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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尘埃落定 她这碗汤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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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书生决定陪儿子一同上京赴考。
做出这个决定,他犹豫了很久。一来是担心儿子的安危——沄城到京城,千里之遥,路上不太平。二来是不甘心。这辈子窝在沄城当个私塾先生,教了一辈子书,到头来连给妻子办场体面丧事的钱都凑不齐。他不服气。
他想最后搏一把。
收拾好行囊,挑了个吉日,父子俩踏上了赴京的路。
王筱荷站在城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张汀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她挥手,嘴里喊着什么,但风太大了,她什么都没听见。
她只是笑着挥手,一遍一遍,直到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张汀临走前对她说的那句话——“等我回来。”
她等着。
等他的信,等他金榜题名的消息,等他衣锦还乡,骑着高头大马来娶她。
她等了很久。
信没等到。
等来的,是抄家的官兵。
王老爷因贩卖私盐被官府定罪,秋后问斩。消息传出来的那天,王筱荷正在院子里绣花。她手里的针一歪,扎进了指尖,血珠冒出来,她看着那滴血,愣了好久。
一夜间,万贯家财尽数充公。家仆解散,大宅被封,昔日门庭若市的王府,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晦气之地。
王筱荷记得,父亲富贵时,家里门庭若市。那些叔叔伯伯们,一个个拍着胸脯说,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如今父亲落了难,那些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她去敲过门,求过他们,跪在地上磕过头。
没有一个人开门。
亲戚那边更是指望不上。她和母亲去投奔叔父,敲了半天的门,里面才传出一句:“快走!别把晦气带到我家里来!”
母亲跪在门口不肯走。王筱荷拉她,她不起来。最后是里面的人泼了一盆水出来,娘俩才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走投无路的时候,城郊尼姑庵的师太收留了她们。
母亲不信佛,但那天晚上,她在佛堂里跪了一整夜。
王筱荷不知道她求了什么。只知道第二天早上,母亲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力量撑了起来,腰杆挺得笔直。
“你爹还有救。”她对王筱荷说,“我去想办法。”
她把抄家时偷偷藏起来的首饰和银两翻出来,揣在怀里,拉着王筱荷满城跑。找这个官员,求那个老爷,送礼、塞钱、说好话。
王筱荷跟着母亲,看她在那些老爷面前低声下气,看她在那些夫人面前赔笑脸,看她把最后一只银镯子塞进别人手里,转身走出门时,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来,眼泪就掉下来了。
钱一天天少了,人一天天瘦了,事情一点没办成。
王筱荷劝母亲歇一歇,她不听。
“你爹还在牢里等着呢。”她说,“我没事,我身体好着呢。”
她的身体一点都不好。
早年的操劳早就把她的身子累垮了。后来王家发了迹,她过了几年好日子,身体还没养好,家里就出了这么大的事。这些日子东奔西跑,她是在硬撑。
王筱荷看得出来。
她看得出来母亲的步子越来越慢,脸色越来越差,夜里咳嗽的声音越来越重。但她说不出“你别去了”这种话,因为她知道,母亲不会听。
秋天来了。
王老爷的死罪定了。
秋后问斩,四个字,像一把刀,把王夫人最后那点念想砍得粉碎。
那个硬气了一辈子的女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不再出门,不再求人,整日坐在佛堂里,对着那尊泥塑的菩萨发呆。
她的病越来越重了。
夜里咳血,白天发低烧。王筱荷劝她看大夫,她不肯。
“看了也是白看。”她说,“省着点钱,留给你爹。”
王筱荷不听,瞒着她,联合庙里的尼姑请了大夫来。大夫把了脉,摇了摇头,把王筱荷叫到一边,说:“准备后事吧。”
王筱荷不信。
她求大夫开药,大夫开了。她去抓药,回来煎好,端到母亲面前。母亲看了一眼,推开碗:“别费这钱了。拿去给侩子手,让他行刑的时候下手轻些,给你爹留个全尸。”
王筱荷端着碗,站在床前,手抖得厉害。
药洒出来,烫了她的手,她也没觉得疼。
行刑那天,王夫人突然能下床了。
她让王筱荷扶着,一步一步走到刑场。一路上,她没说一句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王筱荷以为母亲的病好了。
她甚至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刑场上,王老爷跪在那里,头发散乱,衣服破旧,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王筱荷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的父亲。
王夫人站在人群里,看着丈夫,一言不发。
刽子手举起刀的时候,王筱荷闭上了眼睛。
她听见刀落下的声音。
听见人群的惊呼声。
听见身边有人小声说:“王老爷没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母亲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刑台上那具没了头的尸体。
王筱荷叫了一声“娘”。
王夫人没应。
她松开王筱荷的手,慢慢走过去,走到刑台边,跪下来,把丈夫的头颅和身体拼在一起,用自己袖口的布一点一点擦掉上面的血。
