在枕兄的伤口之上。”
十三枚寒刀,沾着血。
沈寻敛了心绪。接过药瓶,小心地涂抹着药膏。目光扫过丁瞳时,猛然想起一事:“那店家呢?”
丁瞳不由疑惑:“店家?”
沈寻瞧着他:“那个胖店主,同你一起被送上来的。”
丁瞳莫名其妙:“这里只我一人。”
沈寻倏然起身,举着火折子。面馆仍是那般模样,却不见那胖店主。
丁瞳悚然道:“沈姑娘你莫要吓我。我醒来时,只我一人,绝未听到有其他人的声响。”
沈寻当下将面馆走了一圈,每个角落都不放过。莫说是胖店主那庞大的身躯,就算是一只蚂蚁,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可偏偏真的不见人。
“你醒来多久了?”
丁瞳整个人几乎要缩起来:“有一会子了。”
沈寻不可置信地瞧着他:“那店家就睡在你身旁,你会听不到?”
丁瞳浑身发冷:“你纵是不肯信我,也该信我的耳朵。若真是有个人同我在一处,除非他是个死人,否则只要他会呼吸,我定会听得到。”
“那块翻板一旦打开,算盘便会掉落,除非刻意放回去……”沈寻面色凝重,“他一个神智不清之人,是如何离开这里的?又能去何处?”
丁瞳道:“莫非是有人将他带走了?”
“还会有何人?”沈寻的目光落在那块已合起的翻板之上,“难不成,他真是自己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