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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并蒂莲 结局已经写 ...

  •   阿荼听故事向来没什么耐心。

      她才听了个开头,便略显疲倦地附在孟媖耳畔,压低声音说:“我怎么听着又像是一出痴情女子负心汉的戏码?真真是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好生无趣。”

      孟媖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但她忘了一件事——阿荼那大嗓门,对音量向来没什么概念。就算是诚心压低嗓门说话,也比常人正常说话高出好几分贝。她那些话一字不差地灌进了王筱荷的耳朵里。

      王筱荷的反应快得出乎意料。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挺直了背,斩钉截铁地反驳:“汀郎才不是什么负心汉!”

      声音又脆又亮,跟方才那个哭哭啼啼的姑娘简直判若两人。

      “是我自己不好……是我不配不上他。”

      说完这句,她的气焰又塌了下去,眼眶里那汪泪摇摇欲坠。

      阿荼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脸上闪过一丝内疚。她手忙脚乱地去掏袖子里常备着的绢帕,想替王筱荷擦泪。

      王筱荷摆摆手,示意不必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湿透的嫁衣,又看了看阿荼手里那块干干净净的帕子,苦笑了一下。可能她也觉得,自己现在这模样,擦与不擦实在没什么区别。

      “是我失态了,”她抬起头,对阿荼勉强笑了笑,“不是你的错。”

      阿荼这才松了口气,攥着帕子退到一边,难得老实了。

      孟媖没说话,只是把桌上的茶壶往王筱荷那边推了推。王筱荷没有喝,但也没有拒绝,双手捧着茶杯,似乎想借那点温度暖和一下自己。

      沉默了一会儿,她继续讲了下去。

      “其实,两家断了来往之后,我和汀郎一直在通信。”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秘密。

      一开始,他们以兄妹相称。信里没什么特别的内容,不过是问问近况,报报平安。王筱荷在信里说今天学了什么绣样,张汀在信里说今天读了什么书。字里行间都是些琐碎的小事,但每一封都被她压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地看,直到纸张发软、字迹模糊。

      王夫人不是不知道这件事。

      起初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觉得小孩子家的往来,翻不出什么浪花。但随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她的态度突然变了。

      那天王筱荷放学回家,发现母亲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沓信。

      全是张汀写的。

      一封不落,这些年寄来的,全在这里。

      “写封信。”王夫人把纸笔推到她面前,脸色铁青,“告诉他,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王筱荷愣住了。

      “娘……”

      “写。”王夫人的声音不高,但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让王筱荷想起了小时候母亲罚她跪祠堂时的样子。

      她咬着嘴唇,提起了笔。

      那封绝交信她写了整整一个时辰,改了又改,哭了又写。最后交到母亲手里的,是一封干巴巴的、客客气气的短信,措辞冷淡得像两个陌生人。

      王夫人看了,没说什么,把信收走了。

      然后又当着她的面,把那一沓信投进了火盆里。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王筱荷听见了纸张蜷缩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被拧了一下,疼得她差点叫出声来。

      她没有叫。

      她只是跪下来,对母亲发了誓——从今往后,再不与张汀往来。

      王夫人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那么一瞬间,王筱荷觉得母亲好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王筱荷躺在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咬着被角哭了一整夜。

      “但我没有遵守誓言。”

      说这句话的时候,王筱荷的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我发过誓,但我做不到。”

      她和张汀的通信从未断过。只是变得更加隐蔽,更加小心翼翼。信不能写,就托人传话。话不能传,就约好时间地点,远远地看上一眼。

      那些年,他们像两只惊弓之鸟,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王夫人不是没有察觉。她抓了又抓,查了又查,每一次都以为女儿已经死心,每一次都被女儿瞒了过去。

      “我娘总觉得是她赢了,”王筱荷苦笑了一下,“但其实……她没有。”

      孟媖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生死簿上写着的那些条目——王筱荷,沄城人氏,年十九,溺亡。着嫁衣投河。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王筱荷身上那件湿透的嫁衣。

      嫁衣。

      她穿着嫁衣投的河。

      “后来呢?”孟媖问。

      王筱荷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后来啊……”

      ---

      张汀要上京赶考了。

      临行前一天,他们偷偷约好在儿时住过的弄堂见面。

      那天傍晚,王筱荷借口去庙里上香,甩掉了跟着的丫鬟,一个人跑到了那条阔别多年的弄堂。

      弄堂还是老样子,青石板的路面,斑驳的土墙,墙角长着青苔。弄堂口那个大池塘也在,池子里种满了荷花,开得正盛。

      她站在池塘边等。

      等了大约一刻钟,张汀来了。

      他从弄堂的另一头走过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拿着一顶草帽。看见她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王筱荷说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说我瘦了。”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我说他也瘦了。然后我们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对方笑。”

      笑完之后,张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条小船。

      他们上了船,慢慢划进荷塘深处。

      荷叶又高又密,把小船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从外面看,根本看不见里面有两个人。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天地,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

      王筱荷说她记得那天的一切。

      记得阳光透过荷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张汀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记得风吹过荷塘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记得露珠从荷叶上滚落,掉进水里,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记得小船下面的锦鲤,红白相间,在水草间穿梭。

      记得张汀的心跳。

      他们脑袋挨着脑袋,并排躺在船里。她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是在告诉她——别怕,有我在。

      “我们找到了一枝并蒂莲。”

      说到这里,王筱荷的声音忽然亮了一下。

      “就在荷塘最深处,两朵花开在同一根茎上,挨得紧紧的,像是分不开似的。”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汀郎说,那是好兆头。他对着那枝并蒂莲发了誓,等他考中功名,就回来娶我。”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下去。

      “他说,这辈子,非我不娶。”

      孟媖没有接话。

      阿荼也没有。

      孟婆庄里安静极了,只有王筱荷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天晚上回家,我娘问我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我说庙里的师父留我吃了斋饭。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我以为她信了。”

      “但其实她没有。”

      王筱荷低下头,看着自己那身湿透的嫁衣。

      “她什么都知道。”

      ---

      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

      下有并根藕,上有并蒂莲。

      张汀离开沄城的那天,王筱荷没有去送。

      她站在自家阁楼的窗户后面,远远地看着马车从城门口驶出去,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然后她关上了窗户。

      “没关系,”她对自己说,“他会回来的。”

      她会等。

      等他的信,等他的人,等他说到做到的那一天。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没有等到那一天。

      有些故事,开头是甜的,中间是苦的,结局……是来不及写的。

      王筱荷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孟媖没有再问。

      有些故事不需要讲完,因为结局已经写在生死簿上了。

      她只是把桌上的瓜子盘又往王筱荷那边推了推。

      “吃吗?”

      王筱荷抬起头,看着那盘瓜子,忽然笑了一下。

      “好。”

      她伸手抓了一颗,放在嘴里,慢慢地嗑着。

      嗑着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

      阿荼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默默地把自己那杯茶也推了过去。

      孟婆庄里,只剩下嗑瓜子的声音。

      细细碎碎的,像是在替什么人,说一些说不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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