擦了很久。
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那天晚上,王夫人出奇地平静。她帮王筱荷铺好被子,看着她躺下,替她掖好被角,就像小时候那样。
“睡吧。”她说。
王筱荷闭上眼睛。
她听见母亲吹灭了灯,听见脚步声慢慢远去,听见门被轻轻带上。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第二天早上,王筱荷醒来的时候,发现母亲没有来叫她。
她去母亲房里找,没有人。
她去佛堂找,也没有人。
最后她在柴房里找到了母亲。
王夫人把自己挂在房梁上,脚下踢翻的板凳还倒在地上。她系的是死结,系得很紧,紧到王筱荷找了剪子来,剪了好久才剪断。
母亲的身体落下来的时候,很轻。
轻得像一片枯叶。
王筱荷抱着母亲,坐在柴房的地上,坐了一整天。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抱着,抱着,像是要把这辈子没抱够的都抱回来。
师太帮她料理了父母的后事。
一切从简,能省则省。王筱荷把母亲最后留下的那点银子全花了,给父母买了两口还算体面的棺材,请了几个和尚念了经。
下葬那天,下着小雨。
王筱荷站在坟前,看着那两座新坟,忽然觉得自己也像被埋进了土里。
什么都没了。
家没了,爹娘没了,什么都没了。
她一个人站在雨里,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是师太把她拉回去的。
她大病了一场。烧了好几天,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喊着“汀郎”。
师太守在她床边,给她喂药,给她擦汗,听她说胡话。
病好了之后,王筱荷瘦了一大圈。她站在铜镜前看自己,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很陌生。
她把自己仅剩的希望,全部寄托在张汀身上。
他会回来的。
他说过会回来的。
他会金榜题名,衣锦还乡,骑着高头大马来娶她。
她等着。
等那个唯一能救她的人回来。
可是她没等到。
那天她去后山采野菜,碰上了常在附近转悠的一个混混。
那个人她见过。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没人愿意搭理他。
她看见他的时候,转身想走。
来不及了。
后山很偏,没有人来。她喊破了喉咙,也没有人听见。
那天傍晚,她一个人回到尼姑庵,浑身是伤,衣服也破了。
师太看见她的样子,什么都没问,只是烧了热水,替她擦洗身子,给她换上干净的衣服。
王筱荷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丢了魂。
她想死。
她想跟爹娘去了算了。
但每次闭上眼睛,就看见张汀的脸。看见他站在荷塘边对她笑,看见他对着并蒂莲发誓的样子,看见他说“这辈子非你不娶”时的眼神。
他还在等她。
不,是她在等他。
如果他回来,发现她死了,会怎样?
他会做傻事的。她知道他会的。
他那么痴情,那么傻,说不定真的会学梁山伯祝英台,化成蝴蝶双双飞走。
她不能让他这样。
她要活着。哪怕只是为了让他好好活着。
但她也不能让他娶一个不干净的人。
她太了解这个世道了。女人失了贞洁,就是残花败柳,就是人人唾弃。她自己都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怎么能让他也跟着被人指指点点?
她想让他死心。
只有他死心了,才能好好活着,才能娶一个好姑娘,才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她想了很久,想了很多办法。
第一个办法是出家。
她去找师太,求她剃度。师太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你还没看破。”师太说,“心里有人,剃了度也成不了佛。”
王筱荷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师太叹了口气:“回去吧。什么时候看破了,再来。”
她没有看破。
她这辈子都看不破了。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了尼姑庵。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就那么走着。
走着走着,走到了烟花柳巷。
她本无意停留。路过的时候,一个男人从巷子里出来,撞了她一下。那人喝得醉醺醺的,看见她,眼睛亮了。
“小娘子,一个人啊?”
他伸手来拉她。
王筱荷应该反抗的。
但她没有。
她站在那里,任那只手搭上她的肩膀,任那张臭烘烘的嘴凑过来。
她忽然想,这样也好。
反正已经脏了。脏一次和脏一百次,有什么区别?
反正这辈子已经完了。怎么完的,有什么区别?
她跟着那个男人走了进去。
消息传得很快。
昔日大家闺秀沦落风尘,这种故事,沄城的人最爱听。
那些曾经被王筱荷拒之门外的纨绔子弟,一个接一个地来了。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比曾经高高在上的女神变成掌中玩物更让人兴奋的了。
王筱荷凭着自己那张脸,凭着自己那点才气,凭着那段跌宕起伏的身世,没费多大劲就成了沄城最红的花魁。
千金一掷,只为博她一笑。
她笑过吗?
她记不清了。
“那段时间我才知道,原来男人有时候蠢得很。”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送我的东西,比我家道尚存时用的还要好。可是有什么用呢?死了带不走。我想要的,他们给不了。”
孟媖看着她,忽然开口:“傻姑娘。你何必这样作践自己?若是他心中有你,你变成什么样,他都会接受。”
“对啊对啊。”阿荼难得没多嘴,只是小声附和。
王筱荷摇了摇头。
“我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她说,“是我自己接受不了。我连自己都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怎么能让他也跟着为难?”
