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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转圜 他站在佛像 ...

  •   4、

      神族来犯打了南松山一个措手不及。

      虽没弄清苏迹明与孟辜究竟交易了什么,但那魔头就那般轻易撤走还是教众人都松了口气,在得到苏迹明允诺之后,那上下三十多名弟子在峰顶燃了篝火,煮了顿热气腾腾的火锅。

      晚间峰顶寒凉,天际星斗如撒,夜风吹动峰顶青松枝叶飒飒作响,几名弟子围坐篝火之前,枯枝燃烧时迸起的火星明明灭灭,将他们的脸映得橙黄暖融。
      酒过三巡,推杯换盏之间几人已是微醺,感慨问及这几日的近况,竟无人受伤。孟辜一帮手下虽看他们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到底也没伤他们,甚至被困得恼羞成怒的南松山子弟主动挑衅,也只是隔着十几米跟他们打嘴仗,真要动手又灰溜溜撂一句狠话便悻悻而去,守得好不窝囊。

      与其说是围剿,但瞧他们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倒像是……不情不愿保护他们的。

      得出的结论叫人五雷轰顶,几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等到最后铜锅里的汤熬干了,赭色的浮沫凝固在边缘,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还是半醉的林信之结束话题,下了个模棱两可却聊胜于无的结论:

      “他大抵还对南松山有些情分。”

      孟辜这狗崽子对南松山究竟还有没有情分除了苏迹明大概没人知晓,但此刻天雷滚滚浓云压顶却是不争事实辩无可辩。

      苏迹明执剑赶到之时,云间峰顶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其数量与孟辜围山时相差无几,天罗地网兜头压下,电闪交织,凡有触及,不论飞沙扬砾还是草木血肉,统统燃烧殆尽灰飞烟灭,此般酷烈,哪里是几个凡俗子弟能够抗衡?

      遂峰顶焚烧过半,松枝哔啵作响,绕着蓝焰的火光直冲天际,烈烈宛若游龙吟啸,弟子不及天力,已有不少人受了伤,仅剩林信之等几个略有建树的捻了防护诀还在苦苦支撑。
      裹着火星的罡风烈烈,灼得人面目生疼,苏迹明来不及细想究竟是如何情况,也顾不得什么往来友好,信手扫出一道携风裹电的雪白剑光,轰然与天雷相撞。

      没人知道苏迹明生自何时,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个看上去从容淡然从不会外露一点波澜的道人究竟是何等实力。
      只见两方相撞,登时爆出一道通天彻地的炽目白光,照得夜间恍若白昼,星月天地黯然失色。天兵猝不及防,被这一下逼得节节后退,锁山大阵裂出一道破口。苏迹明眼疾手快带人突围而出。因着有人受伤不利于行,只能冒险打开封印,躲进南松山后山一处洞穴。

      南松山位于东土灵脉正位之上,灵气至多至纯,善养天人,正是修行极好的地点,本该是往来修士必争之地,千百年来,却只有一个苏迹明和他断断续续收来的三十几个徒弟居住其中,好不松闲惬意,旁的修行世家即便眼红,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原因无他,南松山上,有只异兽,吸嗜天地灵气生长而成,不知生时,不知死期,几乎与天地同寿。此物身长数十丈,獠牙尖利,毛发硬刺,便是呼一口腥气,也能掀起一阵不小的飓风,遂即便数百年来其一直沉睡,那些以仁义为纲的修仙世家也断不敢贸然拿门下千名弟子的性命做冒险,也只有那些个无牵无挂多活一天便赚一天的浪客才敢如此。

      尘封数百年的石门轰然大开,厚重的灰尘朔朔下落,扑了来人一头一脸,林信之一边护着师父,一边呛咳着托了个掌心焰,橙黄火光亮起的瞬间,除了布满灰尘蛛网的石舍布局,巨大的佛像前面,立着一名唇角带血的男子,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是孟辜。

      他站在佛像下,一身墨黑流火纹黼黻罩袍沾满了灰扑扑的尘土,指尖还有什么正滴滴答答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深色一片。
      火光亮起的瞬间,他猛然偏头,但不妨苏迹明一眼看见了他半边脸上近乎外翻的伤口与骨肉。

      苏迹明呼吸一滞。

      那伤口血肉模糊,其上萦绕着两股相互勾缠的黑气,一股帮着他愈合伤口,一股又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将那破口撕得更开、更烂,便是孟辜小心翼翼在他们来前就掩藏在灯火照不到的黑暗处,在那明明灭灭的火光之下,一帮耳聪目明的修仙之人还是清楚地看见了他皮肉几乎掩藏不住的森白的骨。

      林信之几乎看着他长成现在这般模样,纵然对他成魔围攻师门心有怨怼,看到这一幕还是悚然一惊,失声道:“怎么回事?!”

