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终落定（一） 二更（捉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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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纪姝便睁开了眼，想着今日要回桃花村收拾屋子，她没耽搁，便小心翼翼地穿衣起了床，没有惊醒妹妹。
待纪姝轻手轻脚地开了房门，外面的天还有些暗沉，却发现自家厨房里已经亮了微光，走进去一看，却是母亲曾氏，她已经在厨房忙活起了一家人的早餐。
曾氏听到动静，回头看是纪姝，柔声道：“阿姝，时辰还早，怎不多睡一会儿？今儿个还有许多事情要忙呢。”
“睡不着了，本打算早点起来把早餐先做了的，没想到娘更早，都快做好了。”纪姝见曾氏已经煮好了一锅粥，正在烙饼，忙先去洗了手脸，又漱了口，从厨房一角的咸菜缸中捞了几块咸菜，手脚利落地切丝，又放了香油和醋拌匀。
“娘怎么起这么早？”纪姝见曾氏眼下一片黑青，知道她这几天都没有休息好。
“唉，看到你爷爷和你爹躺在床上，你的亲事又……娘实在是愁得不知道如何是好，索性也睡不着，便早些起来做好早餐，再给爷爷和你爹熬药。”曾氏想到家里躺着的两个顶梁柱，想到女儿的亲事退了，又想着儿子的学业和一家人以后的生计，真是愁肠百结。
“既然阿姝也起床了，便先把给你爷爷和你爹吃的蒸蛋做了吧。”不想让女儿跟着一起发愁，曾氏便不再多说，只吩咐纪姝给两个病号做吃食，“不知道为什么，阿姝做的蒸蛋总比别人做得滑嫩好吃些，也好让你爷爷和你爹多吃几口。”
“欸！”纪姝手脚麻利地拌好了咸菜，又听话地拿了四个鸡蛋出来，想了想，她又多拿了三个，“娘，多蒸一些吧，这几日大家都没休息好，也没吃好饭，你和奶奶还有弟弟妹妹都吃一些，补一补。”
不等曾氏答应，纪姝便快手快脚地把分别把鸡蛋磕到了三个碗里，只少许放了些盐和家里自治的料粉，便放在了小锅的蒸屉上。
纪家的厨房按照纪姝的建议，纪成贵和纪方专门改造过。厨房总共有两个灶膛，一个大的，主要用于蒸馒头包子，煮粥等，小的那个主要用于炒菜和烙饼，只不过纪家的灶都是前后双孔的，后面的灶孔小一些，可以放一口小锅，大锅煮粥时，后面的灶孔同时可以烧开一锅水，够一家人洗漱饮用的。
此时曾氏正用小灶烙饼，蒸蛋不需要太大的火，小灶后面的火力就足够了。
这时，王氏和纪妙、纪聪也陆续起床了，纪姝把锅里的热水舀出来，让三人洗漱，她自己则去曾氏睡的屋里给小弟纪尚穿衣。
纪姝进屋时，纪尚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让纪方帮他穿衣，看见纪姝进来，软糯糯地叫了一声“大姐”。
“欸！阿尚也醒啦！”纪姝慌忙上前，先扶了纪方躺下，口中嗔怪道，“爹，您怎么不叫我们，反倒自己给阿尚穿衣？动到了您的伤处可怎么是好？”
纪方讪讪地笑道：“阿姝别急，爹慢一些，没关系的，已经不怎么疼了。”
“那也不行，您得多养一养，彻底恢复了我们才好放心！”
纪姝摸着弟弟的脑袋，一边说着，一边给弟弟穿外衣。
“大姐，我忘了爹爹生病了不能动，我自己会穿衣服，我自己穿！”纪尚睡得迷迷糊糊，听了姐姐的话才想起来爹爹受伤了，要躺着休息，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一脸要哭出来的样子，挣扎着要自己穿。
“好了，别动，阿尚越来越厉害了，竟还会自己穿衣服了呢，今日已经穿好了，明日阿尚再自己穿好不好？”
“好！”小豆丁得了夸奖，这才变了笑脸。
纪姝三两下给纪尚穿好鞋子，便把他抱下了床。
“走啦，洗脸去啦，洗完脸吃饭去！”纪姝安抚好纪尚，对着床上的纪方道，“爹，您再躺会儿，早饭这就好，娘打水给您洗漱了就吃饭。”
“欸 ，爹还不饿的，不着急，你们先吃。”
知道父亲以后可能都无法正常行走，一家人的生计也没个着落，纪方一个大男人也难免要眼红落泪。