她顿了顿,又说:“若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还是会走进那扇门。本就是一块有了瑕疵的玉,多一道裂痕少一道裂痕,又有什么区别呢?”
孟媖沉默了。
她忽然懂了。
王筱荷的悲剧,不是因为命苦,不是因为世道不公,甚至不是因为那个混混。
是因为她太纯了。
经历了这么多变故,看遍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她的骨子里还是那个相信“郎才女貌”的小姑娘。她以为爱情只有一种模样——两个人都是完美的,干干净净的,配得上彼此的。
她以为自己不完美了。
她不干净了。她配不上他了。
所以她要把他推开,推得远远的,让他去找一个更好的人,找一个像她当初那样完美的人。
她以为自己很无私。
她以为这就是爱。
可她忘了——感情从来不是这样算的。
没有谁配不上谁。
也没有谁该替谁做决定。
“我知道他会怎么想。”王筱荷低着头,声音很轻,“他会说不介意,会说没关系,会说他不在乎。可我在乎。我不想他因为我被人笑话,不想他因为我抬不起头来。他那么好的人,应该配一个干干净净的姑娘。”
孟媖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王筱荷,看着这个穿着嫁衣、浑身湿透的姑娘,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以为,只要自己够好,够完美,那个人就会多看她一眼。
后来她明白了,有些事跟好不好没有关系。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配不上就是配不上。
只不过,她配不上的是他的心。
而王筱荷觉得自己配不上的是他的身。
“你想过没有,”孟媖忽然开口,“如果他根本不在乎这些呢?”
王筱荷抬起头。
“如果他只想跟你在一起,不管你是好是坏,是干净是脏,他都不在乎呢?”
王筱荷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想过没有,”孟媖的声音很轻,“也许他宁愿跟你一起被人笑话,也不愿意没有你?”
王筱荷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我不想拖累他。”
孟媖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道理,不是别人讲就能懂的。有些路,非得自己走完了,才知道走错了。
她只是把那碗汤推到了王筱荷面前。
“喝吧。”她说,“喝完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王筱荷低头看着那碗汤。
汤很清,清得能看见碗底。
她端起碗,手在抖,汤面晃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喝了这个,”她问,“我就忘了他吗?”
“嗯。”
“全部忘了?”
“全部。”
她看着碗里的汤,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什么东西放下了,又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也好。”
她举起碗,一口气喝完了。
孟媖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那点光一点点暗下去,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淡下去,看着她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个空荡荡的壳。
“我……”王筱荷放下碗,眼神涣散,“我叫什么来着?”
孟媖沉默了一会儿。
“你叫王筱荷。”
“王……筱荷?”她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像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好听。”
她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时,她忽然回过头。
“对了,”她问,“我有没有等过什么人?”
孟媖看着她。
“有。”她说,“你等了一辈子。”
“等到了吗?”
“没有。”
“哦。”她点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那他呢?他后来怎么样了?”
孟媖没有回答。
王筱荷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便笑了笑。
“算了,不记得也挺好的。”
她跨过门槛,走进那片彼岸花海里。
红色的花海吞没了她的红嫁衣,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
再也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她。
阿荼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说:“她连自己等的是谁都忘了,却还记得问一句‘他怎么样了’。”
孟媖没说话。
“孟婆。”
“嗯?”
“你说,那个张汀,后来到底怎么样了?”
孟媖低头翻生死簿,翻了几页,停住了。
她看着上面的字,沉默了很久。
“他死在赶考的路上。”她说,“就在王老爷出事的那年。路遇山匪,父子俩都没了。”
阿荼愣住了。
“那她……”
“她不知道。”孟媖合上生死簿,“她到死都不知道。”
孟婆庄里安静极了。
阿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小声问了一句:“那他们……还能见面吗?”
孟媖看了她一眼。
“喝了孟婆汤的人,见了面也不认识了。”
“那万一都没喝呢?”
“张汀没喝。”孟媖说,“他在忘川河里泡着呢。说是在等一个人。”
“等谁?”
“你说呢。”
阿荼不说话了。
她看着门外那片彼岸花海,看着那些红得像血的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她这碗汤,”阿荼的声音有点哑,“喝早了。”
孟媖没有接话。
她只是坐回椅子上,抓起一把瓜子,慢慢地嗑着。
嗑着嗑着,忽然停了下来。
“阿荼。”
“嗯?”
“你说,如果一个人等了一辈子,等到投胎转世了,都不知道自己要等的人其实早就来了——这算是缘分浅,还是缘分深?”
阿荼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挺惨的。”
孟媖笑了笑,没再说话。
风吹过彼岸花海,花浪翻涌,像一片红色的海。
那片海里,有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姑娘,正在慢慢往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也不知道自己在找谁。
她只是走着,走着,走进那片红色的深处,走进那片她再也醒不来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