      苏迹明心脏近乎停跳,面上的血色唰然褪了个干净,一双惨淡的唇紧抿,他一个箭步上去,伸手握住孟辜垂在旁侧的手臂,方才像开口问些什么,却被手上不寻常的触感弄得愣在原地。

      孟辜的手臂该是强有力的,上面肌肉坚硬,却最是流畅好看不过,环抱着人的时候,其上温度炽热,能从相接的皮肉,一直暖到心底,可眼下握着,就像被什么剜掉了皮肉,仅剩下一根支离瘦弱的枯骨。
      那衣袍又湿又黏,被什么弄湿了,几乎不言而喻。

      孟辜猛然将衣袍走他手中抽出,别过身子,一瘸一拐走向黑暗更深处,独抛给他一句硬生生冷冰冰的,“不用你管。”

      苏迹明的手凉透了,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僵硬地缓缓抬起手来,只见其上布满了深色粘稠的鲜血。
      那一瞬间他什么想法都没了,血色刺痛虹膜又撞进他心里,然后化成一根带刺的荆藤,信手一抽,便连皮带骨活生生刮掉他一层血肉。

      苏迹明从来都没这么疼过。
      孟辜真是个恶魔啊,他本以为他说自己冷血无情从未关心过他便已经是这世上最狠的严刑酷吏,却不想还能被他用这种方式伤成这般狼狈的模样。

      苏迹明说不出话来,活了一辈子几百年都未曾有过这般狼狈无措的时候,他只定定地看着孟辜蹒跚的身影,也只能看见那个人的身影,眼眶紧绷到泛红。

      片刻,他猛然转身,握紧手中隐现着紫电青霜的细剑,大步向传说中异兽所居之地走去。林信之等人见了神色大变,忙七手八脚去拦。

      孟辜已然成魔,实力怕是不在苏迹明之下,神族与他对上都未必能占得便宜,在这南松山后山禁地,谁能把他伤成这个样子明眼人都知道,既然连孟辜对上了都要损失惨重,何况是他?

      “师尊!”林信之挡在苏迹明身前,急道:“南松山子弟都在这里,何琪他们受了伤,外面神族虎视眈眈,此刻正是需要师尊的时候!师尊不能冒险啊!”
      “是啊!”
      “师尊保全自己要紧!”
      众弟子纷纷劝导,然而他一句也听不进去。

      “我去杀了它!”苏迹明狠声一字一顿道。
      “师尊!”
      “我去杀了它!”

      苏迹明眼睛里布满血丝,狰狞就像个油盐不进的疯子,林信之跟在他身边数十年,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双目赤红,神志不清,整个人疯疯癫癫不逊于孟辜。若非他一直陪在师尊身边,只怕都要怀疑是哪只不知死活的疯鬼上了他的身。

      苏迹明头疼欲裂,半点没了往日从容风雅的模样,他身上灵力失去控制,在这还算空荡的石室里掀起一股暴虐的狂风,众弟子眼看就要拦他不住,正急得不知所措,忽见一道黑影闪过,重重抓住了苏迹明灵力泛滥的右手。

      是孟辜。

      苏迹明百余年的修为,哪怕灵力四溢,灵识不稳,也不像那些用药堆起来的废物,轻易任谁都能近身。孟辜本就支离腐烂如破布的右手登时被刮得仅剩白骨,可他却浑然未觉,双手死死掰过苏迹明的肩膀,逼他直视自己,怒喝道:“苏迹明!”