若没有这等祸事，那该有多好！
好在女儿儿子都这么懂事，家里又和睦，一家人力往一处使，总会有办法的，无论如何也不会比前两日更差了。
纪家人这日都起得早，吃了早饭，纪姝把厨房收拾利落，日头也才刚刚出来，并不很热，还有些凉爽。
许是因着昨日得了好消息，一家人的住处落定，家里的气氛都松快了许多，连纪成贵的情况都好了一些，腿伤没有前几日那么疼了。
等王氏给纪成贵喂了药，便赶上牛车，带着两个孙女往桃花村而去。
桃花村在显宁寺所在的桃花岭山脚下，只不过，人们去显宁寺通常走的是桃花岭的南边，桃花村则在桃花岭的东面山脚下，因着山路崎岖陡峭，从这边去显宁寺山路难行，倒是少人问津。
也因此，虽说桃花村看起来离显宁寺更近，站在山脚下甚至能看到寺里最高的建筑顶，但是村里的人一般要去寺里上香拜佛，反而会绕到南边上山，因为南边山坡较缓，又专门有人修了上山的道路，方便贵人们的马车行走。
当然，普通人家多是走南边的小道上山的，虽说不宽，但是人行足够了，还近便些，纪姝和奶奶王氏之前上山便是走的这条小道。
从长平镇向南，走上五六里地，便到了从显宁寺下来的小道路口，从此处再往东行三四里，中间路过一片沼泽水泊，便到桃花村了。
以前只有每年过年时，纪姝才会随一家人到村里走亲戚，平日里是没什么机会回来的。这两年随着年纪增大，王氏便是过年也不让两个孙女回去了。
因此，纪姝对桃花村并不熟悉，只知道有许多的桃树，一到春日便十分美丽，却从来也没在春日里见到过。
算了一下日子，纪姝心里暗道，可惜了，桃花季节已过，要到明年才能有幸见此美景了。
想象中，桃花村遍生桃树，春日里桃花盛开，满处都是粉桃花，必然美如仙境，如世外桃源一般。今年虽不能看到桃花，可再过些日子便有桃子可吃，自家买的屋子就在山脚下，还可采摘山间野菜野果，说不定还有野物……
在镇上什么东西都要银钱买，能吃到野菜的机会少之又少，纪姝已经想到多种可以吃的野菜，觉得未来的日子也不见得就会那么难过。
关于一家人的生计，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些成算，只是还需要等一切都安定下来，再跟家里人一起商量。
现在唯一发愁的是大弟纪聪的学业。
自从家里出了事，纪聪便跟学堂请了假，已有几日没有进学了，且他流露出不想继续读书的意思。
纪聪当然不是真的不愿意读书，他的课业一直不错，学里的先生也说，再努力个两三年，是有机会考取秀才的。
他知道家里如今遇到了困难，正是银钱紧张的时候，而他一年的束脩都要二十两。且家里的铺子没了，爷爷和爹爹不但做不了活了，还要长期吃药养病。读书就是个无底洞，就算两三年之后他能考取秀才，若不继续考下去，也帮不到家里，可考取举人、进士又谈何容易？
纪聪不愿意在家里这么难的情况下还增添负担，他是家里的长子，爹爹倒下了，他就是下一个顶梁柱，他要担负起责任，为家里尽一份力，不管是做学徒，还是做跑堂的，只要能挣银子，他都愿意做。
纪姝还不知道纪聪的具体想法，她打算等一家人搬了家都安定下来以后再说。无论如何，她都不想让大弟退学。若他真的没那个天赋也就罢了，既然他有，她怎么也要想办法让他继续读下去。不光是纪聪，便是小弟纪尚到了年纪，也是要去读书的。
原本纪姝对弟弟们读书的事是很佛的，书是一定要读的，但是目的是识字明事理，并不一定要追求功名。可经此一劫，她明白了在这个时代，权势究竟有多么重要。
贵人们一句话都可以要人性命，断人生路。
纪姝从没想着借着权势如何，只是如果弟弟们能通过科举走上仕途，哪怕只是考取举人不做官呢，也好过现在命如草芥般任人糟蹋。
所以纪姝此时想着让弟弟好好读书，考取功名，更多的是为了一家人能够自保。当然前提还是他们自己愿意并有那个能力。
直到牛车停了下来，听到王氏与人说话的声音，纪姝才断了思绪，与妹妹纪妙一起下了马车，跟在王氏身后乖巧地跟人打招呼。
纪家买下的院子在村子最里头的山脚下，王氏便直接把牛车赶到了宅子门口，到了才发现，王氏大哥已经带着几个孙子在门口等着了。
王氏昨日说过，今儿个要回来收拾打扫，王老爷子不放心，一早便把几个孙子叫着来帮忙了。