      二人的衣衫被苏迹明四散的灵力卷得猎猎作响,黑白交织在一起,染上了一层薄薄的血光。直到他此刻从黑暗中出来,众人才看清他现在究竟是怎样一副惨状:
      浑身上下几乎没一块好肉,白骨横亘,血肉破碎,唯独一双眼睛深沉如墨潭,里面跳着一豆灯火。

      两人裹在风中,墨发被卷得散乱。苏迹明眼前的视线被割得支离破碎,除了孟辜那张现在让人不忍直视的脸,什么都看不见。

      “放开我!”他是狠声道。
      “你要做什么!”孟辜的声音近在耳边,近乎怒气翻腾,“你疯了是不是!”

      “我没疯!”苏迹明握住孟辜掩藏在衣袖下的枯骨,眼睛睁得发酸,“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这样不行,我去杀了它!我去杀了它!拿到兽丹你就有救了!我要去拿兽丹!”
      苏迹明脑中混乱不堪,颠三倒四地呢喃着,就要挣脱孟辜的控制。

      孟辜多久没听他这样关切过自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分明已经被苏迹明伤透了,杀死了,却还是会为了这样简单到有些混乱的几句话而鼻尖酸胀,控制不能。
      可他别扭惯了,那几年的相处空白,他在魔界煎熬,卑微望着南松山清风霁月的那个人的年岁,早就成了横在两人中间一层薄而坚固的隔膜,除非时间,不能消亡。

      他压着情绪,反手握住苏迹明的手肘,细瘦的白骨来回揉捏,反复安抚他,嘴上却不肯示弱,道:“你去有什么用!那畜生方才被我激怒,正是狂躁的时候,放出去对付神族都绰绰有余,你去了只能送死!”

      “我不管!”苏迹明不知哪里来的气力,一下子甩开了孟辜禁锢他的双手,吼道:“那是你的手!”
      他脖颈上青筋暴起,几乎要破皮而出,孟辜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被吼得一愣,嘴角压抑不住地上扬,他忙将自己的右手亮了出来,只见方才还仅有森森白骨的一只手,此刻竟又是骨肉匀称,修长好看。

      苏迹明一怔,浑身四散的灵力也跟着平息下来,风渐停了,他握住孟辜的手,来回揉捏,直到确定了那是真的皮肉,不是什么用于糊弄他的障眼法,才放下一颗悬在嗓子眼几乎‘脱口而出’的心,惊奇问道:“怎么……”
      孟辜被他这样看着,心间饱胀,万分臭屁地‘哼’了一声,道:“你当那畜生真能奈何得了我?”

      “那你方才……”
      “方才我正准备疗伤,是你们突然闯进来。”

      苏迹明松了口气,抓着他还要问些什么,却被他打断。
      孟辜道:“那畜生此刻也受了伤,正在调养,它乃天地灵气所生,愈合起来比我只快不慢,等它恢复了,我打算将它引出去,这不世出的玩意儿出去了,也够神族那帮人喝上一壶了。”

      林信之方才一直护着受伤的师弟,生怕他们受到师尊灵力的波及,好容易才抽出空来,顺着他的话音问道:“你早知道神族要攻打南松山?”
      孟辜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林信之一脸莫名其妙,回味了片晌才反应过来,看向他,古怪道:“你不会以为我是要怪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南松山吧?”
      孟辜重重偏过头去,林信之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嗤笑一声道:“你果然还似从前那般心胸狭隘。”
      孟辜咬着牙道:“你也从前那般惹人生厌。”
      林信之挑了挑眉,面不改色应承下来,甚至还冲孟辜抱了抱拳,温文尔雅道:“多谢夸奖。”

      孟辜气得脸都绿了,却听身前有人轻笑一声,这才反应过来,苏迹明还抓着自己的手。
      “你们两个,怎么还和少时一样?”苏迹明笑道。

      “谁跟他一样?”方才对方甚至混乱时怎样都无所谓,现在两人都已然清明,手上的触感便格外明晰。他甩开苏迹明握着他的手,偏开头不去看他,只强硬道:“管好你徒弟。”便转身回到了自己一开始所在的黑暗中。
      林信之哼了一声,待弟子们拾回干木柴后,亲燃了火,才对站在原地紧盯着自己手的苏迹明道:“师尊,过来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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