如今刚过了端午，再有十来天就要收麦子了，麦田里鸟雀多得很，总是偷吃，王老爷子的几个儿子和孙子孙女日日下地，驱赶鸟雀，王老爷子今日专门留了几个孙子在家等着。
自然是免不了一通寒暄，纪姝除了王老爷子，剩下的几乎都没见过面，叫表哥表弟的都有，不过以后同在村子里，纪家没有别的亲人，曾氏父母双亡后也没了别的亲人，自家也就王氏这一门亲戚了，以后打交道的时候还多着呢。
寒暄过后，王老爷子便吩咐道：“妹子，先把大门开了，小兔崽子们也别闲着，先把院子里的杂草清理出来。”
孩子们一点不耽搁，他们干着活，王老爷子则是陪着王氏去了族长家交房钱。昨日都说好的，一手交钱，一手交房契，不过一刻钟左右便回来了。
王家的几个表哥表弟都是带着家伙事来的，有铁锹，有铁耙子，还有铲子和大扫把。纪家不种地，这些家伙事是都没有的，只带了水桶和抹布，还有两把小扫帚。
纪姝一开始还不知道王家表兄弟这架势是做什么，待王氏打开了院子的大门才发现，整个院子里都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就凭她和纪妙姐妹，徒手得拔到猴年马月去。
果然，王家几兄弟带着工具上手快，不过片刻工夫便清理出了一条路来，可以从院门口通往堂屋。
纪姝这才看清楚院子的全貌。
这个院子很大，空旷得很，除了堂屋右前边的一棵大梨树之外，便都是荒草了。院墙是石头砌成的，许是因着离山里近，原本的房子主人担心会有野兽进来，为了安全才下大成本用了石头。
五间正屋是青砖青瓦盖的，很是气派，只是日久无人居住，屋瓦上都生了草，还有一层绿油油的苔藓。
王氏打开了堂屋的门，里面方方正正，但也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旧方桌，和几只缺胳膊少腿的就凳子，便是满满的一层灰了。
堂屋左右各有两个房间，都和堂屋一样宽敞，除了左边的第二个房间有一个大炕之外，其余屋子都是空的。打扫起来倒是很快的，只需要清扫地面和墙壁、屋顶就好。
不过，看到这个大炕，纪姝倒是颇感意外。桃花村所在的地界不南不北，冬日里倒也不是很冷，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谁家里用炕的。
王老爷子似乎看出了纪姝的疑惑，一边指挥几个孙子干活，一边道：“这家主人的儿子常年在北边跑货，看中了那边的炕睡着暖和，这家的老爷子腿脚不大好，再加上山脚下有些潮湿，一到天阴下雨疼得都走不成道，那做儿子的孝顺，便专门从北边请了匠人来给他爹娘盘了这个么大炕，冬日里老人睡着舒服些，于腿脚也有好处。”
原来如此。
纪姝心想，这间屋子便让爷爷奶奶住，爷爷的腿上留下的伤难免疼痛，希望这炕在冬日里能让爷爷好过些。
纪姝跟纪妙今日专门换了旧衣服回来的，头发也用帕子包了起来，她拿了木桶要去打水，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王家的几位表兄弟已经把院子里高大的野草清理得差不多了，剩下一些小的，用手都可以拔掉，便很好处理了。
纪姝知道院子里是有水井的，出来一看，发现水井就在那棵大梨树的下面，因怕落叶和雨雪脏了井水，上面还搭了个木棚，只是许多年无人用过，这水现在是不能饮用的，擦洗泼地倒是可以。
井轱辘上的麻绳倒是还在，没有完全糟烂，倒是还能用，只是没有木桶，好在他们是开木匠铺的，家里常用的东西都有多的，也从镇上带了木桶回来。
纪姝刚从院子外的牛车上拿下木桶进来，便被一个表哥抢了去，道：“阿姝妹子，你放着，我来，这水得多打一些倒掉才能用。”
王家兄弟都是些野小子，最大的也才十五岁，都还没有成亲，平日里能见的姑娘也都是乡野丫头，突然来了两个长得白皙漂亮的姑娘，还是他们的表妹，可不得高兴坏了嘛，刚刚就在挤眉弄眼你推我挤的，想要上前和纪姝姐妹说话，却又不好意思，谁知这会儿突然让老三抢了先，又见纪姝眉眼弯弯地对老三道谢，剩下的几个便都挤了上来，阿姝妹子、妙妙妹子的叫个不停。
这个说，阿姝妹子你看看这里有几棵小桃树，上面已经挂了果，需要留着不？
那个说，妙妙妹子，草丛里有许多野菜怪鲜嫩的，你看看要不要留着？
一通热闹过后，纪姝姐妹收获了肥嫩的野菜两篮，已经挂果的小桃树六棵，一人高的香椿树两棵，还有十来个野鸡蛋，也是意外的惊喜了。
桃树应该是这家主人专门种下的，位置都挺好，都在院子的右边靠墙处，六棵种成了两排，那边原来应该是一片菜地，还看得出来篱笆的痕迹，只是树枝扎成的篱笆已经腐朽了，便干脆全部清理掉，留着以后当柴烧。
香椿树明显是野生的，两棵紧挨着，长在院子的正中央，需要找个合适的位子移栽。
除此之外，堂屋的左前方，还有两间屋子，从痕迹来看，一间原是厨房，另一间则是杂物房。
纪姝最关心得便是厨房，看到里面的空间很大，只留了大小两个灶眼，便满意地点点头，到时按照自家镇上的厨房稍微一改造便很方便了。
一帮人把五间正屋全部打扫干净，日头已经到了头顶，院子里清理杂草的几个半大小子已晒得头脸通红，王氏很是过意不去，正要叫停下来歇息一会儿，喝点水，王氏的大嫂刘氏便领着两个孙女端着水罐和瓷碗过来了。
“妹子，歇会儿，来喝点水！家里饭马上好，先回家吃饭，吃完饭歇息一会儿，下晌再收拾！”刘氏跟王氏性格相似，都是爽快人，姑嫂二人关系也一直不错。
“哎，嫂子过来啦！为了我们家的事，让嫂子一家都不得闲，还得劳烦嫂子管饭！”王氏赶紧上前搀着刘氏的胳膊，纪姝也接过了表妹手里的瓷碗。
王老爷子和刘氏共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孙子辈有六个，孙女两个，长孙子已经成家，孩子有一岁多了，二孙子也已在年头成婚，今日过来的便是剩下的四个没成亲的孙子，以及两个孙女。
两个孙女分别是十二岁和十一岁，都比纪妙小，是王家老大和老三家的，十二岁的是王慧慧，十一岁的是王兰兰，家里就两个女孩，一家人都娇宠得很，两姐妹也很是亲密，跟一个爹娘生的没什么两样。
王家三表哥接过自家奶奶手中的水罐，往井台上一放道：“奶，姑奶奶带了家里一早煮好的绿豆汤，又凉爽又清甜，好喝极了！”
刘氏往孙子肩头拍了一巴掌，笑骂道：“臭小子，这是嫌弃咱们家的白水不好喝呢！”
“哪儿有！孙子这不是想让奶奶您也尝一尝嘛！”
看得出王家人虽然多，却也是极和睦的人家，孩子们和爷爷奶奶相处都极轻松，没有那么严肃。
中午饭自然是在王家吃的，虽然王氏带了祖孙三人的干粮，打算当午饭凑合一顿，但架不住刘氏和几个孙子孙女热情，若是不去，王老爷子更是要生气。
等上了饭桌，纪姝略觉惭愧。自家如今落了难，跟个打秋风的穷亲戚也差不多了，王家人口多，地又少，日子过得也不宽裕，屋子虽然不少，却也是因为王家男丁多，村里分得的宅基地多一些，盖的却都是泥土房。本以为能吃上口热饭就不错了，却没想到王家的午饭是饺子。
纪姝知道，村子里平常人家也就过年才能敞开了吃上一顿饺子，一年也不见得舍得吃上两三回。王家小子多，都正是能吃的时候，敞开了吃不知道得买多少肉才够。
再看饭桌上坐的几个人，纪姝心里明白，这是舅姥姥怕他们祖孙三人客气，叫两个表妹和她们一起，三个伯娘和两个表嫂都没上桌，借口说下晌还得下地，她们提前吃过了。
纪姝看着碗里的饺子，有些难以下咽，她看向了奶奶王氏，王氏显然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向纪姝点了点头，示意她先吃。
纪姝放下心思，开始吃饭，只是心里告诉自己，不能忘了别人给的帮助和情谊，以后一定报答。
有王氏和刘氏活跃气氛，男桌上有王家几个皮小子，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结束以后两家人各自分工，下地的下地，那帮小子还继续帮纪家干活，不过除了四个小子，还多了王家的两个小姑娘。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终落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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